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陶面具下,那个女人自己也很茫然。
“……我不知道。”她说。
“你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
“我这一年报了不知道多少次田里不对劲。
谷子长得越来越快越来越虚,我年年烧年年再长。”
“我以为是帷幕薄了。”
“我以为是……”她说不下去了。
赫卡忒在这时候开口了:“是我的错。”
所有人目光转到了主座身上。
“我其实早就知道了。”
德墨忒尔猛地抬起头。
赫卡忒说:“罗马那一桌没有去买她,只是在她田里种了一季作物。”
“那一季庄稼,替他们读了我们这边的情报整整一年。”
李察站在圈心,把这条线在心里推。
德墨忒尔每天老老实实种田,跟那块地打了半辈子交道,不会对自己的田设防。
赫卡忒说:“我给你们六个人各写了一份信,骨架一样,细节却各不相同。”
“她那一份里,我把赫尔墨斯写成了典籍传统。”
七丘之上,密涅瓦闭上了眼睛。
“……原来如此。”
赫卡忒没有理会那边,她转过身来正对着德墨忒尔。
“我该早点告诉你。”
“但你这个人不会撒谎,我知道。”
“你被他们利用,是我的错。”
农民女士笑了一声:“……你这个人。”
她把手从膝上抬起,撑着地站直了。
“既然如此,我也该做点什么。”
“你要干什么?”傻大个这个时候也不气了,摸着脑门发问。
德墨忒尔没有回答,把那杆镰刀从膝上提了起来,目标是她那块田。
“我这块田压在薄弱点上,我守了十几年。”
“去年秋天开始不对劲,谷子长得又快又虚,掰开来里面全是空的。”
“我烧了一季又一季,烧完再长。”
“我一直以为是薄弱点的问题。”
她把镰刀举了起来。
“原来是有人在我地里捣鬼。”
赫卡忒忽然抬起了手。
“德墨忒尔……那一季的根已经和你的地脉长在一处了。”
“我知道。”德墨忒尔满是茧的手在镰柄上收紧了。
“谁让我只会种和收,收割是我的本职。”
镰刀落了下去,那一刀落在一片长得又快又虚、掰开来里面全是空的谷子上。
一整季庄稼齐根断了。
第六座丘上的命运之轮在同一瞬停了。
福尔图娜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轮子,好像不认识它了。
“……没了。”
“什么没了?”密涅瓦问。
“线断了。”
德墨忒尔把镰刀往地上一撑,长出一口气。
“断了也给我省事了,就是今年不会有收成了。”赫拉克勒斯回到己方阵线,走过去一只手扶住她的胳膊。
“种子还在吗?”他问。
德墨忒尔拿不准对方什么意思。
“……在。”
“那就还能种。”
男人说完这句自己都觉得很帅,把巨棒往肩上一扛嘿嘿直笑。
李察站在正中,把手里的芦苇笔重新收进内袋。
他看向那道正在往下掉土的犁沟,那位达人还没回答马修最后那一句。
密涅瓦走到那座丘的边沿,居高临下地看着底下那一片缠成一团的队列。
“福尔图娜。”
“我什么都读不到了。”
“我知道,你坐下。”
天上那张星图还在,只是从中心往外散着,跟被人踢翻的一盘珠子差不多。
星与星之间那些极细的连线,一半空着一半接错了地方。
智慧女神头顶的猫头鹰转了转脖子,天上有颗星亮了回来,连着的两条线接上了。
李察在圈心里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他们比我想的还难对付。”赫卡忒说。
她一直站在最外圈,火炬举着没有放下。
“不过星图传统也有短处,它只能顺着已经发生过的往下推。”
“密涅瓦的猫头鹰,只在黄昏起飞。”
赫拉克勒斯把巨棒往地上一杵,喘着粗气。
“首席,那您请的那位外援呢?”
“请了。”
“人呢?”
“不知道。”
狮口面具下那双眼睛瞪圆了:“……您请的人,您不知道?”
赫卡忒没有回头。
“我去请她的时候,只问她肯不肯出手。”
“她说了可以。”
七丘下,谁也没有接话。
“之后我再问什么,她什么都没有回。”赫卡忒说。
“什么时候出手,从哪里出手,出几分力,出完了走不走……我一样都问不出来。”
狄俄尼索斯把杯子往腰上一挂:“那她要是不来呢?”
“她说了可以,我们只能相信她。”
赫卡忒说完,就不再往下说了。
李察瞥了一眼,这一夜赫卡忒的以太场乱过好几次,被密涅瓦掷穿左肩那一次乱得最厉害。
但从进场到现在,她那只举着火炬的手一次都没有放下来过。
她真的一直在等那个转机,而且等得笃定到有些吓人。
一位大精通请人,连问一句都不敢多问,还敢把整张桌子押在那个“可以”上。
那被请的那一位,到底站在什么位置上?
第一座丘上,密涅瓦已经开始重建星图了。
她没有选择。
玛尔斯那一整片没有脸的军团,全部接在那张图上;
福尔图娜的命运之轮要靠那张图取数;
女灶神往陶盆里添的每一根柴,也要顺着图找到该补的那个人。
图散了,这一桌就只剩下七个各打各的人。
猫头鹰转了转脖子。
天上那些散开的星,被一颗一颗点了回去。重建的时候,图是敞开的。
李察刚想开口提醒众人乘胜追击,天上那张刚补到一半的图多出来一笔。
那一笔自然不是密涅瓦自己画的,就无声无息的多出来一笔。
密涅瓦的手停住了。
“……谁?”
没有人回答她。
那一笔往下走过三颗星,把其中一颗从西边挪到了南边。
密涅瓦伸手去擦,擦掉的地方又多出来两笔。
“别接了!”第六座丘上的福尔图娜忽然尖声喊。
她虽然是小精通,但灵感不比一般大精通差多少。
“首座,别接了,那不是我们的图了……”
太晚了,那些多出来的笔画开始自己往下写。
一条本来管着队列步点的线,被接到了台伯河底下那片谁也不肯提的黑里;
一颗本来照着城西粮仓的星,被挪到了犁沟外面;
还有一条李察看不懂的线,从星图正中直直地拽了下来,另一头接在密涅瓦自己头顶那只猫头鹰上。
“完了。”密涅瓦说。
她说这句话,已经知道是谁出手了。
星图传统最要命的地方,李察在这一刻彻底读懂。
观者与所观之物相连,她在读那张图的时候,那张图也顺着同一条线在读她。
她此刻想去把手抽回来,但反噬已经顺着线倒灌了回去。
这位从头到尾都在不断抢占主导权的女性,此刻一下子从自己的位置跌倒了。
金属面具下有什么滴哒哒的,兜头淋在石阶上。
她肩上那只猫头鹰的一只眼睛闭上了。
闭上以后,再也没有睁开。
“首座!”福尔图娜扶着廊柱嘶喊。
密涅瓦没有应她。
她伸出手,把那张已经不属于自己的图从中心整个攥住,硬生生撕了下来。
撕断的那一瞬,罗马那一桌所有人的感知全部错位。
玛尔斯从第二座丘的废墟里爬了出来。
铁面具裂了一角,左边那条护肩整个不见了。
他握着那杆弯了的矛,抬起头,在自己眼里那片战场上找到了目标。
赫拉克勒斯就站在他正前方十步。
狮皮,巨棒,狮口面具,连那三道还在往外淌血的口子都在原来的位置上。
玛尔斯试探着把那杆弯了的矛倒转过来,从地上一路犁过去,劈那个人的面门。
矛捅穿了,他还没来得及惊喜。
柱廊后面传出一声惊叫,狩猎女神整个人从柱廊后面栽了出来,摔在石阶上。
左肩到右肋被那杆矛贯穿,弓从手里滑下去。
“……狄安娜!”维纳斯尖叫。
玛尔斯站在原地,低头看自己的矛。
对面的赫拉克勒斯正把巨棒扛在肩上,冲他咧了咧嘴。
那个咧嘴的动作,跟半刻钟前一模一样。
“……她是什么时候挪过去的。”玛尔斯的嗓子哑了。
“她没挪。”密涅瓦说。
“那我砍的是……”
“你砍的是你以为你看见的。”
这些都还不是最坏的,天上那些被改过的星开始自己动了。
它们一颗颗从原来位置上松脱下来,往下掉落。
另外,它们还睁开了“眼睛”。星星上面裂开洞口,瞳仁往里凹,凹得看不见底,边缘那圈薄薄的裂口一张一合,像什么在慢慢地呼吸。
几百几千个的,密密匝匝地砸在整座七丘之城上。
“把兵撤回来!”密涅瓦第一个反应过来。
“来不及了。”福尔图娜说。
第一颗星落了下去。
它落在玛尔斯军团的右翼,落下去的时候没声音也没火光。
那一整个方阵直接不见了。
共和时期的方盾,帝政时期的鳞甲,几百年间踩着同步点的兵连一枚甲片都没有剩下来。
第二颗,第三颗,第四颗……
那一整片望不到头的没脸军团,在不到十秒的时间里被吃干净了。
玛尔斯站在原地,铁面具下发出一声不似人类的吼。
然后那些星调了个头。
“……不对。”狄俄尼索斯的酒杯掉在了地上。
自家首席开门叫出来的那一整片死在城外的人,正抬着头看天。
他们死在城外,几百年上千年没有进过这座城,今晚是第一次进来。
星落了下去。
“那是我们的人啊!”赫拉克勒斯吼了一声。
“都后退。”赫卡忒说。
“首席……”
“我们管不了。”
那一整片死者,被吃得比玛尔斯的军团还快。
赫卡忒举了一夜的那支火炬,火苗跳了跳,又暗下去一些。
她自己也踉跄了半步。
“首席。”涅墨西斯的天平上飞快地浮出一行字:“她……是敌是友?”
赫卡忒把那支火炬重新举稳。
“深渊不认敌我,只认吃不吃得下。”
李察在圈心里,把影子压得死死的。
那团一直铺在石板纹理里的黑,此刻第一次主动往他脚边缩,还在抖。
影子上个月在滩涂上跟水马正面撞,敢在几万骑的云脊上跑一夜,今晚它在抖。
然后就结束了,那些星吃完了,一颗一颗地灭了下去。
最后一颗灭掉的时候,七丘之城的天空干干净净。
从头到尾那一位只出了一次手,甚至没有进场。
“千万别去探查她。”赫卡忒在前面说。
“她答应我出手,看她不一定受保护。”
李察想到这一年读过的关于深渊的资料,全是警告。
小姨说渊喉法长得快、强得快、停不下来。
《深渊之秘》里写的是甜、强悍、致命。
李察一直以为,深渊是一条拿命换速度的路。
但到了今晚,他终于看见了深渊传统走到大精通是什么样子。
一位星图传统的大精通,从头到尾没能碰到对方一下。
明明是同位阶,却完全无法抵御。
局面就在这里停住了,罗马那一桌失去了全场的视野。
密涅瓦肩上那只猫头鹰一只眼睛再没睁开,从这一刻起她只看得见眼前。
狩猎女神被自家矛贯穿,靠着女灶神旁边吊着命。
玛尔斯的军团一个都不剩了。
希腊这一边也好不到哪里去。
大力神自己不承认,但石化创伤一直都在。
那台高等人偶废了一边手臂,凯瑟琳的叔叔已经站不直了。
两边隔着七丘之下那片翻得一塌糊涂的空地,谁也不敢先动。
突然,台伯河边传来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