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李察上了岛,才发现这座岛远远比看上去要大得多。
他沿着鹅卵石往上走了三十多步才踩到草,岛上风很大,草被风倏地朝有人烟的那一边倒过去。
再往上李察看见了一堆圆屋子,总共有十几座。
屋子被一圈圈干砌的石片往里堆到顶上封口,全靠石头自己压着石头。
远看就是有人在草坡上倒扣了一堆碗,碗沿被风啃出豁口,碗底还是完整的。
李察在最外面那一座前站住,进去以后里面比外面暖和多了。
风在门口拐了个弯,没跟进来。
西侧那一片石面被人抹过层灰泥。
有人在上面刻字,是拉丁文。
笔画又直又拙劣,刻的人显然不是石匠,应该是个拿惯了笔忽然改拿凿子的人。
李察细细解读起来,上面写的是:
“我们每日一餐,餐前先把一份放到门外,因为主也曾是路上的客人。”
隐修士的规矩李察读过不少,爱尔兰这边的最苦,帝都那些神学院的先生提起来都要摇头。
他们每天就吃一餐,住石头屋睡石头床,冬天还要下海站在齐腰深的水里面念读诗篇。
但眼前这一条有些不一样,他们不谈苦修,只谈待客。
一天只有一餐的人,还要把这一餐分出去一份,分给谁呢?
他转过身往门口走。
那里有块立石,立石的棱上也有刻痕,上面一道道沿着棱角往横往斜刻进去的文字是欧甘文。
李察蹲下去,欧甘文需要从下往上读。
大意是这样:“每夜留一份留了就是客,不留就会变成别的东西。”
李察蹲在那里默默思考起来。
墙上那一段是拉丁文,也就是教会的话。
门棱上这一段欧甘文,比教会那一段老了不知道多少年。
但两段说的其实是同一件事情。
昨天傍晚,李察把那张潮汐表还给麦克菲伊的时候,忍不住问了一句:
“教授,我有一件事情想不明白。
今晚我们要送的这些人,他们的来历个个都不一样。
皇后镇、利物浦、汉堡、卑尔根……里面有爱尔兰人、日耳曼人、罗斯人,甚至东大陆的商人,还有几个写着新大陆。
他们来自世界各地,但我们在这座高地的山上用盖尔文的判词,他们真的会听我们的话吗?”
麦克菲伊从草里揪了一根石楠,在指头间碾碎了。
“你觉得,死人真的听得懂话吗?”
李察想到黑沟那一夜:“我觉得他们应该真的能听懂。”
麦克菲伊又说:“那你想想惠特康姆,那一位在地底下压了这么多年,它真的听得懂中世纪的教会拉丁文吗?”
李察皱起眉,发现了自己思维中的一个盲点:
“您说的对……它是前罗马时代被镇压的,那个年代还没有拉丁这种概念。”
麦克菲伊把手里碎掉的石楠给拍掉:
“判词有时候确实是说给死人听的,但有时候是说给帷幕后,或者说是帷幕后的那片土地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