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察的手在杖上收紧了,这时候喊没有用。
他把以太推到脚踝,那两只贴着靴帮的小翅膀立起来,人被抬离了卵石脊。
李察一路往上浮到那条归途的高度,横过去挡在了它和那片黑中间。
双蛇杖立在身前,亡者群在离他很远的地方停住了。
那些说话声一下子响了很多,李察后颈上全是汗……在那一大片听不清的话里面,他忽然听清了一个熟悉的词。
李察咬咬牙,亡者群往左边挪他就跟着挪。
飞行鞋在帷幕后增幅很厉害,他横着推过去几乎不用发力。
它往右边挪也跟着挪,亡者群索性想从李察头顶上翻过去。
李察把以太一推,人升上去还是挡在了那条路和亡者群中间。
使者不可侵已经成了免死金牌,李察在亡者群每一次绕开的角度里,将其的忌惮看得清清楚楚。
但这片黑延伸出去很远,他一个人挡不住这么大范围。
亡者群绕开他从东边下去了,那一次俯冲,衔起来的是个孩子。
李察要去挡那个位置……但已经来不及了。
突然间海面上有什么跑了过去,李察一开始没有看清。
它跑得太快,快到他只看见一团湿得发亮的绿。
那怪物跑上岛,有牛犊那么大。
它的尾巴编成一条粗辫,盘在背上打了个结。
四只脚落在卵石上,一点声音都没有出。
这是绿毛妖犬。
巨犬看了李察一眼,向他点了点头。
这巨犬身上有麦克菲伊的以太波动,李察在半空朝它回了个点头
绿毛妖犬转回去,冲着水面扑出去。
水面上那一大片影子当场被撕开一个口子,天上那一整块就跟着往下掉。
天上的东西够不着,那就去攻击水下的影子。
李察眼睛一亮,感觉自己学习到了新的一招。
亡者群重新聚拢,绕了一个大圈从北边压下来。
绿毛妖犬绕着岛跟着跑。
亡者群不敢在水面上留影子,就只能往高处飞。
飞得越高俯冲下来那段时间就越长。
李察落回卵石上,没有再去追亡者群。
他转过身,面朝着那条路上还站着的一成人,第二栏还得接着念。李察摊开名单,风把纸边掀得啪啪响。
“塔尼亚号,头等舱。”
路上没有人抬头,他往下移了一栏。
“塔尼亚号,二等舱。”
抬起来了七八个。
“塔尼亚号,统舱。”
这一次抬起来的比刚才多得多,他们从那道缝里过去,走得和刚才一样齐。
李察一栏一栏往下念,船名他念得出来的都念了:塔尼亚号,忒提斯号,海燕号,圣布伦丹号。
念到几十年前那些运移民的船,名字长得离谱。
有一条叫“伊丽莎白与莎拉号”,船东把自己老婆和女儿名字都挂在船头上。
念完这一条,路上走掉了一小片。
他也念货舱和下等舱,还有所谓的“甲板通铺”。
这一句念出来的时候,抬头的有三十几个。
天上亡者群回到那条路上,接着挑。
李察在这时候摸出了规矩。
亡者群不碰刚才被他喊走的那些,挑的全是路上剩下的。
李察把名单举起来,往那些人身上看,才明白他们为什么剩在那里。
他们都是从舱底货堆里爬出来的偷渡客。
被人按了手印卖上船的、在船上生下来一靠岸就没人认的;
半路上死了、被从舷边推下去的;
还有从另一条船上漂过来、被这条船的螺旋桨绞住带了半程的。
李察忽然明白,这一夜的胜负条件是什么了。
规矩说穿了就是不被接纳者,才能被捡。
他现在给人上户口,天上那一群在抢没户口的人。
想通这一点他把名单重新举起来,念得比刚才快了一倍。
绿毛妖犬还在绕岛跑,犬吠响起第二声。
那一声传到李察这里,脚下卵石都震了震。
天上亡者群掉了一大块进海里,砸出来的水花都是黑的。
李察把飞行鞋开着一直浮在那条路上方一线的位置。
疾渡他又用掉了一次。
第三次他攥在手里没有动,留给最坏的那一刻。
等到他把名单翻到最后一页,把最下面那几行念完抬起头。发现路上还站着大概二百来个一动不动。
船名、舱位、港口……这二百来个人身上一样都没有。
李察感觉到有炙热的鼻息传了过来。
转过身就看见绿毛妖犬向这边靠近,背上驮着两只木箱。
妖犬跑上岛把两只箱子抖到李察脚边,然后往旁边一趴,把下巴放在爪子上喘气。
喘完气它开口说话,说出来的居然是麦克菲伊的声音。
“李察,我给你留了紧急预案。”
“教授?”
麦克菲伊说:“把这箱子打开,都是皇后镇镇公所的无人认领遗物。”
李察依言蹲了下去,把第一只木箱搭扣掀开。
箱子里东西铺了浅浅一层,全是各种毫无价值的杂物……或者说有价值的已经被挑走了。
最里面垫着二十几个小包。
绿毛妖犬小心翼翼拿起一个用爪子挑开线头,里面居然是土。
“这些人离开家乡,走的时候发现没有什么可带的。”
“土豆烂在地里,屋子被地主推平了,牲口更是早就卖了。”
“于是他们蹲下去,从门口地上抓了把土用衣角包起来缝上。”
“缝的时候大概想的是:等我到了新大陆,把这一把撒在新买的地上。”
绿毛妖犬往那一整片亡者群看了一眼。
“土只有二十几包,别太指望。”
李察皱起眉问:“教授,那没有土的那些呢?”
“那就彻底没有了。”
绿毛妖犬从海面上跑了回去。
李察把二十几个小包一个一个摆在卵石上,摆成一排就准备开始进行命名。
他把静水铺开,去照路上那二百来个人。
第一次照,他找到站在偏后位置的一个男人。
他身上那一层以太里压着和这个小包同一种成分的来路。
李察把命名推了出去:
“盖奥斯多瓦一带的那一位。”
以太顺着传导路径,挂上了。
那个赤脚男人在路上抬起了头,和刚才被港口和舱名叫醒的人一模一样。
天上那一整片亡者群,在他头顶上打了个旋就绕开了。
李察给的是归属,一个人只要还有一处地方接纳,哪怕那处地方只有一把土那么大,他就不在名单上了。“第二位。”李察拿起第二个小包。
他刚要把静水铺开去照,亡者群已经俯冲下来。
李察把飞行鞋一推,人横着切了过去,硬生生挡在那一条线上。
他这一挡,静水碎了。
等他重新把凝镜法拉起来,亡者群已经衔走了两个。
李察把第二包土捏在手里,眉头紧锁。
镜面第二阶段他一直摸不到的那道坎,一施法,水就散。
李察把凝镜法重新拉起来需要四个周期。
这次他把节律往下压,同时试着把命名推出。
推到一半水面再次炸开,凝镜法散了。
他喘着气抬起头,亡者群又衔走了一个。
李察站在卵石上,忽然很想骂人。
思辨·内醒就在这时候回看在自己身上……照见这是个正在很努力地把自己水面端稳的人。
端,他从练凝镜法的第一天起就在端。
早上起来端,走路端,上课端,跟人对练也端。
他把镜子当成自己举在手上的碗,走一步护一步生怕洒了。
小姨说:“镜要照人,人得先稳。”
玛丽夫人那一夜的猫访问却提出另一个方向:镜子不出门。
“不往外求,只问自己现在手里的。”
李察停下来了,什么也没做,他看见了此时自己焦躁的内心。
那段停下来的时间里,亡者群就在他头顶上抓人……他能感觉到。
李察松开了手,不端了。
镜子不需要谁去端着,它挂在那里人来了就会照。
胸口那棵倒置的光树,叶子一片一片舒开了。
以太波动往下沉,沉到那条线上还在往下沉。
李察睁开眼睛。
整片海、整条路、天上那一片摊平的黑、坡上那八双起落的手……全部照了进来。
他抬起右手把第二个命名推了出去,水面却没有碎。
“第三位。”静水没有动。
第四个、第五个、到第八个的时候他已经能一边照着亡者群的动向,一边把命名推出去。
李察照见它俯冲后飞过去,人挡过去水面还在。
直到他把那些全部念完,剩下这些人就是什么都没留下的了。
李察蹲了下来,漠然的看向天上那条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