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子站到风口正中,把杖立稳。
“弗兰德斯,最近新开了一片。”
空地上安静了两秒,然后七嘴八舌的又开始了。
“那边货多。”抢在最前的是那个抡斧子的年轻人。
“我在这上面就闻到了,一夜够吃十年。”
“闭嘴,你还没轮到。”
“庭上不是谁都能说吗?”
“能说,要排队。”
“打仗的地方我们不去。”
攥绳的那几十只手一齐开口,声音很齐。
“沃尔堡是清,今晚赶的是一冬天赖着不肯走的。
战场上的新死者有别人来收,我们不抢别人锅里的。”
“三百年没破过这条。”
“三百二十年。”
“又来了。”
中间还夹着一个含含糊糊的声音,正讲到自己那年在海上怎么翻的船,被人一把按了回去:“轮不到你。”
“我讲完这一句。”
“你六百年都没讲完过这一句。”
影子等他们吵到自己散了,才开口。
“那我先问一句:今晚在那片地上收人的,是谁?”
风口上很静。
“教会的判词照各人的死法写。
今晚这几万个人的死法是新的,教会的书上还没有这一条。
军队的名录要明早才抄,他们名字这时候压在军需处的抽屉里,抽屉上着锁,钥匙在一个已经跑出六里地的少尉裤兜里。
家里人还不知道,信要三天以后才发。”
它把杖往地上一顿。
“那口锅边上没有人站着,锅是空的。”
“空锅也是别人的锅。”有人说。
“那就说第二件。”影子继续开始自己的说服计划。
“今晚是清,所以我不请诸位去收人。”
几十只攥绳的手同时松了。
“那片地上现在物质界那一层随风散了,帷幕后那一层没散。
它是这一冬沤出来的,把几万个人罩在底下,罩得他们出不去也走不掉。”
影子把话停在这里。
“它赖着不肯走,诸位今夜出来赶的不正是这个?”
那片声音第一次没有立刻接上。
“……他把话绕回来了。”后面有人小声说。“别听他说完,听完了你就觉得他有理。”
“我已经觉得了。”
“那你完了。”
有一个老的把兜帽拉下来盖住耳朵:
“我不听第三句。”
“绕得再好,犬赶不动。”
几十只手一齐说话,这一次连尾音都是齐的。
“几万个同一刻死的,一个死法就一个味。
犬闻过去闻到的是一堵墙,墙上分不出门。”
“咬错一个还在喘的,罚落在牵绳的这只手上。”
“我们不去战场,是因为分不清。”
“我替诸位分。”影子说。
空地上响起几声短笑,笑得并不难听,但到底还是没一个人信。
攥绳的那几十只手里,有一只往下勾了勾。
犬群里窜出去一头,扎进底下那片黑,很快叼着什么上来了。
那是一缕刚从下面升起来的东西,薄得透光,垂在犬嘴里一动不动凉透了。
李察让影子表面上维持着高人气度,心里其实已经捏了把汗。
影子把体内的那缕灵贴上去,一层一层往下剥。
最外面那一层是冷的,冷得很像已经停了的样子;
再往下一层,有什么还在极慢地往回缩;
最底下那一层里,还压着半口没吐尽的气。
还好还好,幸亏最近感知突破到lv4满值,不然说不定还真的会出个丑。
影子伸手把那一缕从犬嘴里接了过来。
“这个还在喘,放回去。”
“犬认它是死的。”
“犬闻的是味。
他被压在什么底下压得太久,那股味先出来了,人还在后面。”
影子把手一翻:“放回去,数到二十。”
那只手抖了一下腕子。
薄薄的一缕从影子掌心滑下去,掉回底下那片黑里。
数到十七,底下有人咳了一声。
咳得很轻,被几万只蹄子刨地的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
空地上没有人说话。
攥绳的手又往下勾了一次。
这回犬叼上来的是一个穿着旧军装的,衣角上一层泥壳。
“这个呢?”
“这个是死的,死了三天。”“……对。”
“试了你两次,两次都对。”
“运气。”那个抡斧子的年轻人嘀咕。
“一个你分得清。”攥绳的手不理他:“几万个呢?”
“我不会一个一个分。”
“那怎么分。”
影子把双蛇杖横过来。
两条金蛇在杖身上错开,中间露出一道极窄的缝。
“我给诸位一条线,我念,他们自己走。
走得过这道杖的是走的,走不过来的是还在喘的。
犬不必闻,两边蹲着就行。”
“念什么。”
“到了那里再说。”
“到了那里你念不出来呢。”
“那我跟着诸位跑一夜。”影子说:“猎主的原话。”
有人笑出了声。
“分账怎么算。”年轻的那个终于轮到,嗓门比刚才还高。
“他要一份?一个活人要一份?”
“功我自己挣,分账的时候把我那一份算进去。”
藤椅上的李察,把手指扣紧了一点。
“分错了呢。”攥绳的手问,这一句问得最认真。
“罚落在我身上。”
空地上又静了。
“不落在牵绳的手上?”
“不落。”
几十只手互相看了看,明显意动起来。
“你身上有活人味。”拎着那截烧黑木头的忽然不笑了:“底下有你的人吧。”
“有。”
“几个。”
“三个,至少三个。”
“那你是来求我们照顾他们的。”
“我要是求这个,就不必立庭。”影子说:“私下跟牵绳的说一句就够了。”
“上一次有人替我们指路,是三百年前。”
“那一次怎么样?”
“那一次我们把他也收了。”
“他指错了?”
“没有,他指对了。”炭尖点了点自己的下巴:“就是话太多。”众人一边讨论着,队伍已经换了方向向目的地背驰。
空中狂猎队伍移动很快,没过一会儿,海峡就在底下黑得发亮。
灯全灭了,只有几条运兵船拖着白痕。
路上没有人说正事。
右边那个又开始讲自己怎么淹的。
“那年在海上,船翻的时候,我手里还攥着一只鞋……”
“上次你说是一只桶。”
“桶是前年说的。”
“六百年了,你连自己攥的什么都记不住。”
“我记得那是一只很好的鞋。”他很执着。
“羊皮的缝得极密,我攒了两个夏天才换来。”
“你叫什么?”影子问。
那个声音停了很久。
“……不记得了。”他说:“鞋我记得。”
整支队伍笑起来。
后院里,那盏煤气灯已经烧到快见底。
李察坐在藤椅上没有动,眼睛闭着。
杰拉德把自己的外套解下来,抖开盖到外孙身上。
老人替他把领口掖了掖,退回廊柱后面站定。
五点差一刻,师直属那十一个人在南边二里的一处矮丘上散开。
奥德中校把第一道吹了出去。
那道风从地面上生出来,贴着垄沟往北推。
第二道压着第一道,第三道压着第二道。
几十道叠在一起,把那堵黄绿墙整个掀了个身。
矮丘下面有人在欢呼。
奥德在看那堵墙翻上去以后的样子。
它在半空展开得又薄又宽,然后重新沉下来。
他把最后一口气压进肺叶最深处。
烈风一脉蓄气在肺,加压到极限再一口吐尽。
他这一口蓄了整整十一秒,蓄到胸腔里像塞了一块烧红的铁。
他吐了出去。
吐出去的东西被那片黄绿咬住了,咬住以后没有还回来。
奥德站在矮丘上张着嘴,左边那条钢铁义肢传来一声轻响,署名奇物裂了。
更远的地方,南边好几处,还有一处听不出方位的,几乎同时传来一样的轻响。
十一个人里有几个转过头来看他。
中校张了张嘴。
烈风走到他这一步的人,嗓子早就被压变了形。
他这些年下的命令大部分靠副官转,还有手势和瞪眼睛。
没办法,常规反制手段无效,只能启用底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