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许。”
“阁下。”
墨丘利笑了下,一点歉意都没有。
“今晚这个位置是谁的,阁下自己已经说过了。”
密涅瓦僵住了。
李察在那一瞬也回过味来。
罗马的使者是墨丘利那一句是她亲口念的,既然用那一句把李察从这个位置上钉了下来,也把这个位置的最终解释权一并交到了墨丘利手里。
墨丘利很客气地说。
“我今晚把这个使者职务砸了烧了、扔进台伯河里,帷幕也不能拦我。”
“何况我只是转手,这才是我的本职。”
他转过身,正对着李察。
“赫尔墨斯阁下。”
“罗马的使者墨丘利,我把这个名字交给阁下。”
那句话落下的时候,七丘之城的每块石板同时响了声。
密涅瓦很无奈。
“……我今晚说错了一句话。”
李察站在城的正中。
双蛇杖、飞行鞋,引渡之门……回来得太多,太急。
“咔。”
一道细缝从眉骨起,沿着面具左半边一直裂到下颌。
裂开的那一瞬,他隔着缝看见了内层。
他刚刚记录下来,发现缝隙还在,内层已经看不见了。
李察先把这个放到一边,这一夜还没有完。
面板在他视野里亮了一行。
使者不可侵——已升格
使者通行(nemoprohibet):持杖而不出手者,凡认此规矩之疆界,皆不得拒其通行。
这是从“没有人能碰我”,变成了“没有一道门能挡我”。
城外台伯河尽头那片黑里,马修还站在犁沟外等着。
墨丘利走到半排塌掉的廊柱前,在断了一截的柱身上坐了下来。
“阁下。”
“先生请讲。”
“我送阁下一句不要钱的。”
他把帽子在膝上转了半圈。
“神名这个东西,不是攒得越多越值钱。”
“阁下现在身上挂着两个了,赫尔墨斯,墨丘利。”
“听着挺神气,两根杖,两双鞋,两个门。”
他抬起眼。
“我这一辈子最大的本事,就是知道什么时候脱手。”
“阁下今晚接过去很容易,往后可就没这么容易了。”
李察站在原地,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多谢先生。”
“不谢。”
墨丘利从柱子上站起来,把宽檐帽戴了回去,往城外走。
走到那道犁沟边上,他停了一下,转过身,朝着城墙外面那一片黑端端正正地又行了一礼。
城墙外面,有人挠了挠头。
“……这小子倒是懂礼貌。”
墨丘利走了。
那道犁沟替他抬了一下,像门房替一位常来的客人掀了掀帘子。
七丘之下,大力神把巨棒往肩上一扛,扭头看酒神。
“他就这么走了?”
“走了。”
“钱也不要了?”
“他钱在袋子里。”酒神把空杯子举起来朝那个方向晃了晃。
“他今晚就是来卸货的。”
“那我们算赢了?”
“你先看看你那条胳膊。”
大个子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右臂上还没掉干净的石屑,闭嘴了。
同一时刻,那只命运之轮又开始转了。
福尔图娜的手在轮沿上,转得比刚才还快。
线断了以后她什么都读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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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不到就取不出数,取不出数她就什么都不是。
所以她开始挪其他人的运。
从维纳斯身上挪一点,从倒在石阶上那位狩猎女神身上挪一点,从那个跪进石板里再也爬不起来的男人身上挪一点。
挪过来的运堆在她自己那只轮子上,堆得轮辐都在响。
凯瑟琳把鞭子从小臂上解了下来。
这一夜她甩过三次,三次都泄在半空。天平称不出不平,鞭子就落不下去。
现在有不平了,天平左边秤盘“咚”地一声坠到了底。
“……逾矩者。”
她的嗓子哑得几乎不成调。
“必须予以惩戒。”
鞭梢在半空里延伸出去,命运之轮从中间裂开。
福尔图娜整个人被从丘顶上抽了下来,那些她挪过来的运撒了一路,一件件飘回原来的主人身上。
凯瑟琳收鞭子的时候,手停了一下。
刚才那一鞭抽出去的瞬间,天平称过整座七丘之城。
她抬起头,往圈心那边看了一眼。
红发女孩把本子摸出来,翻开又合上了。
有些账不该在今晚算。
赫卡忒走了过来,那支火炬举了一整夜。
“你开不了。”
李察没有回头。
“我知道。”
他以太见了底。灵容那一栏是空的,日之座里那棵倒置的光树,叶子一片一片贴着主干合拢。
他现在站着都得靠杖撑。
使者通行是规矩,规矩认了,门总得有人推。
“我这里有一把钥匙。”赫卡忒说。
她把右手抬了起来。
那把铜钥匙比手掌略长,齿磨得发亮。
李察把双蛇杖立稳,往前推了出去。
那道犁沟抬起了一下。
城外那片黑里,有人叹了口气。
“……总算。”
马修两只手插在口袋里,一边走一边打量这座城。
“修得挺好看,就是路太少了。”
沟里那位没有出声。
马修走到七丘之下那片空地正中,四下看了一圈。
狩猎女神靠着柱子坐着,那杆矛还插在身上。
女灶神守着那一小盆火,火只剩指头那么高。
玛尔斯拄着弯了的矛跪在石板上,维纳斯扶着廊柱,唇角那道血从下巴一路淌到了衣襟上。
密涅瓦坐在最高那座丘的台阶上,两只手拢在膝上。
马修忽然开口。
“外头的人听见我走迷宫传统,第一个念头都是让人迷路的东西。”
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在空气里画了个很大的圈。
“迷宫从头到尾只有一条路。”
“不管你从哪个口进去,往左拐还是往右拐,最后都得走到中间来。”
他把手放下。
“你们今晚站的这个地方,就是中间。”
“……那您要做什么?”
玛尔斯抬起头,铁面具下眼睛红得吓人:“把我们全杀了?”
“杀你们?”马修反问。
他抬起头,往帷幕更深的地方看了一眼,把两只手一摊。
“我这个人不爱惹事。”
大力神在旁边闷闷地插了一句:“您进场那一巴掌把人家脸都打裂了。”
“那不叫惹事。”马修理直气壮:“那叫教做人。”
他往前走了两步。
“行了,你们各回各处吧。”
七丘下那片被翻得一塌糊涂的空地上,多出来几条路。
第一条铺到了玛尔斯脚边。
他落地的地方是一间屋子,墙上挂着三代人攒下来的东西:祖父的短剑,父亲的护腕,他自己十六岁那年第一次出外勤带回来的铜章。
屋子中央摆着一只空箱子。
箱子旁边站着一个人,手里拿着单子,那是被派来收他家当的。
第二条路铺给了维纳斯。
她扶着廊柱站起来,路上有灯,两侧摆着一排一排的座位全部朝着她。
她走上去,光就来了。
她走到哪里,哪里就亮。
走出去大概二十步,她才发现每一排座位上的人都背对着她。
她开口,那些人笑了。
她又走了一段,掌声起来了,她自己都被那声音托着往前飘。
掌声是给别人的。
她抬手去摸自己的脸,摸到那道裂缝。
第三条路上铺着炉灰的味道。
女灶神抱着陶盆,盆里那撮火只剩指头高。
路的尽头有灶膛里的火烧得极旺,隔着门就能烤脸。
她蹲下来把自己那一小撮火往里添,火不要。
屋里摆着两副刀叉,到天亮都没有人回来吃饭。
第四条路上有蹄印。
狄安娜把那杆穿透自己的矛拔了出去,捂着肋下站起来。
蹄印新鲜,土还没干,一头鹿刚从这里过去不久。
她跟着走了半夜,天蒙蒙亮的时候,她低头看清了那些印子。
前面是蹄,后面还是蹄,一路排到她自己站着的地方为止。
身后有狗在叫,叫得又急又欢。
那是她自己从小养到大的那一群,叫声她闭着眼都认得。
她张嘴要报自己的名字,喉咙里出来的是鹿叫。第五条路很短,福尔图娜被那一鞭抽下来以后就没能爬起来,命运之轮从中间裂开,辐条散了一地。
路铺到她面前,路尽头只有一张桌子,
她落在一张桌子前面,桌上摆着两颗骰子。
她坐下来把骰子拿起来掷了一次,一。
再掷,一。
她把两只手撑在桌上,撑了很久又掷了一次,一。
她是那不勒斯彩票局的稽核,全国最大那一盘彩票的裁判。
这辈子最喜欢的事情就是坐在开奖厅最后一排,看那些人捏着号码单发抖。
她掷到第十七次的时候,把两颗骰子攥在手心里,松开手还是一。
最后一条铺到第一座丘的台阶下。
密涅瓦自己站起把裙摆上灰掸掉,挂着蛇发女妖的盾靠到墙边,从头到尾没有让任何人扶。
“我认得路。”
她落在都灵天文台的圆顶室里,柜里装着整个半岛的旧星表。
她是天文台长和最年轻的正教授,半岛上所有星表都归她管。
她走到操作台前,习惯性伸手去转摇柄,想要打开穹顶看看夜空。
摇柄转了半圈,穹顶打开,夜空一览无余。
肩上,猫头鹰的眼睛却再也睁不开。
李察在一块翻起来的石板上坐了下来。
坐下去容易,站起来就难了。
他试了一次,膝盖不听使唤。
“我背你?”大个子凑过来。
“……不用了。”
“你那条胳膊里还有石屑。”李察扶着杖。
“你背我走,明天得去请骨科。”
赫拉克勒斯想了想,很诚恳地点了点头:“也对。”
德墨忒尔蹲在那道正在往下掉土的犁沟边上,把手插进新翻的土里捻了捻。
“这土翻得真好。”她说得挺遗憾。
“可惜是别人家的地。”
第五座丘上传来一阵刮东西的动静。
众人抬头,酒神正蹲在那只被丢下的陶盆旁边,拿杯沿一下下地刮盆底。
“你干什么。”
“收底灰,罗马的炉底灰诸位知道这东西在市面上什么价吗?”
“你昨天还说赔了两杯酒钱。”
“所以我现在得找补回来。”
普罗米修斯那台人偶单膝跪在旁边,左臂彻底垂着,右臂从肘往下裂开一道口子。
他站在人偶旁边看了半天,长叹一口气。
“我师父看见这条胳膊……”
“会怎么样?”
“会让我再多打三年白工。”
赫卡忒把那支只剩一线火苗的火炬拄在石板上。
她今晚举了一夜,这会手才慢慢放下来。
“诸位,东西别再捡了。”
“为什么?”酒神抬起了头。
“因为待会儿还得靠自己两条腿走出去,谁捡多了谁自己扛。”
狄俄尼索斯低头看了看杯子里那一小撮灰,很不情愿地又刮了两下才站起来。
犁沟里那个声音,一直到这时候才开口。
“……小子。”
马修转过身:“老前辈。”
“你把他们送上路了。”
“送了,放心,都没死。”
玛尔斯身上还背着这位的债呢,密涅瓦也认识两个达人,它也懒得真去为难这些人。
那道沟也逐渐消失,李察觉得有什么从他身上走过去了。
有个老匠人蹲下来,瞅了他一眼。
感知那层水,把该照的照了回去:资质平平的普通大学生,完了。
沟里那位读完了。
“孩子,你……”
“您读到了什么?”李察问。
“读到的和我今晚看到的对不上。”
老匠人又想伸手来摸,一条路横了过来。
马修不知道什么时候挪了半步,站在对方和李察中间,浑身松垮垮的,跟在自家门口拦一条要往邻居菜园里钻的狗差不多。
“老前辈,看够了吗?”
沟里那位达人停住了,整座七丘之城的以太场绷了一下,赫拉克勒斯下意识把巨棒又攥紧了。
老匠人哼了一声。
“……小气。”
“我这个人一向小气。”马修说得理直气壮。
“我从新大陆走这么远过来,总不能把人交出去。”
沟里那位没有再往下量,换了个法子。
“你身上有霜。”
李察的手指在内袋外摸了一下。
鹿角贴着肋骨,他自己都快习惯了。
“冻土、马汗。”那声音笑了下,似乎为了终于看出来点什么感到欣慰。
“还有被几万只蹄子踩烂了的青草,是北边那一位给你的吧。”
李察没有否认。
“它很少给人东西。”沟里那位达人也知道猎主守财奴的性格。
“你别看它带着那么大一支队伍,连根马鬃都要在心里算。
它肯从坐骑上给你褪一截角下来,那就是它特别看好你了。”
城墙那些断口开始褪色,台伯河水面上浮起一层芦苇碎屑。
“孩子,你今晚绕开了我的沟,做的不错。”
李察欠了欠身。
这位达人发出了邀请。
“亚平宁半岛下的薄弱点,比你们帝国那些遗迹老得多。”
“你要是哪天想看真东西,不用带介绍信。”
“站在城门口报一句:我来看碑。”
“但凡认我这个老家伙的地方,大门都会向你敞开。”
李察站在开始褪色的石板路上,很郑重地行了一礼。
“多谢前辈。”
“别谢我。”那声音已经淡下去了:“我今晚输了一场,找一点面子而已。”
“……老前辈。”马修在旁边慢悠悠地插了一句。
“您这找补的方式,比刚才那墨丘利还像做生意的。”
“闭嘴,小子。”
那道犁沟平了。
七丘之城最后一块石板褪尽,李察觉得脚下一空。
星海重新围了上来,七把石椅围着圆桌。
李察刚一坐定,就不太想要站起来了。
狄俄尼索斯手里那只双耳杯,杯沿上多了裂口。
他往里倒了点酒液,抿了一口眉头拧了起来。
“……苦的。”
再倒还是苦的,他把杯子举起来对着光看了半天,最后叹了口气。
“行吧,苦也有苦的味儿,先苦后甜嘛。”
“配你。”德墨忒尔在旁边说。
她坐在自己椅子上,镰刀横在膝上。
“田怎么样?”赫卡忒问。
“今年不会有收成,得从头翻土。”
她把手在膝上摊开,手在发抖。
涅墨西斯没有出声,她的叔叔躺在她面前。
那个男人一只手垂在身侧,另一只手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掰开过,掌心里全是石屑。
李察撑着椅背站了起来,走过去把静水铺到那个人身上。
照完,他没有说话。
“他……”凯瑟琳抬起头。
李察摇了摇头。
红发女孩低下头去。
她把嘴张开了。
那三个音在她喉咙里滚了很久才出来,出来的时候又哑又轻。
“……别死。”
说完她就把手背抵到嘴上,咳了起来。
咳出来的东西落在手背上,暗红一小片。
李察在她旁边蹲了下来。
“等回去,我有办法让他好过一点。”
凯瑟琳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我记着!”她写完把那一页撕下来塞进他手里,是熟悉的欠条。
赫卡忒坐在主座,把左手拢进了袖子里。
“分东西吧。”
“罗马那一桌散了,散下来的按贡献分。”
“玛尔斯那一份猎月的传承,给涅墨西斯。”
红发女孩没有抬头。
“女灶神留下的炉火残料,给普罗米修斯。”
“密涅瓦今晚那一整套观测的成果,我自己留着。”
金面具偏了过来。
“剩下的,赫尔墨斯第一。”
神殿里没有一个人出声反对。
赫拉克勒斯把自己那一份往桌心一推。
“我不要。”
“你不要?”狄俄尼索斯瞪大了眼睛。
“我今晚要不是他给我那个名字,早就被那杆矛捅穿了。”
傻大个说得理直气壮:“这一份归他。”
他转过头看着李察把胸口拍得砰砰响,拍完又疼得龇牙。
“往后有事叫我,随叫随到。”
普罗米修斯也往前走了一步。
“我那间工坊,从今天起赫尔墨斯的订单排第一档。”
德墨忒尔什么也没说。
她从怀里摸出一只很小的布袋,隔着桌子推了过来。
李察把袋口解开看了一眼,里面是种子,颗颗饱满。“今年田里唯一没被沾上的。”她说。
“这我不能要。”
“你拿着。”她把手收了回去:“我还得翻地,放我那里也是白放着。”
赫卡忒在这时候开了口。
“赫尔墨斯。”
李察抬起头。
“这张桌子,我想在从今晚起设一个次席。”
神殿里安静了。
“次席位置在我右手边,往后我不在的时候,桌上事你说了算。”
李察装作思考了一会儿的样子。
“多谢首席,但暂时不用了。”
“我就是个从业者,虽然今晚做了一点小小的贡献,但到底位阶没达到。”
他把双蛇杖收了:“我还是坐我自己那把。”
赫卡忒凝神着这个年轻人。
今晚这一夜下来,她肯定是高兴的,这张桌子挺强,强得超出了她自己的预计。
高兴之余便是意外和犹疑,刚才的试探,就是犹疑的产物。
“……好。”
赫尔墨斯今晚不坐次席,或许是因为觉得次席对他没用,但对方以后想要坐在哪里呢?
但木已成舟今晚过后,这张桌子的凝聚力空前提升。
她但凡在这个时候说半句破坏和气的话,不仅气氛会被破坏,自己也讨不到什么好处。
所以她什么也没说,把缺了一齿的铜钥匙重新挂回腰间。
马修的那条路还没有关,从星海铺到神殿门口。
“行了。”马修站在路上。
“我也该走了。”
赫拉克勒斯当场就站起来,站起来又疼得弯下腰去。
“前辈!”
“干嘛。”
“您能不能……”
“不能。”马修提前堵上话。
“我不收徒弟也不指点后辈,我这人同样只做交易。”
他往李察那边抬了抬下巴。
“这小子给的价钱我满意。”
“他给了您什么?”狄俄尼索斯忍不住问。
马修想了想。
“一篇小说。”
整张桌子都愣住了。
“……什么?”
“一篇小说。”马修随口说着。
“还有每两个月一册的怪谈,一张圣诞明信片。”
赫拉克勒斯嘴张开了,半天没合上。
“就这些?”
“就这些。”
大个子转过头,用一种全新的眼神看着李察。
“……你们学者,谈价钱都这么谈?”
李察没接这句。
马修转身要走,却发现自己那条路的另一头有什么走了过来。
它走得不快,四脚落在路上一点声音都没有。
是一只通体黑得发亮的猫,脖子上系着红丝带,有着流金般的瞳孔。
赫卡忒站了起来,整个人僵住了。
黑猫没有看她,一直走到马修脚边。
“……回来吃饭。”
女人那把烟嗓从猫嘴里出来,落到每个人心里。
马修没动,脸上那点没心没肺的笑却慢慢收了。
“……老师。”
“汤要放凉了。”
“我这就回。”
黑猫这才转过头,往主座那边看了一眼。
赫卡忒站在那里,手缩在袖子里,一个单词都没有说出来。
神殿最外那一圈的暗处有个人影站着,谁都没察觉。
那个人从散场起就站在那里,一句话没有说过。
黑猫朝那个方向走过去。
“喂,把你今晚丢出来的东西给我。”
李察在自己那面静水里看见了。
七丘之城散的时候,对方故意丢出来诱惑自己那只眼睛没有跟着散。
“不给。”
这个裹得严严实实的人第一次出声,说话不像人类,带着重重回音。
“落地的东西,归拾到的人。”
“它没有落地。”猫化身一下子有些炸毛:“它是从别人脑门上摘下来的。”
“摘下来了就是我的。”
“它今晚看过一个人。”
那个深渊传统的大精通没动作。
“那又怎么样?”
“会有人夜里睡不安稳。”
李察明白过来了,玛丽夫人今晚不是看自己学生的,她就是来收东西的。
赫拉克勒斯往后挪,狄俄尼索斯把裂了口的杯子抱在怀里,普罗米修斯那团赤金火焰缩成一个点。
赫卡忒站在主座前,一动不动。
“……来。”黑猫往前走了一步。
两人交手时间很短,那一位站在那里,玛丽夫人这面镜子只照见一口井。
井往上翻,撞在镜面上被原样弹了回去,对方就往后退了。
这两人动作太熟练了,熟到李察想起自己在训练室里跟蒙塔古对练。
他们两个也是谁抬手谁要往哪个方向让,两个人闭着眼都知道。
只不过他和蒙塔古练了半年。
这两位练了多少年,他想象不到。
马修站在那条路上默默看着。
短短一瞬间交手,裹得严严实实的人叹了口气,开始消散。
消散前,她指了指李察,又指了指自己。
“这是什么意思。”赫拉克勒斯扶着桌子问。
“她的意思是,我记住了。”黑猫把那眼睛叼了起来。
叼起来的一瞬,李察感觉整片星海都干净了。
黑猫叼着眼珠子走到马修前。
“走了。”
“来了来了。”
马修跟上去。
“我们也散了。”
赫卡忒说完,星海开始往上收。
李察闭上眼睛,开始数。
一,眼前是那道被抬起来一寸的犁沟。
二,是跪在空箱子前面的玛尔斯。
三,闭上以后再也没有睁开的猫头鹰。
四,五……一杯苦的酒,还有一把割断了自己田的镰刀。
六,女孩塞进他手里的欠条。
七……李察被自己的呼吸声吵醒。
窗帘留着一条缝,天还没亮。
灵容0\\/20。
李察把手抬起来,掌心里那支芦苇笔还在,笔杆凉透了。
李察推门进去,莫蒂默正坐在那把旧扶手椅里。
膝上摊着一面铜盘,水面上什么都没有。
那只磕了嘴的茶杯,杯底茶渣干了。
“教授。”
李察走近两步,才看见那双半睁半闭的眼睛下一片青黑。
“……回来了。”老教授说。
“回来了。”
“笔呢。”
李察把芦苇笔取了出来,双手递了过去。
莫蒂默接过来,看了一会儿才点点头收了起来。
老教授什么也没问,把裹好的笔放进抽屉锁上。
“扶我一把。”
李察走过去把胳膊伸了过去,两个人一步步挨着下楼。
走到二楼转角,他停下来喘了一口气。
“教授,你昨晚照见了什么吗?”李察顺势问了句。
“嗯,我昨晚看到有个小子在运河钓上来一条七磅重的大鲈鱼。”
两个人走到楼下,马车在梧桐道等着。
李察把车门拉开,扶着他上去。
老教授在车里坐稳。
“今天不用来抄书。”
“那明天呢?”
“明天也不用。”
老教授把帽子往下压了压。
“你小子不用补考,暑假好好休息,下学期你就没这么闲咯。”
“您要给我安排任务?”
“呵……问你小姨去。”
窗帘放下,马车走了。
送走教授,李察有些疑惑的来到小姨宿舍门口,摸出钥匙。
钥匙是去年秋天给他的,给完后李察没用过,估计小姨自己都忘了。
他把钥匙插进去转了半圈,门开后屋里的灯还亮着。
写字台前趴着个人。
伊莎贝拉一只胳膊压在卷子上,另一只手还搭在小铜盘边上。
红笔从她指间滑了出来,滚到桌沿上卡住没掉下去。
她头发散了一半,有一绺贴在脸上随着呼吸一动一动。
桌角摆着一只杯子,李察走近了能闻到味道,居然是酒。
“导师不肯回床上。”
熟悉的冷淡女声在屋子里响了起来。李察一回头,看到克拉拉坐在窗边那把椅子上,怀里抱着本摊开的书。
“学姐……”
“嘘!”
克拉拉站起来把书轻轻放到窗台上。
“她从昨天下午就待在椅子上不动。”
“我七点过来的时候,卷子已经改完了,导师又拿出去年一摞重新改。”
“改去年的做什么。”
“找事做。”
克拉拉走到写字台边,把酒杯挪开一点。
“十点的时候我劝她去睡,她说她不困。”
“十二点我又劝了一次,她说要等你回来。”
李察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帮个忙,我们把她扶到床上去。”克拉拉说。
两个人一人一边,李察扶肩,克拉拉托着导师的腿。
小姨比李察想的还要轻,抬起来的时候,贴在脸上的头发滑了下去。
伊莎贝拉迷迷糊糊睁开眼睛,先看见熟悉的天花板。
然后她把脸转过来,看见了外甥。
那双眼睛在他脸上停住,从惊诧又变回酒后那种软绵绵的疲态。
伊莎贝拉没挣,甚至把脑袋往李察胳膊上又靠了靠。
“……回来了。”
“嗯。”
她把眼睛闭上了,又嘟囔了一句。
“……第三变格……单数夺格……那一批以i收尾的……”
“知道了。”克拉拉很无奈。
“你别以为我睡着了……我清醒得很。”小姨嘴巴还不停。
两个人把她架到床上,克拉拉替她把鞋袜都脱了,被子拉到肩膀。
李察把台灯关了,屋里只剩下窗外那一线天光。
他走到写字台边,把那只酒杯拿起来看了看。
“……这是我年初外勤时候寄回的那瓶。”克拉拉看了他一眼。“她一直到昨晚才开。”
时间到了七点四十,李察和克拉拉从食堂出来,一人端个托盘。
燕麦粥四份面包四份,一小碟腌黄瓜,还有一壶鲜奶。
走到教师宿舍楼里,正撞见有个姑娘从走廊另一头小跑过来。
浅金长发怀里抱着纸包,跑得两条辫子在背后甩。
“李察!克拉拉!”
“小声点。”克拉拉说。
索菲亚立刻把嗓门压了下去。
“……导师还没醒?”
“没醒。”
“她昨天晚上……”
“趴桌上到两点。”
索菲亚“啊”了一声,把怀里那只纸包往上抱了抱。
“我今天给导师买了新的糖。”
她把纸包拆开一角给他们看,一整罐太妃糖和一小袋硬糖,包装纸上印着鸢尾。
“帝都西区那家,我排了二十分钟。”
“今年这个还买得到?”李察有点意外。
“她们好像改良配方了,听说没有以前这么甜。”
三个人穿过走廊,把宿舍门打开一条缝小心翼翼往里开,床上那个人还睡着。
克拉拉把托盘放到写字台上,把碗一个个摆开。
索菲亚把那罐糖放到桌角最显眼的位置,摆完又往左挪,放到自己导师坐椅子上一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
三个人就这么坐着相顾无言,饥肠辘辘的等着。
八点整,床那边传来一声轻哼。
伊莎贝拉先是一动不动地躺了大概十秒,然后才猛地坐了起来。
坐起来的时候脑袋里嗡了一下,扶着床沿缓了半天。
她低头看自己……衣服是昨天那身,鞋在床边摆得整整齐齐,两只鞋尖朝外。
那两只鞋尖朝外的摆法,她自己从来不会摆。
她抬起头,写字台前坐着的三个人,都在看着她。
伊莎贝拉脸慢慢红了。
“早,导师。”索菲亚说。
“……你们。”
“粥还热着。”克拉拉说。
“……你们什么时候来的?”
“我七点来的。”索菲亚眨了眨眼睛:“克拉拉昨天晚上就在。”
伊莎贝拉看到那只被洗干净扣在窗台上的杯子。
“我没喝多少!”
“您就喝了小半口。”
“……对,小半口!”
“剩下那大半口在您胃里。”克拉拉说。
索菲亚噗地一声笑出来,笑到一半自己把嘴捂住了。
伊莎贝拉转过头去瞪她。
“你笑什么。”
“我没笑。”
“你笑了。”
“我在想事情。”
另外两人都很规矩地低下头去喝粥。
伊莎贝拉洗漱完,把粥端起来喝了一口,一边喝一边悄悄打量自己外甥。
李察知道小姨在看什么。
“事情办完了。”他主动开口。
“干净不干净?”
“干净。”
伊莎贝拉又喝了一口粥。
“那你今天下午继续来314室。”
“做什么?”
“做题,你上个月的作业还欠我两道。”
“……小姨。”
“你要是敢说你累了……”
“我做。”
“这才对。”
索菲亚在旁边幸灾乐祸地笑,笑到一半被点了名。
“索菲亚。”
“……在。”
“你去把系办那份夏季外勤名单拿来。”
“为什么?”
“我要把你的名字划掉。”
“导师!”
屋里那点笑声漫了出来,漫到走廊上去。
粥喝到一半,伊莎贝拉忽然想起了什么。
她把碗放下,从写字台摸出一份文件,隔着桌子推了过来。
李察把它打开。
“预科第一学年学业审核结果通知”。
底下那一栏他扫了一遍:公共课,专业课,附加专题,还有克罗夫特副教授那门谁也不肯选的民俗。
最下面一行:
“经系务会议审议,该生已修满预科阶段全部学分,学业成绩优异,准予申请提前结业,秋季学期直接升入本科。”
李察抬起头。
“上个礼拜就下来了。”伊莎贝拉说。
“我压了一个礼拜,知道你这几天在忙别的。”
她把碗端了起来。
“现在你不忙了。”
索菲亚整个人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提前结业?!”
“坐下。”
“导师,这是……这几年头一个吧?”
“前年有过一个。”克拉拉说。
“那个是转去神学院的,不算。”索菲亚很坚持:“这是头一个。”
她转过头来看着李察,眼睛亮得吓人。
“那你秋天就直接跟本科生他们那一批一起上课了?”
“……大概是。”
“那你完了。”索菲亚继续幸灾乐祸。
“本科第一年铭文学要写实证稿,仪式语要背整本注本。
还有格里尔副教授那门工业与薄弱点,去年挂了三分之一。”
“我知道。”
“你不知道。”伊莎贝拉说。
李察抬起头。
“比预科难多了,克罗夫特那门课你还得接着上。”
“……为什么。”
“因为他上周在系办跟人说了你的小册子。”
伊莎贝拉喝了一口粥。
“我告诉他的,你最近不是在找那小册子的联合署名人吗?
我们几个副教授把名字一起署上去,应该可以帮你分担一点火力。”
李察把文件重新折好,收进内袋,端起碗把剩下那半碗粥喝完了。
“下星期一签字。”伊莎贝拉说。
“教务处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
“好。”
“签完了咱们就回家去。”
李察抬起头。
“这个星期,姐姐一直都在等着你回去。”
她说完伸手把那罐糖拿了过来。
拆开倒出一颗,剥了纸塞进嘴里。
“……味道有点变了,但还行。”
“导师。”索菲亚说。
“干嘛?”
“您早饭还没吃完。”
“我知道。”
“那您怎么先吃糖。”
伊莎贝拉又掏出一颗塞进嘴里。
“我今天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