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时分,教研室里只有两个人。
桌上摊着一份拓本,李察照旧卡在中间那一层。
“学姐,我断不出来。”他把笔放下。
“字形对得上两个时代,我拿哪一边去比都能说通。”
克拉拉凑过来,把拓本转了个方向,推到他面前。
“你先别看字。”
“那看什么?”
“看笔画。”她用铅笔尖虚虚地点了点。
“凿子是从哪一边下的?”
李察低下头,思路一下子被疏通了。
“从右往左。”
“所以呢?”
“所以刻它的人,是个惯用左手的人。”李察说得越来越快。
“罗马化以后的工坊是流水作业,学徒统一从左往右,右手压刀。”
“这一段是家传手艺,和工坊出来的不一样。”
“那它就不属于中间那一层,它是在中间那个年代补的。”
克拉拉把铅笔别回耳后。
“对了。”
门在这时候被推开了。
伊莎贝拉抱着一摞公文进来,往窗边那张桌子上一放。
“你们继续,我批我的。”
她坐下来抽出红笔。
批到第三份的时候,红笔就没再动了;
批到第五份的时候,她索性把那摞推到一边,两手托腮光明正大地看。
克拉拉正在讲下一处。
伊莎贝拉忍不住了。
“这个我来讲!”
她走过来把拓本抽了过去。
“亚历山大学派后期变体在西大陆封印学里的传播路径分三条,你先记住第二条。
第二条途中吸收了加洛林小草书的连笔习惯,所以你在断代的时候,先排除掉伪加洛林的那一批仿本。
伪本判据在字母a的第二笔收锋……”
她讲了整整好几分钟,一口气没断。
讲完抬起头,李察的表情很认真。
“……你听懂了吗。”
“我听懂了每个单词。”
“那你听懂了什么。”
“……我需要先排除一批仿本。”
伊莎贝拉的嘴角抽了抽。
克拉拉在旁边把拓本轻轻拽了回来,用铅笔在那一行上画强调线。
“你只需要记住,加洛林王朝的人写字是为了让人读,抄经院要快和整齐。”
“那它为什么多刻一刀。”李察问。
“因为刻它的人怕漏。”
李察的眼睛亮了。
“他在补一个自己知道、别人不知道的意思。”
“对了。”
教研室里安静了两秒。
伊莎贝拉转身走回窗边坐下,把红笔重新拿起来。
抽出一张空白纸,在最上面写了一行:教学法·观察记录。
克拉拉从这边瞥了一眼,没吭声。
伊莎贝拉写得很认真,最后在纸的最下面得出结论。
“结论:克拉拉讲得比我清楚。”
写完她盯着那行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把纸对折成小角塞进了空糖罐里。
“克拉拉。”她忽然开口。
“导师?”
“我讲得到底哪里不好。”
克拉拉犹豫了一下。
伊莎贝拉抬了抬手,有些挫败。
“你直说,我又不会扣你的研究津贴。”
“……您默认对面脑子里已经有前置知识点了。”
克拉拉说得很慢。
“您讲第二条传播路径的时候,前提是他知道第一条。”
“他不知道第一条。”
伊莎贝拉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门缝那边这时候动了一下。
那是一头浅金长发的脑袋,探进来半个又飞快缩了回去。
“索菲亚。”克拉拉喊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