治好了家里几个小辈,李察就开始琢磨怎么去治克拉拉。
克拉拉的伤,比家里那几个年轻人的暗伤重得多,又比母亲那条废回路要好办些。
三月下旬的一个傍晚,李察去了趟克拉拉所在的疗养所。
疗养所在学院区南边一条安静的巷子里,门口种着两棵老榆树。
三月榆树刚冒嫩芽,叶子小得像指甲盖,在风里一颤一颤。
他敲了门,开门的是值班护士。
“法菲尔德小姐在三层。”
护士看了看来访登记簿。
“您是?”
“她的学弟。”
“哦,上去吧,之前那位金头发的高个子姑娘刚走。”
索菲亚刚来过了。
李察上了三楼,沿走廊往里走。
走廊尽头拐角处有一间半开的门,里面传来断断续续的声音。
是小提琴。
曲子是巴赫的帕蒂塔第二号,d小调沉郁饱满的一首。
但传出来的声音断断续续,走几个音就停,停一会儿再起,再走几个又停。
李察站在门口没进去。
他从门缝里看见克拉拉坐在窗前的椅子上,左侧朝着窗户。
阳光从窗子外面打进来,把琴弓上的松香粉照得微微发亮。
她左耳处缠着的纱布已经拆了,露出耳廓后面一道粉红新疤。
琴搁在下巴和锁骨之间,弓在弦上走。
走了几个小节,她停下来偏过头,把右耳朝琴的方向凑了凑。
李察看得出来,克拉拉在很努力地听。
但琴声出来的时候,左边那半个世界是哑的。
克拉拉把弓从弦上拿开,搁在膝盖上。
她低着头,左手那几根指头比记忆里细了些,指腹上原本该有的茧薄了。
李察这时候敲了敲门。
克拉拉抬起头。
她看见门口站着的人先是愣了一下,接着很快就把那副神情收了回去。
嘴角扬起,笑得很自然。
“你怎么来了。”
她把琴从肩上取下来。
“路过。”李察走了进去。
“路过三楼?”克拉拉笑了。“我们古典学系的教室在北边,从这里过得绕大半个学院区。”
李察没接这个茬,把手里那袋苹果放到了床头柜上。
他看了眼那把琴,年份不短了,肩角漆面有一小块磨得发亮。
“拉的什么曲子?”
“帕蒂塔第二号。”克拉拉把琴盒的盖子合上了。
“我爸妈当初就是在一场音乐会上认识的。”
“我妈拉大提琴,我爸吹黑管。
他们在乐团里坐隔壁,排练的时候我爸总往她那边递眼色,被指挥当场点名批评。”
“被批评的那天晚上,我爸就去问我妈要不要一起吃晚饭。”
她把那只琴盒的扣子轻轻扣上了。
“我五岁开始学的琴,我妈教的。”
“后来他们俩都去做神秘侧的工作了,外勤又出了事。
那时候我已经上大学了,家族给了足够扶持,生活倒没受什么影响。”
“就是琴这个东西……”
她把视线从琴盒上移开。
“现在拉不了一首完整的了。”
“低频那一截听不全,中频和高频还行,但低频只有嗡嗡的。”
她笑了笑。
“我都分不清音准,更别说拉出该有的色彩了。”
李察看着克拉拉的脸。
这位棕发姑娘的笑容非常标准,但眼角一点笑纹都没有。
“学姐。”
“嗯?”
“我最近奇物蜕变,获得了新能力。”
克拉拉看着他。
“能疗伤,见效很慢,但没什么副作用。”
他没有把话说得太满。
“我在家族那几个猎手身上试过了,效果稳定。”
“你想给我试试?”克拉拉的眼睛里有了点光。
“如果你愿意的话。”
克拉拉沉默了几秒。
“没什么不愿意的,你是自己人。”
李察让她把头微微偏向右边,把左耳朝他这个方向露出来。
日之座里那棵光树开始沁光珠。
克拉拉轻哼了一声。“好痒……”
生命气息渗了进去。
过了一会儿,李察收了手。
“结束了?”克拉拉睁开眼睛喘了口气,眼角带了点湿润。
耳朵是最敏感的地方之一,刚才涌泉持续灌注,不亚于拿个逗猫棒往耳朵缝里一直掏。
她在这近一刻钟的治疗里一直憋着,憋着憋着,眼泪都憋出来了。
“今天到这里,我三天后再来一次。”
克拉拉用手指碰了碰左耳。
“现在没什么感觉。”
“会有的,过两天你再试试拉刚才那段。”
克拉拉看着他,假笑已经完全被收了起来。
那双深棕色的大眼睛眨了一下。
“……谢谢你,李察。”
她说得很轻,但这一声“谢谢”里的感情,和月台、餐桌上那些客客气气的道谢不一样。
“谢什么,自己人。”李察把克拉拉刚才说的话原封不动还了回去。
克拉拉轻轻笑了。
第二次去的时候,克拉拉在走廊里等着他。
她特地换下病号服,穿了一身干净衣裳,头发也扎了起来。
“好点了吗?”
“你进来。”
她拉着自己学弟走进房间,把门关上了。
然后她走到琴盒前把盖子打开,拉了那段帕蒂塔。
从第一个小节一直走到第九个小节。
d弦那个降b,这一次出来了。
克拉拉把弓从弦上拿开,回过头看着李察。
她没说话,眼睛却亮得吓人。
她把琴放回琴盒,这次盖子扣得很紧。
“从昨天开始,我就能感觉到明显变化了。”
“太阳传统的人说我这只耳朵的内耳毛细胞死了就是死了,我也请不起更好的治疗。”
“李察,这份能力……”她抬起头来。
“你知道有多珍贵吗?”
李察没接话。
克拉拉那双眼睛里原本的感激和惊喜,渐渐被更深沉的东西取代了。
这位聪明的学姐,已经开始替他考虑了。
“太阳传统的治疗,小精通层次,一次少说五十镑起步。能治的范围还有限,伤太重的它扛不住。”
“普通炼金药剂见效也慢,还有副作用,而且原材料越来越贵。”
“你这个……”
她的手指在琴盒的扣子上敲了下。
“不用付出什么,三天见效,而且……至少我的渠道里,没听说帝国境内有第二个人能做。”
李察靠着墙,看着她又在纸上写了几条。
“你要是满帝都嚷嚷,说自己有个没代价的疗愈能力,你猜会怎么样?”
李察想了想。
“想要的人太多。”他说。
“想要的人太多,你满足不了所有人。”
克拉拉接过话。
“满足不了就得罪人,得罪的还都是有伤要治的、位阶不低的。”
“更麻烦的是,太阳传统和其它几个和治愈相关的小传统,那些靠治疗吃饭的人会怎么看你?”
李察懂了。
“断人财路。”
“断人财路。”克拉拉点头。
“你一个从业者一夜间把治疗这门生意的价钱砸了。
那些一个个都是几百年根基,你猜他们会不会想办法让你……消失?”
李察后背有点凉,他确实有这个意识,但没克拉拉说得这么透。
“所以。”克拉拉把笔放下。
“你不能把它当成一门生意来做。”
“那当成什么?”
“当成人情。”
她把那几条又理了一遍。
“你只治两种人。”她伸出一根手指。
“自家人可以治,阿什福德家、或者像我这样知根知底的。
这种人治了是把关系焊死,给自己织一张人脉网。”
“另一种,值得结交又还得上人情的人。
你治了他就记你一辈子,往后你有难处,他得替你挡。”
“这两种之外的一概不治。”
“不管出多少钱,不管什么背景。”
“你把它做成一件‘只送不卖’的特定服务,送出去人情,不明码标价。”
“学姐。”李察说。“你适合去经商。”
克拉拉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我以前帮导师管过研究经费。”
“管钱和管人没什么区别。”
“你年纪太轻,可能有些弯弯绕绕想不到,或者不屑于想。”
“这些,我来替你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