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主从队伍正中过来。
几万匹坐骑往两边让,让出一条道。
它到了最前面勒住,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片黑柳桩。
“清干净了?”
“快清干净了。”攥缰绳的答。
“谁清的。”
“他。”
那双鹿角朝影子偏了半分。
影子把双蛇杖立稳。
“上面那一位……”猎主说:“还没有尊名。”
“没有尊名的不入传统。”
“不入传统的,是我的。”
它停了一下:“但今晚要有尊名了。”
李察听懂了这句话的潜台词。
沃尔堡是清扫夜,清扫夜有清扫夜的规矩。
猎主借这套规矩做了几百年的事,也被这套规矩捆了几百年。
它不能无缘无故去猎一位达人。
“我觉得,您其实有理由。”李察控制着赫尔墨斯面具透出声音。
鹿角转了过来。
“说。”
“第二署名接入传承体系,是双向通道。”
“传统是一棵树,每一个接进去的是一根枝杈。
树干那一位享用全部养分,也拿着修剪的剪子。”
这些算是基础知识。
“我当然知道。”猎主没有打断也没不耐烦,今晚它的心情还是不错的。
“马上完成晋升那一位走的是炉火。”
“炉火一脉的界碑,立在#039把一样东西彻底变成另一样#039上。
他要摸那块碑,他做到了,但也做过了头。”
这些就是李察现学现卖,请教队伍里那位老学者的了。
他让影子把杖尖往下一比:
“炉火的规矩只有……火认炉子。”
“一件不认主人的产物,炉火不认。”
“结合这些,这一位要晋升的肯定不是炉火传统的达人。”
云底下静了很久。
猎主鹿角一抖,补充了逻辑链。
“所以这家伙肯定要跨越传统,他会在晋升的最后一刻自断枝杈。
把自己从那棵树上剪下来,赶在落地之前接进别的地方去。”“一个自断枝杈的达人,在落地之前……是无主之物。”
“而无主之物,在沃尔堡之夜……”
猎主哈哈大笑。
那笑声一路滚过整个队伍,几万匹坐骑同时刨着蹄。
“不过,这个转变时期肯定很短。”
猎主突然想到一个关键点。
“炉火传统那一位大师会自己动手。”李察说。
“祂动手的那一刻,枝杈就断了。”
“我怎么知道祂什么时候动手?”
“您可以去提醒祂。”
猎主周身的气息都变了,忽然,它话锋一转:
“对了,如果狩猎成功,你准备要什么。”
“账上属于我的那一份。”李察说:“别的我不要。”
“你倒是不贪。”
“贪的人会被清算。”
那笑声又滚了一遍。
猎主把号角举了起来。
它先吸了一口气。
那一口气吸下去,所有风在同一刻停住。
“非居于炉中,炉居其内者。”
第一句落下的刹那,罗斯帝国北边一处淬火工坊,槽里水停止了冒泡。
莱茵河边上一家铸钟作坊,风箱还在拉,拉出来的风是凉的。
炉子全部灭了。
“曾熔去不可熔之物,为万物重定熔点者。”
帝都柯文特街,克拉拉那位远房表叔坐在自己那台车床后面。
他等到背上那股热气退干净了才回身,站起来把图像电传机的电源关了。
找了把凳子坐下,什么也没有做。
更远的地方,一个刚独立不久的工匠守着自己的炉子。
那团火在他眼前缩了一下,缩成一点没了。
“师父?”
他的师父已经站到了窗前,脸朝着西边。
第三句尊名没人去念出来。
从伊比利亚到莱茵,从柯文特街到不知名的哪一间作坊,几万口炉子替祂念完了。
“无血可封,无骨可铸;凡入火而更其形者,皆其肢体。”
帷幕那一面,一根枝杈从树上断了。
断口很整齐。
剪的人在树干上把剪子落下去的时候,那根枝杈已经先把自己剪断了。它落的势头很急,急着去够其下别的什么。
猎主又把号角举起来,这次只吹了半个音。
那半个音是从一个名字上撕下来的一角,撕得毛毛糙糙,边上还带着血丝。
李察隔着这么远听见那半个音的一瞬,整个人灵感都产生强烈预警。
他当然认得那是什么,猎主把它收进了角腔。
现在它把角腔打开了一条缝。
帷幕极深处,那边有什么被拽着往这边来。
它一路都在挣。
当然是不想来的,它撕那根线撕了整整一路,撕到最后线还在。
到的时候云上先暗了一小块,那一小块往里塌出一道大窟窿。
窟窿里翻出来的事物李察看不清楚,只看得清很多面镜子。
千百面翻出来就铺开,铺成一面朝下的镜幕。
“它伤没好。”领头攥缰绳那位声音很小。
“也没什么办法。”拎木头的把那截炭又抽出来。
“名字在人手里,脖子就在人手里,而且还没办法出工不出力。”
那镜幕落在远处黄绿毒气上,新晋升的达人马上开始四散躲开。
黑土河达人的路数人尽皆知:先照见你是什么,再把你替成别的什么。
它这一辈子干的就是这个,干了几百上千年。
但在镜子面前躲没有用,黑土河达人没法替换同位阶者,但它可以在镜面中进行丑化。
第一面照的是张青紫的脸,青紫一直漫到眼白里去,眼睛就这么直直瞪着一整夜;
第二面里那张嘴巴张着往外吐泡沫,第三面一个跪着的人两手撑在地上,想吐吐不出来,肺里已经装满了……
千百面镜子里的全是抠喉咙的手,青紫的脸,粉红的沫子,跪着起不来的马和跑到一半就停住的老鼠。
“这个……”抡斧子的年轻人咽了一口。
“这手段也太脏了。”
镜幕照够了,千百面镜子一齐立了起来。
镜面朝外,朝着帷幕更深的地方。
朝着极高处那一面谁也说不清在哪里、却谁都知道坐着上位者的方向。
这才是最狠的,底下这几万个人看不见,也没工夫看。
它是照给上面看的。
镜幕一立起来,整片云都亮了一下,亮得极不体面。
几十只攥缰绳的手同时把绳往回收了半圈。
“它这是在替新达人起名字。”
“起什么名字。”
“你自己看。”
镜幕上开始出字:“吾为你命名为……一夜让人吐尽肺中者。”
李察在藤椅上直呼学到了,他对“先命名者”这个概念有了新的理解。
霍恩海姆终于不能不出来了。他不出来,好不容易做出来的“伟业”真就归了这句话。
同一时候,云的另一边那枚深红印又按了下来。
猎主没受伤,直接硬接下来,被按住一个孔的骨笛在旁边重新起了调。
调子瘸了一截,却在往上走,两位没什么交情的达人临时联手了。
几万骑往四面八方泼了出去,泼进底下那片翻过来的低地里。
犬群跟着散,一头带一段,一段咬一群。
清扫夜的正经工作还得干,不能停。
最前面,只剩下几个不吹号的和影子。
镜幕在这个时候突然偏过来一角。
它照完了那团黄绿就往两边扫,故意扫到猎主的队伍上。
“它来干什么。”抡斧子的第一个嚷。
“捡便宜。”拎炭的说。
“捡谁的便宜。”
“我们的。”
领头的几个在鞍上把腰挺直了。
“凡两位以上于帷幕后交手,队伍须退出三程之外。”
“我们退了。”
“我们退的是那两位,这一位是自己找上门来的。”
“那怎么办。”
“散。”
“往哪散?”
“哪都行。”老的把兜帽拉到眼睛底下:“别站成一列。”
黑土河达人不指望抢回名字,只想照一遍那支队伍,照见一个是一个。
照不见,它也不亏。
镜子一面一面翻过来。
第一面照到的是一个牵犬的。
镜子里映出他手里那截绳。
绳照见了,人没照见,他把绳往怀里一收,整个人沉进云里去了。
第二面照到一个捧木碗的年轻人。
那只碗的碗沿上有一圈牙印,是他自己啃出来的。
这一路上他话最少,只在别人讲旧事的时候跟着笑。
镜子照见了那只碗,碗在镜子里亮了一下。
亮完以后,那个年轻人手里就空了。
还照到队尾一个握着锄头的,镜里映出那个人生前在哪一块地上翻过土。
镜面一亮,那个人身上就淡了一层。
又照到一个戴锁子甲的老兵。
老兵在镜子里看见了自己围城那年吃过的那副马鞍。
他大喊了一声,喊的是一个女人的名字。
喊完他就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