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的时候,李察扶了老教授一把。
他的胳膊很轻,隔着大衣能摸到骨头。
“教授,今天谢谢您。”
莫蒂默呵呵一笑。
“谢什么,我早说了,人脉带不进棺材。”
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不过话说回来。”
“往后你抄书的那一摞,得加两摞。”
“为什么?”
“因为你今天把我累着了。”
到了第二天,卡萨利斯的办公室六点半灯还亮着。
李察推门进去,对方正在把大衣往身上套,应该是准备要下班。
他看到李察,明显有些紧张了起来。
“威廉姆斯先生?”
李察没有说话,把两张纸并排放在了那张桌子上。
第一张是道恩纸业的抄件:慈善小册子名目,单价四成,付款方的商号。
第二张是那条战时采购线的分项经办表,其中一行的抬头就是这间办公室。
卡萨利斯低头看那两张纸。
“我确实批过这一笔,名目上写的是市民防务宣传品,摘要上写着‘提示市民注意可疑情形’。”
“先生,我说我当时批的时候只想早点下班,你信吗?”
李察什么都没有说。
卡萨利斯站在桌子后面。
“您今天来,是要我做什么。”
“一处火。”
“什么?”
“花月街今晚要凑十六处火。”李察说,“他们缺一处‘统治者的火’。”“坐在桌子后面签字的人,手里的火。”
这位办事员,在原地站了大概十秒钟。
然后他转过身取出一盏黄铜的火漆灯,灯座上刻着帝国的橡叶纹。
“这个可以吗。”
“这是什么?”
“公文用的。”卡萨利斯把灯举了举。
“盖印之前拿它烤火漆,早上第一件事是点它,晚上最后一件事是灭它。”
他把灯放到桌上,笑得很难看。
“那正好。”李察说:“它欠那条街的。”
另一边,柯文特街的作坊到了八点还开着,车床还在转。
克拉拉的表叔从护目镜后面抬起头,看见自己侄女,又看见侄女身后那个男生。
“不行!”
“表叔,您还没听我说。”
“不用听。”老工匠把车床停了。
李察不知道学姐最后怎么说服她表叔的。
反正老工匠出来的时候本来就臭着的脸,臭上就臭。
“铜瓮在架子第二层。”他没好气的交代了一句。
“你们两个别碰我的炉子,上礼拜刚换的最新配件。”
布莱克本家在城西,宅子背后那一排铁艺栏杆上爬着常春藤。
九点二十,管家把李察引到二楼书房,伯爵还没睡。
“威廉姆斯先生。”
他站起来,把手上那本书扣在桌上。
“抱歉,我今晚来得唐突。”
“唐突的客人才有意思。”伯爵朝对面那把椅子抬了抬下巴:“坐。”
李察把事情讲了一遍。
伯爵听完,一句多余话都没问。
“金匠的炉子在后院,我们家养了两百年,从来没有断过。”“您答应了?”
“我答应了。”
伯爵拿起桌上银壶,替他倒了杯茶。
“那我该拿什么来换?”
“不用。”
“伯爵……”李察知道免费的才是最贵的。
“威廉姆斯先生。”伯爵把银壶放回托盘上。
“我不要婚约,也不用在人情簿上添你一行。”
“我知道什么时候要东西,会让人讨厌。”
“所以今晚我什么都不要。”
倒茶的时候,他的眼睛在李察身上停了半秒,皱了皱眉似乎觉得有什么不对。
李察端起那杯茶,抬起头就发现伯爵已经走到写字台后面去了。
抽屉拉开,那本深栗色小牛皮封面的册子被取了出来。
伯爵把它翻到中间某一页,从笔筒里抽出一支铅笔,在页脚添了一行小字。
字很短,添完他把册子合上,放回抽屉。
凌晨十二点整,花月街外面拉起绳,几个警察拦着过路的人。
“站住!这一带今晚封了!”
三盏灯从西边那条巷子拐了进来。
走在最前的是李察,他两只手各提一盏,第三盏挂在肩膀皮带上。
卡萨利斯跟在他后面半步。
克拉拉的表叔走在最后,怀里抱着他那只铜瓮,怀抱姿势和抱自己孩子一样。
三个人的口鼻上都蒙着白布。
李察把左手那盏灯递给了卡萨利斯。
影子在帷幕后默默戴上了赫尔墨斯面具。
花月街的石板路上,全是碎东西。
一段屋脊塌了半边,横梁斜着压在路面上。
三盏灯从横梁底下过。“低头。”
“就不该答应你们。”克拉拉的表叔唉声叹气:“早知道让我那车床自己走过来。”
过了横梁就是九号。
九号那扇铁门开着一线,门槛前面塌了个坑,坑底黑得看不见。
李察站在坑沿上,把灯往下照不到底。
“绕不过去。”李察说。
“左边是墙,右边是十号的橱窗,玻璃碴子铺了一地。
灯从碴子上过去,只要绊一下火就沾地了。”
“那我们退回去,从外街那边……”
“外街那边还有人。”
李察把肩上那盏灯的皮带解开,拎在手里。
坑口大概八尺,八尺不算宽,空着手他能跳过去。
但他手上有不许沾地、不许被吹、不许在半路上熄掉的火。
卡萨利斯把自己那盏往前递了递。
“先把两盏丢过来,我在这边……”
“不行。”老工匠在后面说。
“火不能抛,抛出去中间那一截路是它自己在飞,谁替它挡?”
三个人站在坑沿上。
后面那条路已经被塌下来的横梁封了大半,前面这点路什么都没有。
李察让影子在帷幕后把双蛇杖立在身前。
这条街上现在没有人要动他的手,挡在他面前的是八尺没有路的空。
他忽然想起五朔节前夜。
云顶上那两条金蛇从赫尔墨斯面具上爬下来,绞成一根杖。
杖散了后它们顺着影子那两条腿往下滑,滑到脚踝上绕了圈就停住了。
那两只脚,第一次觉得离云那么近。
使者最重要的职责,从来就是把东西送到。
两条金蛇顺着小腿往下走,走到脚踝上一圈一圈地绕,绕紧了,贴住了皮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