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的这一位穿着件式样很旧的短披风,头上戴着宽檐帽。
帽檐两侧各有一只小小的翅膀,收拢着贴在帽沿上。
脚上靴子也各有翅膀,右手双蛇杖,左手拎着钱袋。
他隔着整片战场,朝希腊那边看了过来。
李察握着杖的手慢慢收紧了。
墨丘利也把手里那根双蛇杖举了举。
“赫尔墨斯阁下,你那根杖我这里也有一根。”
他抬了抬脚:“你脚上那双鞋我这里也有。”
“你会引渡,我也会。”
“唯独这一样,你应该还没有。”
他把左手那只钱袋往上一抛,接住了。
钱袋落回掌心,金子闷铜子散,只有银碰银才有这么点脆生生的响。
“所以,我可能比你更适合当这个使者。”
李察把双蛇杖立稳。
“试试?”
以太推到脚踝那两只贴着靴帮的小翅膀立了起来,往前移动。
墨丘利笑了:“你飞得挺远。”
他往前一步跨出去的距离,是李察刚才的两倍。
人已经站在第二座丘塌掉的那半排廊柱上,回过身来看着他。
“可惜,这座城只认我。”
李察把杖横过来,墨丘利也把杖横了过来。
“你看,我们两个凑一起什么活都干不成。”
墨丘利说:“门是有的,我承认。”
“罗慕路斯当年犁到这里,抬了两次犁。”
“抬犁的地方只许使者过。”
帽檐下那张记不住的脸笑了一下。
“咱们两个,你猜帷幕认哪一个?”
李察站在原地喘了口气,把手伸进内袋。
指尖先碰到那支已经凉透的芦苇笔,再往里碰到了那截缠着缰绳的鹿角。
角尖硌着掌心。
只要他把那圈缰绳解开,滩涂上那一夜的味道就会重新涌上来。
冻土,马汗,被几万只蹄子踩烂了的青草……这座城认不认他不要紧,那支望不到头的队伍认。
他的手指在缰绳上停了一会儿,又把手抽了出来。
“诸位。”墨丘利把帽子重新戴上。
“两个使者等于没有使者这个位置就只能留一个。”
“刚才赫尔墨斯阁下站在这个位置上。”他朝李察抬了抬下巴:“现在该我站上来了。”
远处,密涅瓦站了起来。
“赫尔墨斯,你今晚进来的时候说过一句话。”
李察握着杖没有出声。
密涅瓦笑了笑,她已经准备很久了。
“使者不入名册,我记下来了。”
“这句话替你挡掉了我的星图,也把你自己挡在了外面。”
她抬起眼:“罗马对未登记者只有一条老规矩:卖到台伯河对岸去。”
李察脚下那块石板,沉了下来。
这座城从他进场起就一直在问他是谁,问了一夜没有得到答案现在它不问了。
“罗马的使者。”
密涅瓦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出来,她现在状态也很糟糕,强撑着最后一口气。
“……是墨丘利!”
墨丘利把宽檐帽摘了下来,朝着首座方向欠了欠身。
七丘之城的以太场翻了个身。
李察手里那根双蛇杖不听使唤了,两条金蛇贴着他掌心往下滑。
自己此时站在城的正中,脚下却没有一块砖是他的。
“这位阁下今晚替四个人做了保。”
“现在担保人一倒,凭据当场作废。”
赫丘利手里的巨棒“咚”地砸进石板。
涅墨西斯的天平在她头顶歪着。
她把鞭子从小臂上解下来甩了一次,鞭梢在半空里延伸出去,抽到那人身前却自己泄了。
李察把手伸进内袋,摸到了那支芦苇笔发现是凉的。
“使者只能留一个,这一条我认。”
“但这个位置……”
他把双蛇杖重新立稳,两条金蛇终于不再往下滑。
“我要跟墨丘利阁下争一争。”
“阁下。”墨丘利叹了口气。
“我做了半辈子中间人,最不喜欢看人往明摆着做不成的买卖里框框砸钱。”
“我给阁下出个价。”
他把左手那根杖夹到腋下,腾出手来。
“阁下现在退场,我这边替阁下办三件事。”
“今晚你们可以自己走出去,我不拦。”
“另外我有一整箱高纯稳定剂,明天送到阁下指定的任何一个港口。”
“还有阁下手里那位从深界来的贵客,大家都当无事发生。”
这意思就是大家各退一步直接休战走人。七丘之下没有人说话,酒神咂了咂嘴想开口。
被不远处的大个子瞪了回去,他表面上只会猛打猛冲其实也有自己的判断力。
对面的玛尔斯长矛还竖着,密涅瓦和福尔图娜都没看这边,另外几个人也没有摆出任何休战的姿态。
墨丘利说:“阁下考虑一下,生意人从不勉强人。”
“不用了。”
“为什么?”
“因为我要是答应了条件,那就彻底做不成使者了。”
李察余光瞥到脚下一颗鹅卵石正在拼命摇头,这是马修也在提醒他呢。
墨丘利也摇了摇头:“可惜,阁下应该来做我们这一行的。”
也就是在这时候,场外的某人动了。
密涅瓦收星图的时候收得太急,有一颗落下来没跟上,一直在第三段石板路上滚。
那东西滚到了李察脚边。
李察低头看了一眼,是一只眼睛,眼睑很薄,瞳仁往里凹,凹得看不见底。
李察当然没有傻到去伸手。
这眼睛,让他想到那年麦克尼尔夫人在尸检处的遭遇。
当时不应坑事件后,她去占卜应答首。
结果被无瞳之眼看了回来,要不是玛丽夫人驰援,他们当时就凶多吉少。
从那以后他就知道凡是主动去看的,都会被顺着看回来。
虽然他站着没动,眼睛却自己动了。
七丘之城断掉的廊柱、脚下被翻烂的石板路全都退到很远的地方去了。
他先闻到蜂蜜。
矿渣巷第七户的厨房灶上温着水,李子树上有一只草编蜂箱在窗外嗡嗡地响。
伊芙琳从灶边转过身,围裙上全是面粉,手举着烤盘。
盘子里那些姜饼兔码得整整齐齐,帽子端正两耳齐全。
“哥,这一炉大获成功!”
李察的胸口发热,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画面翻转,眼睛很体贴把李察伸手就能做到的事情展示给他看。
他看见自己把手按在那颗还在滚的东西上,下一刻七丘之城的天空重新裂开,几百几千颗睁着眼的星往下落。
这一次落的方向由他定。
第二座丘上,玛尔斯连吼都没吼出来;
墨丘利整个人都被融化,化作那只叮当作响的钱袋被他揣进兜里;
罗马那一桌一个不剩全被吞完了,最后都进他手里。
再往后还有……他看见自己站在赫卡忒那张高椅子前,冷冷的逼视着这个女人。
旁边的酒神和大力神都成了狗腿子,一左一右把这个曾经的首席甩飞出去。
在旁边的马修很高兴的站在那里鼓掌,仿佛在说:李察,恭喜你称帝啦!
再往后,母亲的那条回路从头到尾都亮起来了,亮得跟她二十六岁那年一样。妹妹的店开在帝都西区,招牌上画着一只戴学士帽的兔子。
外祖父坐在后院那排冬青旁边,手里那把小铲子插在土里,人还在骂管家把水浇多了。
这些画面一样一样地划过去,让他有时间去想每一样要花多少钱、走多少年、或者要死几个人。
眼睛替他把这些也算好了,给出数据很干净,不会让李察良心不安。
李察在甜味里站了一会儿。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胸腔里那面水自己动了。
静水从来不问他想看什么,只管照。
李察低下头往那面水里看了一眼,水上什么都没有。
母亲没有倒影,妹妹没有倒影,开在帝都西区的铺子、被他坐到上面的高椅子……全部都没有落进水里。
镜子照的是现在,现在没有这些。
思辨·内醒就在这一瞬亮了起来。
他把目光挪回那只烤盘上。
盘子里那些姜饼兔帽子端正,耳朵齐全,一只废品都没有。
伊芙琳圣诞临走时的话,回到耳畔。
“这只最丑,专门留给你了。”
“丑的才是限量版,好看的谁都会做。”
李察笑了起来。
笑完了,感知·反射把照进来的射回去。
看见自己读到一个十七八岁、刚署名不久底子平平、这两天没睡好的预科生,眼睑当场僵住。
李察睁开眼睛,断掉的廊柱和脚下那片烂路全都回来了。
画面中过了好几年,现实里似乎只有三四秒。
三四秒时间,高等人偶已经挪到了他和那颗东西中间。
它单腿跪着,用那条还剩下的胳膊把自己撑在李察前面,挡住那颗眼球的视线。
“普罗米修斯?”
“我以为你要伸手。”这位工匠很后怕的说了一句。
“我的意志没这么脆弱。”
“那就好。”男人喘了一口气。
“不好。”李察说。
“怎么?”
“你的以太快见底了。”
墨丘利走了过来,先朝那台跪着的人偶看了一眼。
“这台机器做得真不错。”
“阿尔卑斯以北的手艺,我也想买,可惜那位师傅不愿意卖。”
普罗米修斯没有搭腔。
“阁下,我们开始吧。”
墨丘利转回来,很客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