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李察在宿舍里把玩着手上那把缠了缰绳的鹿角尖。
他玩着玩着,把角放了下来。
李察原本以为,可能会更晚一点才会有人对他感到好奇。
但没想到,居然会来得这么快。
原本还有点犹豫要不要加入狂猎的决心,这次彻底坚定了。
李察把笔记本翻开,翻到了写着《随身的运》那一页。
两位教授只能护得了一时。
他必须在危险真的找上来前,通过狂猎多攒出一些运出来。
多出一些运,或许很多事情就会变得不一样。
想到这里,李察把那六十七封信重新摊了一遍。
四月最末那一夜的记述只有九份。
李察把这九份单独抽出来,摆成一排。
九份里,一个失踪的都没有。
威尔士那边一封写的是一口井。
井里有个声音,谁去打水都会被叫名字,村里人后来把井填了半截。
那一夜过去,井底下不吭声了。
德文郡有一户人家,后门被敲了三年。
那一夜过后,敲门声停了。
李察一封一封读完,把它们按顺序压好。
尤尔是收,收的是活人的名字。
沃尔堡是清。
把整个冬天赖着不肯走、留在人世里作祟的那些东西,全部赶到该去的地方。
那一夜的猎物,大都是不肯归眠的。
归眠引渡这事他做过好几次,已经越来越熟练了。
四月下旬,街上开始出现花环。
城南那几条巷子里,妇人搬了矮凳坐在门口编。
柳条弯成圈,缠上山楂花和野樱,中间插一小把黄水仙。
有几个孩子蹲在旁边把花瓣往篮子里捡,捡满了跑去下一户人家门口讨钱。
这是五朔节的老规矩。
花环挂在门楣上,挂到五月的第一个清早。
李察在肯特街的转角上站了一会儿。
编花环的那位妇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先生要一只吗?六便士。”
“去年多少?”
“三便士。”她把柳条又弯了一圈。
“花贵了,城外那几块地今年种的全是菜。”
“也没人来买五朔柱了,往年城南那块空地上要立一根的,孩子们绕着跳。”
这一夜在帝国的老日子里本来是热闹的。
山头上要堆火,牛栏门上要用焦油画符;屋里的女人这一夜不许纺线,铁器要摆在门槛外面。
“今年不立?”
“今年立不起来。”妇人把编好的一只放到脚边。
“抬柱子的都是壮小伙,得七八个,今年凑不出七八个。”
李察掏了六便士,把那只花环拎在手里往回走。
他回了阿什福德宅邸。
杰拉德在后院,手里拿着把小铲子在给那排冬青松根。
“外公,我有件事想跟您说一声。”
杰拉德把铲子插进土里,直起腰。
“讲。”
“四月最末那一夜,我要出去一趟。”
“天亮就回来。”
“去哪?”
“猎主给的那枚角。”
后院里安静了很久。
冬青叶子被风翻过去一层,又翻回来。
“进去说。”杰拉德说。
二楼那间嵌了铁铆钉的小屋,门在两个人身后关上了。
杰拉德在橡木桌后面坐下来,两只手搭在桌沿上。
“上个月我跟你说什么了。”
“您说下不为例。”李察站着。
“但您还说了,哪怕说一句我在办一件事,办不成就没了也行。”
“所以我现在来说了。”
老人盯着他看了很久。
他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听不出是生气还是别的什么。
“……行。”
影子去那边要带的东西,赫尔墨斯面具是第一样。
帷幕后戴面具加成大得吓人,代价是被注视。
那一夜整片天上都是被注视的,多他一个也不多。
鹿角信物第二样,这是通行证,也是牙。
噬魂兽齿针三柄,常规场合用噬魂兽齿针,杀手锏就扔鹿角。
储光装置一只,影之覆甲要靠光,那边说不准有没有。
凝结物他备了双份的中浓度。
影子在帷幕后本来不烧本体的以太,但是一整夜追猎不比日常训练,饿了要有得吃。
克拉拉表叔做的那面拢邪物的小旗,他想了很久,最后还是收进了包里。
摆到最右边的时候他手停了一下。
那枚曾外祖父的骨针。
猎月传统的净化脉冲,任何试图附着、寄生、替换佩戴者的东西都会被烧干净。
还有一次性的那决定性一击。他把骨针捏在指间掂了掂,最后放回了自己贴身的内袋。
这一样不能给影子。
影子散了,他元气大伤,养一养还能重来。
这枚针只有一次。
周六下午,克拉拉约李察到城西一间临着运河的茶室。
茶室门脸窄,橱窗上贴着一张卡片,是王室那份禁酒誓的翻印本。
底下有人手写:本宅同誓。
李察进门时看了一眼。
一间从来不卖酒的茶室挂这么一张出来,真是闲得慌。
屋里靠窗一排座位。
克拉拉坐在最里那张桌子后面。
她今天没穿平日那身素净裙装,换了一件浅灰外套,头发照旧拿一根丝带在脑后扎着。
脸色比在疗养所时红润。
从前她跟人说话,总要不动声色地把右边耳朵往这头侧一侧,这个小动作至今还留着。
“坐。”她朝对面那把椅子抬了抬下巴。“吃过没有?”
“食堂吃了两个馅饼。”
克拉拉弯下腰,从脚边提上来一只扁皮箱。
“打开看看。”
李察解开两侧搭扣,里面卧着一台巴掌宽、两掌长的机器。
乍一看,简直是照相机、打字机、原始打印机的三方杂交品种。
机器还配着一卷极薄的特制纸,纸卷旁边是一个拇指粗的小铜瓮。
李察的灵视一贴上去,就摸到那铜瓮里盛着一小汪极低浓度的以太凝液。
“这是什么?”
“拓片机。”
克拉拉把它从软木格里取出来。
“做学问的人,一辈子对着碑石和拓本打转。”
“传统拓片只拓得下石头上那一层,帷幕那一面拓不下来。”
她点了点那台机器的摇柄。
“摇这个把手,瓮里那点凝液顺着银丝渗到纸背,会把帷幕侧那一层也一并印上去。”
李察捧着那台机器翻看。
“学姐,这东西太贵重了。”
“收着吧,你把我治好,不送你点什么我过意不去。”
克拉拉替他续茶,眼睛却看着窗外那排垂柳。
“斯卡帕湾那笔抚恤已经下来了,我现在手里有点小钱。
表叔那边说看在我是他亲戚的份上,工钱也抹了大半。”
她说到这里,自己先笑了。
“他嘴上不饶人,东西还是连夜赶出来了。”
李察想了想,也没拒绝。
“看来学姐的表叔脾气坏,人不坏。”“他就那样。”克拉拉抿了口茶,忽然想起什么。
“说起来,他们那一辈的工匠,早几年最看不上这些机器了。”
“炼金器具要讲手上技术,谁要拿机器去替这双手,是会挨骂的。”
“早年有人试着拿蒸汽锤代替人工锻打,被老匠人骂得抬不起头。
他们说,机器锻出来的东西没有魂。”
“那现在呢?”
“现在他作坊里摆着两台图像电传机,一台车床。”
李察挑了挑眉。
“仗一打,由不得他看不看得上了。”
克拉拉的语气淡了下来。
“前线要附魔弹,要重铸封印媒介,量大得吓人。
全靠一双手一炉一炉地敲,敲到死他也敲不完。”
她摇了摇头。
“所以,他现在不说机器没有魂了。”
李察笑了笑。
“能想明白就是好事。”
“肯定不是想明白的。”克拉拉纠正他。
“就是被逼出来的,放几年前你把车床白送到他作坊,还嫌占地方。”
李察收了笑,慢慢点头。
“战争别的不说,逼着人往前走这一条是真的。”
他放下杯子,来了谈兴。
“飞机前年还是有钱人的玩具,飞上天转两圈就落地。
如今侦察、投弹,什么都干。
无线电、图像电传本来是学院和大城市间独享,现在前线一张网一张网地架。”
“连学姐表叔那样的老匠人,都被逼着把车床搬进了作坊。”
克拉拉一直没打断他。
等他说完,她把茶杯放下。
“照你这么说,破译、鉴定、封印这些是不是也能被机器替一部分?”
“把标准铭文刻进滚筒,机器一压封印就成型。
把常见邪物的判词录进装置里,一比对就认出来。”
“早晚会有人去做。”李察说。
“只要重复劳动就能被拆解、标准化。”
“学者呢?”
“学者反倒更金贵,机器只能替得了重复劳动。”
“机器越发达,学者就越值钱。”
克拉拉怔怔地看着他,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系里那些老先生一说起工业和机器就皱眉,觉得那是脏东西,把传统糟蹋了。”
李察端着茶杯的手停住了,有些心虚的眨了眨眼睛。
“我就没事干喜欢乱想。”
“乱想。”克拉拉唇角弯了弯,没有再往下追。
茶室里安静下来。
李察把那台机器放回软木格,扣好搭扣,手却压在箱盖上没有拿开。
从上一次聚会散场那一夜起,他其实就有件事想要找人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