杰拉德在切尔西路十三号的门廊下,一颗一颗扣着猎装领扣。
管家提灯站在他身后半步,不敢出声。
宅子很空,这么大一栋房子,今夜能动的猎手只剩他一个。
也好,没人拦他。
杰拉德把猎刀插在腰侧皮鞘里,转身下了台阶。
管家想说点什么,嘴张了张,最后只把伞往他头顶送了送。
“不用。”杰拉德没接。“淋点雨,脑子更清楚。”
他没坐马车。
分驻办那张全城布防图,他闭着眼都排得出来。
今晚能抽调的人手全填到了教堂密集的几个大区,河东那一片老城给漏空了。
老城里最坏的一个洞,谁也不敢凑近。
一六六五年那场大疫,帝都死了小十万人。
教堂的地全埋满了,政府就在城东挖了几口大坑,一层尸体一层生石灰填满压平。
两百年后在上面盖了座公墓,栽了两排冷杉取名骨丘园。
坑早就冷透了,但今夜不一样。
杰拉德走到园门口,停住了脚。
铁栅门虚掩着,锈得开不严。
门里两排冷杉黑立着,树底下密密麻麻全是墓碑。
哀悼日前夕,全城的人都在给自己的死者送花圈。
教堂坟地不够摆,有人就把花圈搁到了这些没人认领的老墓上。
一圈一圈的白菊、黑纱、纸扎的十字,盖在两百年前的碑石上。
新的哀恸,一层一层往下压。
杰拉德把灵视铺开。
在灵视里,那些新压上去的悲恸沉到最底下那口坑里。
坑一呼一吸间,被今夜这一场浇下来的新哀恸重新泡发了。
杰拉德站在门口,闻到了疫病的气息。
他把刀抽了出来。
猎手到了他这个岁数,身上那点燃血的火烧一分少一分。
他把火攥在手心里,一点都不肯乱花。
今夜他要把这点火,全留到最后。
等号角临头,他就把这辈子没舍得烧的火一次全泼出去。
死在猎主眼前债就清了,阿什福德家还能落下一个殉城者的荣誉,后人的路会更好走些。
值,至少他自己觉得很值。
他推开了铁栅门。
坑口那一呼一吸的节奏,停了半拍,它注意到了。
杰拉德一脚迈了进去,冷杉底下的黑把他吞了。前面那片开阔地,是当年填坑的正中央。
地面上,白气正一缕一缕地往上冒。
白气里,有东西在站起来。
杰拉德把刀横在了身前。
这一夜他等的是号角,号角来之前,他可以先做点老本行。
四个人形轮廓抬着一副军用帆布担架,从白气里走了出来。
他们的脸是黑的。
一六六五年抬尸的掘墓人怕沾病,把脸糊上煤焦油。
两百年过去,那层焦油在灵视里凝成了一张贴死在脸上的面壳。
担架上,好几具尸体被人胡乱堆在一处。
团上的手脚从帆布边缘垂下来,随着抬架人的步子一晃一晃。
他们走得很慢,踩着送葬的拍子。
杰拉德往前迈了一步,一刀切在了那副帆布担架正中央的抬杆上。
那团被兜着的尸体哗啦一声散落在地,散成了一堆湿透的破布和碎骨。
失了担架,那四个抬架的轮廓愣在原地。
它们是抬尸的,抬的那样东西没了,它们就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了。
杰拉德收刀的时候,顺手在最近那个的脖颈上抹了一下。
焦油面壳从中间裂开,黑气顺着裂口漏出散在雨里。
剩下三个杰拉德没再管,绕过它们往里走。
失了魂的东西,追不上活人。
年轻的猎手要把每一只脏东西都劈碎才安心,杰拉德活到这个年纪,却把节省每一份力气融入了骨子里。
开阔地的泥面上,密密麻麻钻出了无数只手臂。
当年填坑一层尸体一层生石灰,有的人扔进去的时候还没咽气。
它们抓住了杰拉德的靴子,想把他也拽进地里去。
杰拉德停下脚。
刀刃亮了起来,泛着一种几乎看不见的红。
刀过之处,那些白壳的手臂从贴着地面的根部缩了回去。
一个走猎月的大精通,收拾这些从来没成过形的中下级邪物,完全就是砍瓜切菜。
号角还没响,坑口那一呼一吸已经变了。
坑心的白气,正在拧成一个提着扫帚的佝偻老妇轮廓。
杰拉德把刀重新横在身前。
这一位和前面那些散兵游勇完全不是一个层次。
维京人渡海过来的时候,把她也带来了。
他们管她叫佩丝塔——瘟疫婆婆。
老档案上写得清楚,她走进哪个村子,如果提耙子,病死一半。
提扫帚,鸡犬不留。她此刻拄着的是扫帚。
杰拉德握刀的手,慢慢收紧了。
刀身轰地烧红了,红得刺眼。
他的刀不再是那把省着力气的老刀,刀身裹上了猎手盛年才有的光。
杰拉德一步跨进坑口的雾里,一刀劈向那把扫帚。
第一刀,扫帚的柄裂了。
那老妇人转过身,那张脸没有五官,只有一团往下淌的雾。
她想把扫帚重新攥紧。
第二刀,劈在了她拖着扫帚的那只手上。
第三刀,那把扫帚断了。
断成两截的扫帚,和那个提着它的老妇人的轮廓一起在坑口雾里散了。
坑口的呼气,慢慢平了下去。
杰拉德站在满地狼藉中央,拄着已经黯淡下去的猎刀,喘着气。
号角声,就在这时候由远及近传了过来。
杰拉德慢慢站直把猎刀横在胸前,又把最后一点力气匀进了四肢。
他这一辈子出过上百趟外勤,从没像此刻这样把每样东西都收拾得这么齐整。
连自己的葬礼他都预付过了。
棺木、墓穴、送葬的马车一样不少,连给抬棺人预备的那顿饭钱都摆在了信封里。
一个猎手,就应该把自己的终场料理得体体面面。
杰拉德拄着刀,把腰板挺直了。
四十九年的猎场,走到今夜这最后一步,他要死得体面。
号角声近了。
几万匹坐骑踩在没有路的地方,碎而密的蹄音压得骨丘园两排冷杉都在发颤。
杰拉德闭了闭眼又睁开,随时准备燃烧自己最后那点以太。
他等着那片望不到头的黑,从夜里裂开一道口子,把自己这把老骨头卷进去。
号角声到了园墙外,然后……它停了半拍。
接着那声音开始往回退,由近及远。
号角声越来越轻,最后细成了一线,断在了很远的地方。
杰拉德睁大了眼睛。
没有裂口,什么也没来。
他拄着刀,站在满地狼藉的正中央一动不动。
圣米迦勒老塔立在河堤边上,一百二十年没人上去了。
塔顶那口钟,铸了快三百年,钟身上一圈铭文,被风雨蚀得只剩一句还认得出:
proinnomina逼lisonat(为不可言者而鸣)。
这口钟没有钟锤。一个人正沿着塔里那道螺旋石阶往上走。
老菲利普斯扶着冰凉的石壁,还拎着个装茶的保温杯。
这两个礼拜,他把该做的都做了。
走到钟下,老菲利普斯停住了。
他把茶杯搁在脚边,抬头看着那口没有钟锤的钟。
哀悼日的钟声,全城的教堂在同一刻敲响了追思。
千千万万的人,在同一刻默哀、诵读圣诗、为逝者祈祷。
那是一张比什么都大的网,把生和死之间那道门同时推开了一条缝。
一百条巷子里,半夜的敲门声响了起来。
有人开了门,门外一个湿淋淋的影子,用一个熟得不能再熟的嗓音喊着屋里人的名字。
“是我,让我进去。”
老菲利普斯往钟下又站近了一步,站到了正中。
这口钟收下的,是鸣钟人自己的名字。
铭文那句“为不可言者而鸣”,真正的意思是“代不可言者而鸣”。
老菲利普斯早就想好了。
他不想这么简单被收走,他要自己敲钟。
他闭上眼,把自己的名字一个音节一个音节呼进了那口钟里。
然后,他按丧钟的古礼开始敲。
今夜,他替全城的亡者报丧。
第一记落了下去,这口钟没有钟锤,撞不响。
老菲利普斯呼进去的名字,在钟里换成了声。
河堤边几条守夜的狗,忽然朝着塔顶长长地嚎了一声。
丧钟的本义,是替离去的魂驱开纠缠它的邪祟。
被正式报了丧的死者,就不能再假装自己还活着了。
第一记落下,一百条巷子里那句“是我”同时卡在了喉咙里。
半开的门,顿住了。
老菲利普斯敲第二记的时候,感觉自己轻了一分。
他敲得很稳,一列一列客人们在活人门口忽然闪烁了一下。
第七记落下的时候,老菲利普斯扶了下钟沿。
湿淋淋的客人们,在门槛外一个一个地淡了下去。
那些站在梅菲尔、切尔西、布鲁姆斯伯里客厅里,对着留声机蜡筒和牌桌的太太们。
忽然觉得屋里那个在唱歌、应她们问话的声音一下子没了。
蜡筒安静了,牌桌不叩了,铅笔从她们手里滑了下去。
第八记,老菲利普斯咳了一声,被抽走的东西越来越多了。
只剩最后一记了。
第九记,是替人报丧的最后一记。
今夜,他也替自己报丧。
他把还剩下的那点名字,全呼进了钟里。
第九记,落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