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察看向窗户,发现那只白山雀还在等着。
信中说:“帝都大学有一位麦克菲教授,你认不认识他?”
一个在布拉格的女生,为什么会知道帝都大学一个不太出名的教授名字?
麦克菲伊可是从来不上报纸,也很少开讲座的。
就算有讲座也是在校内,他不喜欢在任何一份公开名册出现。
李察坐下来开始思考,自己应该怎么回答。
如果这句话是别人让她在信中问的,那边可能早知道答案了,自己承不承认都没什么意义。
但如果这句话是莉莉安自己加进去的,那或许对方要的从来就不是什么答案。
她想知道的,是李察会不会对自己撒谎。
李察翻找出空白信纸,拿小姨给的墨水瓶蘸墨就开始写。
这一年里他已经学会了太多撒谎技巧,面具总共烫过多少次,他自己都数不清了。
这封信,他不太想撒谎了。
“莉莉安,你的东西和信我都已经收到了。
关于你问的那位教授,我确实认识。
他是我朋友的导师,长得特别凶,吃饭比谁都多,但其实是个很宽厚的长者。
你问的那件事,我只能告诉你,他不是一个在这方面会犹豫的人。
他做决定从来只用一瞬间,做完了不会回头,也不会去解释。
至于为什么,我不骗你,我也不知道。”
“你信里说名字和座位,其实我也坐在一张桌子上。
你的手凉不是病,你自己应该比我清楚得多。
这种凉会往上走,今年是手,往后就可能不只是手了。
我不会劝你回头,因为我没有那个资格。
你也不是会听劝的人,我早就知道了。”
写到这里,李察轻声叹息,笔尖悬停在纸上,落了一小点墨迹。
他往下又写了半句话:
“如果有一天,我们……”
写到一半他把笔提起来,看了很久。
最后还是把这句话划掉了,才继续往下写。
“回礼方面,我没有事先准备。
翻遍了屋里,最后能拿得出手的要么不能给你,要么给了你也没用。
最后只找出一盒我妹妹烤的点心,临走那天早上,她塞进我的包里让我路上吃。
我一路上都在想别的事情,到今天都没打开过。
说起来,你前年让我替你做一只标本,我到现在都没做成。我做坏了两只,第一只泡过了头,第二只翅膀装反了。
第三只我没敢动手,等你回来教我。
——李察·威廉姆斯”
写完他把信折起来,和妹妹那盒点心一起放到窗台上。
“麻烦你了。”
白山雀信使低下头,身子散开成一团霜花,把要寄送的东西整个裹了进去,然后重新聚回成鸟的形状。
它比来的时候整整胖了好几圈,看着有点滑稽,拍了两下翅膀就飞了出去。
窗外那圈霜,在它飞走后过了很久才化下去。
化开的水渍沿着砖缝往下淌,但到第二块砖就干了。
布拉格老城区一间阁楼里,莉莉安坐在床沿上等待着。
白山雀信使卧在窗台上散开,落下两样东西就化没了。
做它的人以太还很浅,来回一趟已经是极限了。
莉莉安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就拿起了信。
“……他不是一个在这方面会犹豫的人。”
少女看到这个回答,嘴唇微微颤抖着。
自己心里的疑惑始终无人解答,想了半天只能自己填了个名字上去。
那时候她一点证据都没有,但却本能想要去相信。
现在这封信摆在她面前,对方没说什么:“是因为你。”
但那句“我不骗你,我也不知道”却比什么都来得更诚恳。
她把信按在胸口,放了很久才继续看。
“我也坐在一张桌子边上。”
看到这句,莉莉安又想起洛基那份本来预定好的团战名单。
第一备选就是希腊神谱。
“如果有一天,我们……”这话被划掉了。
少女盯着那半句话看了很久,把某个念头暂时按了下去。
她伸手去拿点心盒。
盒盖上画的糖霜兔子歪歪斜斜,左边耳朵上缺了一小角,看得出来做它的人当时很得意。
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杏仁酥,她拿起一块咬了口。
当然尝不出味道,味觉是第一个失效的。
味觉后是冷暖,从坐上那把椅子开始,她的被子是凉的,热咖啡喝起来跟冰咖啡差不多,六月里有些燥热的布拉格也感觉不到。
她一直以为,往后不会再有什么让她感觉到暖的东西了。
但此时坐在床板上,捧着点心盒子,吃着那块尝不出味道的杏仁酥,莉莉安却觉得暖意逐渐上来了。那点暖意从已经坏掉的部分开始,漫过味觉和冷暖,一路到了指尖。
她伸手抹了把眼眶,居然是热的,有水滴落在信纸上,把“等你回来教我”那句话给洇开了点。
她赶紧把纸举起来吹了吹。
吹完她想着把信纸烧掉,但刚拿起又有些舍不得,最后还是夹在笔记本那片压干的四叶草旁边。
门被再次敲响的时候,少女刚刚把点心盒收起来。
“莉莉安。”霍洛威女士站在门口,手里端着杯热咖啡。
“你屋里什么气味?”
“点心。”
“哪里来的?”
莉莉安把点心盒子死死护在怀里:“朋友寄的。”
“……莉莉安。”霍洛威女士站在门口,审视着她。
“既然走上这条路,留着这些东西没什么用处的。”
“我知道。”
“你知道还留?”
莉莉安抬起头,眼神很倔强:“我就是想留着。”
霍洛威女士皱了皱眉,没有再说什么。
她把咖啡一口喝完,转身走了。
走廊里的灯暗了下去,过了一会儿才重新亮起来。
门合上后,莉莉安抱着点心盒子,在床上打了个滚。
窗外,伏尔塔瓦河边的钟声还在响,敲到了第十二下。
少女把点心盒放在枕头旁边,躺了下来。
那一夜,她睡着的时候身上是暖的。
6月13日夜里,一处没有名字的乡下宅子中。
德墨忒尔从田里回来,鞋上全是泥。
灶上还温着水,她把脚泡进去开始洗,水面上马上浮起了泥灰。
她低头看了会,什么也没想就把水倒了。
同一夜,法兰南部的某座城市里,赫卡忒坐在织机前。
经线绷得紧紧的,四十一支陶锤各归其位。
六份情报全部递送出去,已经是好几天前的事情了。
投递出去后,她就开始重新摸自己的那根灵感线。
她今晚要做的事情很简单:一根一根排除这些线,找出内鬼。
赫卡忒从最外圈的那个开始,这是拿酒杯那个家伙的。对方在这张桌子上要的一直都很简单:一条能带着他继续往上走的路。
赫卡忒把对方的线放松了一会,又重新绷紧。
线很干净,她也不是特别意外。
狄俄尼索斯其实是这桌人里最像内鬼的一个,他话最多,笑的也最松弛,永远端着自己的那个酒杯。
但正因如此,他反而最好排除。
一个把自己欲望摆在桌上的人,是最难被别人买通的。
接下来就是赫拉克勒斯的。
这个人来的时间最晚,去年才坐上这把椅子,之前跟这一桌的每个人都不认识。
赫卡忒把这根线在指头上绕了几圈,又放下了。
他也是干净的。
想到这个傻大个,赫卡忒笑了起来。
赫拉克勒斯这个人直率得可爱,人际关系也非常简单。
这种人不适合去当内鬼,当内鬼需要隐藏。
而戴上赫拉克勒斯面具后,面具带来的血怒会让人根本藏不住话。
第三根线就到了普罗米修斯,赫卡忒开始迟疑起来。
这半年里,自己一直把话说得很重。
对方身后站着位大精通工匠,这一桌上能拿到最多外部资源的就是他。
线摸下去居然也是干净的,赫卡忒松了一口气。
她想起普罗米修斯那晚把面具举到脸上的时候,足足迟疑了十几秒钟。
一个犹豫这么久才愿意把面具戴上的人,不会去做内鬼。
第四个就是涅墨西斯了。
赫卡忒摸这根线的时候,动作比刚才随意。
对方背后站着一位猎月传统的大精通学者,半年前还是全桌共鸣度最低的。
但上个月神造兵装落地,已经迎头赶上。
这条线也是干净的,她其实一开始也没怎么怀疑对方。
涅墨西斯的天平是一定要扯平的,这种人做不了两面派。
然后到赫尔墨斯,赫卡忒的手指在这根线上停留时间最久。
对方是这一年里最亮眼那一个,破译、鉴定、渠道、情报……一个从业者的共鸣度排到第四,神造兵装落地比小精通还快。
而且对方背后也站着一位大精通学者,那位教授是在帝国学术圈举足轻重的大人物。
线摸下去,赫卡忒真正迟疑起来,这根线隔绝了她的探测。
既不是屏蔽,也不是什么遮掩,就是一面照不出内容的水。
赫卡忒在那面水前停了下来,把手收了回去。
“……看来他确实不简单。”她没有再去往里探。
只剩下最后一根,排除法都能知道有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