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曼城是第二天下午。
李察在等中转列车的时间里,抽空去了一趟北郊。
达克沃斯印刷厂滚筒还在转,老板从纸堆后面探出脑袋,看见来人,手上那把裁纸刀差点掉下去。
“威廉姆斯先生!”
“打扰了。”
“不打扰不打扰。”老板一边在围裙上擦手一边绕出来。
“您怎么亲自来了?写个条子过来就行。”
“路过。”
老板把他往里让,让到一半停住。
“先生,那个……停了。”
“哪个?”
“《里巷辑》。”
李察在纸堆旁边站住了。
“上个月最后一批出到第七辑,第八辑排好了版没印。”
老板搓着手:“他们那边的地址也不收信了。”
“为什么?”
老板的脸上露出一种很复杂的表情,有些解气,又带着点说不上来的发毛。
“我一个同行说的,说是有个保险行的办事员姓韦德。”
“他去街角警局,把自己那条巷子十七户人家一户一户地报了一遍。”
老板咽了口唾沫。
“最后他报了他自己,警局门口那时候已经围了一圈人。”
印刷厂里那台滚筒还在转,转得哗哗响。
“上个礼拜他们把库里存货当废纸卖了,一便士三磅。”
李察站在那里没有说话。
“先生?”老板凑过来。
“没什么。”李察把帆布包换了个肩背。
“我今天来是想跟您说下一辑的事。”
“下一辑怎么改?”
“加编者。”
老板愣了一下。
李察把在火车上想好的话说了出来:
“我打算请几个人一起编,往后每一辑下署一排名字。”
“署一排?那不是把功劳分出去了?”
“分出去才好。”
李察看着那台还在转的滚筒。
“一本册子只有一个人写,砸它只要砸一个人。”
“一排人一起写,砸起来就费事了。”
老板站在那里想了很久,忽然一拍大腿。
“那我这里也得署一行。”
“您署什么?”
“署曼城北郊达克沃斯印刷厂承印。”老板挺起胸脯。
“往后有人来问,我就说这一行是我自己加的。”
李察笑了。临走的时候,老板追出来硬塞给他一包东西。
“这个您拿着。”
李察拆开看了一眼。里面是二十本装订好的样册,纸边裁得整整齐齐。
“这个我要那么多做什么?”
“送人。”老板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上个月我把两本寄给了我在南边当兵的外甥。”
“他回信说,他们连里传着看。”
七点四十,火车进了布里斯顿中央车站。
车门一开,那股味道就涌上来了。
李察在帝都待了大半年,闻惯了梧桐和丁香。
这股味道扑到脸上,他才发现自己居然有点想念。
出了站往北,路过格拉夫顿街。
克莱门特古物店门关着,贴了张手写告示说店主休养,暂由外甥打理,收货照旧。
李察在门口站了会儿,没有去敲门。
再往北矿渣巷各家窗户都遮着,上个月区里下来的新条例,遮不严要罚两先令。
他走进巷口,面板却在这个时候突然亮了起来。
走路lv.3,进度100。
走路lv.3→lv.4。
走路这个技能算是他练得最慢的技能,因为没有能够大幅提升走路的事件。
也就是慢跑爬楼梯,绕远路,最后靠着浮空走路那点负重才进入了快车道。
这几天跑了这么多地方,终于把它练到了顶。
变化来得极安静,李察仔细感受了一下。
帆布包里东西比来的时候还重得多,尤其是那个石钵。
他从中央大街一路走过来花了大半个小时,背包甚至压得他有点气闷。
但现在他站在这里,小腿热得舒服,胸口那口气匀得跟坐着没什么两样。
出发前二十一号那晚吃完大餐回去,他本来要例行占卜。
但玛丽夫人不许他往外问,让镜子只照自己。
他只摸了一张出来看自己,翻出来的是世界·正位。
那天晚上,他盯着那张牌看了很久没看明白。
自己手里什么都没有做完,种子悬在那里等条件,聚会桌上那一张宝剑十预示的团战,海对面的黑土河达人还在找是谁递的三个音节。
但现在他站在矿渣巷口,发现自己去年十月底从家里出发,绕了一大圈又走回自家的门口,这大概就是世界的完满旅程了。
巷子中段传来了跳绳的声音。
“一声不应,二声不应,三声她就去敲别家的门。”
“湿的不认,冷的不认,端进屋里的也不认。”
念到这句,钻绳的那个必须蹲一下。
蹲慢了就要挨罚,罚的是下一轮抡绳。
有个个子最小的蹲慢了半拍,被绳子绊了个跟头。
旁边那个大些的女孩训她:“叫你别抢拍子。”
“我没抢!”
“你就是抢了。”
“这个调子本来就快!”
“本来就不快,是你腿短。”
小的那个当场哭了。
李察继续走到巷子尽头,第七户窗户上有光,他把手抬起来敲了三下。照旧还是伊芙琳风风火火的把门打开。
她围着那条格子围裙,一开门就把小脸往外探。
“谁啊……”
话说到一半卡住了。
“……哥?”
“我回来了。”
“你怎么不提前打电话!”
妹妹忘了自己手上全是面粉,两只手结结实实拍在李察大衣上,按出两个白手印。
“……喂,这大衣是外公送我的,定制货。”
“哼,真把自己当富家公子了?”
厨房里传来母亲的声音:“谁啊?”
伊芙琳扭过头,嗓门大得整条巷子都能听见:“哥回来了!”
玛格丽特从厨房快步走出来,手里还端着碗。
她在门口站住了,把碗慢慢放到旁边柜子上。
“……你怎么回来了。”
“出了趟远门,正好路过。”
“路过?布里斯顿在你回帝都的路上?”
李察想了想:“绕一点。”
玛格丽特没有再问,手摸上儿子的脸。
“瘦了。”
“真的没瘦。”
“就是瘦了,你自己看不见。”
伊芙琳这时候已经绕到他背后去了,在那只帆布包上乱摸。
“带东西了吗?”
李察装作没听见,把包换了个肩背着。
“我问你带东西了没有。”
“……这次走得急。”李察一脸为难。
“东西我买了,但是……”
“哥。”伊芙琳打断他。
“上次你从惠特康姆回来也是这一套,别把我当傻子。”
李察咳嗽了一声:“……你记性这么好。”
他只好把帆布包解开。
“行行行,我认输。”
“早认输早吃饭。”伊芙琳很得意两只手伸得笔直:“拿来。”
第一样掏出来的是一小方呢子。
“这个给妈。”
玛格丽特把它接过去摸了一遍。
“这个是手捶的。”
“对,八个人捶了一整夜。”
母亲没有说话,布里斯顿的呢子都是机器出来的,机器出来的呢子摸上去像一层纸。
她把那一方叠好,收进围裙口袋。
“做什么用?”
“太太说做什么都行。”
“那我留着,做什么都可惜。”第二样是一张明信片,上面印着一座石砌的铁路高架桥。
“这个给爸。”
伊芙琳凑过来看了一眼:“一座桥?”
“皇后镇往北那一段的。”
楼上传来脚步声。
罗杰斯把眼镜摘下来在衬衫上擦了擦,重新架回鼻梁上又看了一眼。
“真回来了,我以为伊芙琳又在瞎喊。”
“爸!”
罗杰斯没理她,走过来在儿子肩膀上拍了下,随手接过那张明信片。
他本来只打算看一眼。
结果他站在门厅里看了整整半分钟,看完把明信片举到灯下,又翻过来看了看背面。
“这个拱是分段砌的。”他说。
“怎么看出来的?”
父亲用指甲点了点。
“你看第三个第四个中间那一道缝,颜色不一样。”
第三样掏出来的是个小布包,伊芙琳一把抢过去。
“这个是我的?”
“这个是燕麦饼。”
她解开一看,六块烤得硬邦邦的东西躺在旧布里,边角都磕掉了。
她捏起一块敲了敲桌子,敲出了咚咚声。
“……哥。”
“怎么?”
“这个能吃?”
“热牛奶泡开,泡三分钟。”
“这不就是我们家的燕麦粥吗?”
李察逗着妹妹:“不一样,这是燕麦粥的祖宗。”
最后还有一枚很小的锡质别针,两只手捧着一颗心,心上戴着冠。
伊芙琳把它拈起来,凑到灯下看。
李察介绍着:“这是皇后镇码头买的,一便士一个。”
“那边人管它叫克拉达。”
“什么意思?”
“两只手是友谊心是爱,冠是忠诚。”
伊芙琳的耳朵尖悄悄红了。
她把别针捏在手心里,很凶地说:“一便士你还讲这么多。”
“我还没讲完。”
“那你说。”
“戴的方向有讲究。”
“心尖朝外说明这个人还没有定下来,心尖朝里说明定下来了。”
“那我戴哪边?”
“你今年没满十八岁。”
“那怎么了!”
“朝外。”
“……哥你烦不烦。”
伊芙琳把那六块饼扒拉到一边,抓着克拉达就往楼上跑。
“回来。”
“妈!”
“先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