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渊喉法你练到第几层了。”巴纳比问。
“已经不想数了。”
“不数不行。”
“数了更不行。”菲利普斯说:“数着数着就会想快一点。”
巴纳比笑了笑,没再劝。
这条路上没有几个人劝得动谁。
长得快,强得快,停不下来……这些印在每一本正经书里,印了几百年照旧年年有人往里跳。
巴纳比从台口站了起来,把裤子上的灰拍掉。
“今晚那位小先生,你要不要哪天请他一起下来看看?”
台上安静了两秒,菲利普斯把那杯茶放下了。
“他家里人齐全。”
“他妈和他妹每个礼拜要打两次电话,问他吃没吃饭,吃的什么,够不够穿。
他小姨在帝都大学教书,天天给他开小灶。”
“下去的人,身上不能挂这么多牵挂。”
巴纳比把外套搭到臂弯上。
“我们这条路是给不打算回来的人走的。”菲利普斯说。
“他还打算回来。”
巴纳比“哦”了一声,没有再劝。
他走到侧幕,回头看了一眼。
“对了,帝都这边最近又下来一个。”
“听说是个小姑娘,比你还年轻,但在这条路上走的比谁都快。”
菲利普斯没有抬头。
“走得快的不一定是好事。”
巴纳比咂摸了一下嘴,把外套穿上了。
“锁门的时候记得把灯掐了,煤气按小时算的。”
脚步声从走廊那头远去,整座剧场里只剩菲利普斯一个人。
他提起那把茶壶,倒了最后一杯。
星期一,伊莎贝拉进到办公室就发现不对。
窗台那盆薄荷绿起来了。
她把公文包放到写字台上,走过去看。
这盆薄荷,是两年前克拉拉从植物园温室里顺回来的一株插条。
两年间它枯过五次,每一次都枯到只剩杆子。
每次伊莎贝拉都往里浇一大壶水,浇完再忘上好几天。
它一直半死不活地吊着。
现在它蹿到了窗框的一半高,叶子层层往外翻,最上面那几片还带着绒毛。
伊莎贝拉伸手掐了一片,凑到鼻子下发现味道很冲。
她把那片叶子放在写字台上,坐下来抽出一张空白纸。她在最上面写:薄荷·观察记录。
然后她开始回想上一次浇水是什么时候。
想不起来,她就翻开日程本往回翻。
日程本上全是审卷、系务会议、封印图返修,一个字都没有薄荷。
她把清洁工叫了进来。
“这个月,有人动过我窗台那盆薄荷吗?”
“没有,副教授,您上回说过谁也不许碰。”
“我说过?”
“您说碰死了算谁的。”
伊莎贝拉把人打发走了。
中午,系办贴出了这个月的借调名单。
伊莎贝拉这两个星期一直在等这张纸。
上一批被抽走的是古典学系的两位讲师和断代那门课的助教,抽走理由从来不写。
她把名单从头看到尾,没有自己。
另一边也很奇怪,文森特这几天赢牌赢得整个连都不和他坐了。
第一局文森特手气一般,输了两便士;
第二局他把两便士赢了回来;
第三局,他手里那把牌烂到他自己都想笑,为了面子跟到了底,跟到最后翻开来……对面那个中尉比他还烂;
第七局的时候,他开始觉得不对;
第十一局的时候,中尉把牌一摔站起来说自己要去查哨;
第十四局,剩下两个人也说要去查哨。
“这一段哪来这么多哨给你们查。”文森特喊。
没有人回答他。
第二天换了一批人,他又赢;
第三天他故意把好牌打烂,最后还是赢;
第四天有人提议换成掷骰子,掷了六把他六把都大。
“你出老千!”那个中尉最后忍不住了。
“我用得着?”文森特把骰子往他面前一推:“你自己掷。”
中尉掷了个二。
文森特接过来一掷,六。
“……你再掷。”
“再掷。”
防炮洞里安静了很久。
后来那个中尉把毯子拉到脑袋上,翻过身去睡了,睡前说了一句话。
“臭小子,你别老赢!”
“为什么?”“我叔叔在新大陆那阵子,有人牌桌上连赢了半个月。”
“后来呢?”
中尉没理他,开始打呼了。
文森特把牌收起来,一张一张码整齐塞进胸袋里。
他其实也不痛快。
他这个人最喜欢的就是挑战高难度。
当年表弟说他切火鸡好看,他能在圣诞桌上当着一屋子人的面从左手换到右手,切完了还要把刀翻过来给人看刀口。
赢得毫不费力这件事,跟切一只没有骨头的鹅差不多,没意思。
杰拉德上了二楼那间嵌着铁铆钉的小屋,针线盒摆在铁皮柜最上层。
老人挑了一枚针正要合上盖,那块绒布滑了下,露出一道缝。
他把绒布整个揭了起来。
底下是一层薄木板,木板一角翘着。
他用指甲抠了两下,抠开了。
夹层里躺着一张纸,杰拉德把它取出来。
纸上是一幅画。
炭笔,线条歪歪扭扭,画的是一个男人的侧脸。
那男人鼻子画得还算周正,但眼睛一只高一只低,下巴硬生生把整张脸拉长了半寸。
头发那一块她大概是画烦了,索性用炭笔来回涂了几十下,涂成了一团黑。
杰拉德捏着那张纸,坐到了桌后椅子上。
他把它举到灯下,翻到背面发现有一行小字:“给你的回礼。”
杰拉德把纸放到桌上,伸手把那张纸抚平。
管家上楼来的时候,敲了两下门。
“老爷。”
“进。”
“下午的邮件。”
最上面是账单,印着一家航运代理行的抬头,地址在利物浦。
抬头下还印着另外一个地址,是新大陆的。
卡片上只有几行字,用打字机打的。
“兹奉委托人指示,为阁下备有寄存物一批,共十四箱。
运费、保险及仓储费均已预付。”
“该批寄存物之交付日期,定于本年十一月二日或其后。”
“委托人:劳伦·阿什福德。”
劳伦,那是他大儿子的名字。
杰拉德把卡片拿起来,翻过去看了看背面。
背面是空的。
“没有信?”
“没有信,老爷,就这一张。”“把书房那本地图集拿上来,新大陆那本。”
管家下楼去了。
清晨,李察从宿舍出来的时候,主路口那个报童的嗓子在喊。
“塔尼亚号沉了!一千二百人!”
李察递过去一便士,站在墙根把报纸读完。
这艘船似乎是非武装商船,船被敌国潜艇击沉后,统计出死难者有许多中立国民众,还有未满周岁的婴儿。
李察把报纸折起来夹在腋下,往学院区走。
李察上完课后回宿舍,发现学院区往东两条街,一群人从巷子里涌出来。
领头的手里拎着半截铁栏杆,是从教堂墓园围栏上掰下来的。
他们停在一间面包铺前,那铺子招牌上写着“史密特父子”。
“史密特!”领头那个喊。
铺子里那个人从柜台后面探出头。
他六十来岁,围裙上全是面粉,两只手还沾着生面团。
“先生,这里是史密斯。”
他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指了指招牌。
“史密斯,smith,招牌上那一横是漆掉了。”
“漆掉了?”
“三年前就掉了,我一直没修。”
“那你修一下不就完了。”
“……先生,修一次要八先令。”
人群里有人笑了一声,那笑声不好听。
橱窗玻璃从中间碎开,铁栏杆砸进去让里面那一排刚出炉的面包滚了一地。
有人踩了上去,踩碎了又踩。
老史密斯站在柜台后面没敢阻拦,两只手撑在柜面上,手指还沾着面团。
人走光了以后,他才弯下腰把地上那些还完整的一个一个捡起来。
李察站在街对面,他在街口看见有两个警察。
他们一个背着手,一个把警棍夹在腋下,离那间面包铺只有不到八十码。
领头拎铁栏杆那个人从他们面前过去的时候,还朝他们点了下头。
背着手的警察也回了点头。
年长的对着路过的李察说。
“先生,往东那几条街今天别去。”
“为什么?”
“上头的意思,警力优先保障要害区域。”
到了傍晚,事情已经不止一条街了。
东区那边烧起了两处,浓烟从屋脊后面漫上来。
利物浦和曼城的消息第二天才到,那边比帝都更凶。
报上后来统计出来:那一周里,全国被砸的店铺有一千九百多家。
被砸的人里,有日耳曼人,有罗斯人,有萨米人,有伊比利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