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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8章 使者通行一切(1w字)


更新时间:2026年08月21日  作者:雨中有秋云  分类: 奇幻 | 神秘幻想 | 雨中有秋云 | 我加载了神秘学面板 
“不许。”

“阁下。”

墨丘利笑了下,一点歉意都没有。

“今晚这个位置是谁的,阁下自己已经说过了。”

密涅瓦僵住了。

李察在那一瞬也回过味来。

罗马的使者是墨丘利那一句是她亲口念的,既然用那一句把李察从这个位置上钉了下来,也把这个位置的最终解释权一并交到了墨丘利手里。

墨丘利很客气地说。

“我今晚把这个使者职务砸了烧了、扔进台伯河里,帷幕也不能拦我。”

“何况我只是转手,这才是我的本职。”

他转过身,正对着李察。

“赫尔墨斯阁下。”

“罗马的使者墨丘利,我把这个名字交给阁下。”

那句话落下的时候,七丘之城的每块石板同时响了声。

密涅瓦很无奈。

“……我今晚说错了一句话。”

李察站在城的正中。

双蛇杖、飞行鞋,引渡之门……回来得太多,太急。

“咔。”

一道细缝从眉骨起,沿着面具左半边一直裂到下颌。

裂开的那一瞬,他隔着缝看见了内层。

他刚刚记录下来,发现缝隙还在,内层已经看不见了。

李察先把这个放到一边,这一夜还没有完。

面板在他视野里亮了一行。

使者不可侵——已升格

使者通行(nemoprohibet):持杖而不出手者,凡认此规矩之疆界,皆不得拒其通行。

这是从“没有人能碰我”,变成了“没有一道门能挡我”。

城外台伯河尽头那片黑里,马修还站在犁沟外等着。

墨丘利走到半排塌掉的廊柱前,在断了一截的柱身上坐了下来。

“阁下。”

“先生请讲。”

“我送阁下一句不要钱的。”

他把帽子在膝上转了半圈。

“神名这个东西,不是攒得越多越值钱。”

“阁下现在身上挂着两个了,赫尔墨斯,墨丘利。”

“听着挺神气,两根杖,两双鞋,两个门。”

他抬起眼。

“我这一辈子最大的本事,就是知道什么时候脱手。”

“阁下今晚接过去很容易,往后可就没这么容易了。”

李察站在原地,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多谢先生。”

“不谢。”

墨丘利从柱子上站起来,把宽檐帽戴了回去,往城外走。

走到那道犁沟边上,他停了一下,转过身,朝着城墙外面那一片黑端端正正地又行了一礼。

城墙外面,有人挠了挠头。

“……这小子倒是懂礼貌。”

墨丘利走了。

那道犁沟替他抬了一下,像门房替一位常来的客人掀了掀帘子。

七丘之下,大力神把巨棒往肩上一扛,扭头看酒神。

“他就这么走了?”

“走了。”

“钱也不要了?”

“他钱在袋子里。”酒神把空杯子举起来朝那个方向晃了晃。

“他今晚就是来卸货的。”

“那我们算赢了?”

“你先看看你那条胳膊。”

大个子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右臂上还没掉干净的石屑,闭嘴了。

同一时刻,那只命运之轮又开始转了。

福尔图娜的手在轮沿上,转得比刚才还快。

线断了以后她什么都读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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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不到就取不出数,取不出数她就什么都不是。

所以她开始挪其他人的运。

从维纳斯身上挪一点,从倒在石阶上那位狩猎女神身上挪一点,从那个跪进石板里再也爬不起来的男人身上挪一点。

挪过来的运堆在她自己那只轮子上,堆得轮辐都在响。

凯瑟琳把鞭子从小臂上解了下来。

这一夜她甩过三次,三次都泄在半空。天平称不出不平,鞭子就落不下去。

现在有不平了,天平左边秤盘“咚”地一声坠到了底。

“……逾矩者。”

她的嗓子哑得几乎不成调。

“必须予以惩戒。”

鞭梢在半空里延伸出去,命运之轮从中间裂开。

福尔图娜整个人被从丘顶上抽了下来,那些她挪过来的运撒了一路,一件件飘回原来的主人身上。

凯瑟琳收鞭子的时候,手停了一下。

刚才那一鞭抽出去的瞬间,天平称过整座七丘之城。

她抬起头,往圈心那边看了一眼。

红发女孩把本子摸出来,翻开又合上了。

有些账不该在今晚算。

赫卡忒走了过来,那支火炬举了一整夜。

“你开不了。”

李察没有回头。

“我知道。”

他以太见了底。灵容那一栏是空的,日之座里那棵倒置的光树,叶子一片一片贴着主干合拢。

他现在站着都得靠杖撑。

使者通行是规矩,规矩认了,门总得有人推。

“我这里有一把钥匙。”赫卡忒说。

她把右手抬了起来。

那把铜钥匙比手掌略长,齿磨得发亮。

李察把双蛇杖立稳,往前推了出去。

那道犁沟抬起了一下。

城外那片黑里,有人叹了口气。

“……总算。”

马修两只手插在口袋里,一边走一边打量这座城。

“修得挺好看,就是路太少了。”

沟里那位没有出声。

马修走到七丘之下那片空地正中,四下看了一圈。

狩猎女神靠着柱子坐着,那杆矛还插在身上。

女灶神守着那一小盆火,火只剩指头那么高。

玛尔斯拄着弯了的矛跪在石板上,维纳斯扶着廊柱,唇角那道血从下巴一路淌到了衣襟上。

密涅瓦坐在最高那座丘的台阶上,两只手拢在膝上。

马修忽然开口。

“外头的人听见我走迷宫传统,第一个念头都是让人迷路的东西。”

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在空气里画了个很大的圈。

“迷宫从头到尾只有一条路。”

“不管你从哪个口进去,往左拐还是往右拐,最后都得走到中间来。”

他把手放下。

“你们今晚站的这个地方,就是中间。”

“……那您要做什么?”

玛尔斯抬起头,铁面具下眼睛红得吓人:“把我们全杀了?”

“杀你们?”马修反问。

他抬起头,往帷幕更深的地方看了一眼,把两只手一摊。

“我这个人不爱惹事。”

大力神在旁边闷闷地插了一句:“您进场那一巴掌把人家脸都打裂了。”

“那不叫惹事。”马修理直气壮:“那叫教做人。”

他往前走了两步。

“行了,你们各回各处吧。”

七丘下那片被翻得一塌糊涂的空地上,多出来几条路。

第一条铺到了玛尔斯脚边。

他落地的地方是一间屋子,墙上挂着三代人攒下来的东西:祖父的短剑,父亲的护腕,他自己十六岁那年第一次出外勤带回来的铜章。

屋子中央摆着一只空箱子。

箱子旁边站着一个人,手里拿着单子,那是被派来收他家当的。

第二条路铺给了维纳斯。

她扶着廊柱站起来,路上有灯,两侧摆着一排一排的座位全部朝着她。

她走上去,光就来了。

她走到哪里,哪里就亮。

走出去大概二十步,她才发现每一排座位上的人都背对着她。

她开口,那些人笑了。

她又走了一段,掌声起来了,她自己都被那声音托着往前飘。

掌声是给别人的。

她抬手去摸自己的脸,摸到那道裂缝。

第三条路上铺着炉灰的味道。

女灶神抱着陶盆,盆里那撮火只剩指头高。

路的尽头有灶膛里的火烧得极旺,隔着门就能烤脸。

她蹲下来把自己那一小撮火往里添,火不要。

屋里摆着两副刀叉,到天亮都没有人回来吃饭。

第四条路上有蹄印。

狄安娜把那杆穿透自己的矛拔了出去,捂着肋下站起来。

蹄印新鲜,土还没干,一头鹿刚从这里过去不久。

她跟着走了半夜,天蒙蒙亮的时候,她低头看清了那些印子。

前面是蹄,后面还是蹄,一路排到她自己站着的地方为止。

身后有狗在叫,叫得又急又欢。

那是她自己从小养到大的那一群,叫声她闭着眼都认得。

她张嘴要报自己的名字,喉咙里出来的是鹿叫。第五条路很短,福尔图娜被那一鞭抽下来以后就没能爬起来,命运之轮从中间裂开,辐条散了一地。

路铺到她面前,路尽头只有一张桌子,

她落在一张桌子前面,桌上摆着两颗骰子。

她坐下来把骰子拿起来掷了一次,一。

再掷,一。

她把两只手撑在桌上,撑了很久又掷了一次,一。

她是那不勒斯彩票局的稽核,全国最大那一盘彩票的裁判。

这辈子最喜欢的事情就是坐在开奖厅最后一排,看那些人捏着号码单发抖。

她掷到第十七次的时候,把两颗骰子攥在手心里,松开手还是一。

最后一条铺到第一座丘的台阶下。

密涅瓦自己站起把裙摆上灰掸掉,挂着蛇发女妖的盾靠到墙边,从头到尾没有让任何人扶。

“我认得路。”

她落在都灵天文台的圆顶室里,柜里装着整个半岛的旧星表。

她是天文台长和最年轻的正教授,半岛上所有星表都归她管。

她走到操作台前,习惯性伸手去转摇柄,想要打开穹顶看看夜空。

摇柄转了半圈,穹顶打开,夜空一览无余。

肩上,猫头鹰的眼睛却再也睁不开。

李察在一块翻起来的石板上坐了下来。

坐下去容易,站起来就难了。

他试了一次,膝盖不听使唤。

“我背你?”大个子凑过来。

“……不用了。”

“你那条胳膊里还有石屑。”李察扶着杖。

“你背我走,明天得去请骨科。”

赫拉克勒斯想了想,很诚恳地点了点头:“也对。”

德墨忒尔蹲在那道正在往下掉土的犁沟边上,把手插进新翻的土里捻了捻。

“这土翻得真好。”她说得挺遗憾。

“可惜是别人家的地。”

第五座丘上传来一阵刮东西的动静。

众人抬头,酒神正蹲在那只被丢下的陶盆旁边,拿杯沿一下下地刮盆底。

“你干什么。”

“收底灰,罗马的炉底灰诸位知道这东西在市面上什么价吗?”

“你昨天还说赔了两杯酒钱。”

“所以我现在得找补回来。”

普罗米修斯那台人偶单膝跪在旁边,左臂彻底垂着,右臂从肘往下裂开一道口子。

他站在人偶旁边看了半天,长叹一口气。

“我师父看见这条胳膊……”

“会怎么样?”

“会让我再多打三年白工。”

赫卡忒把那支只剩一线火苗的火炬拄在石板上。

她今晚举了一夜,这会手才慢慢放下来。

“诸位,东西别再捡了。”

“为什么?”酒神抬起了头。

“因为待会儿还得靠自己两条腿走出去,谁捡多了谁自己扛。”

狄俄尼索斯低头看了看杯子里那一小撮灰,很不情愿地又刮了两下才站起来。

犁沟里那个声音,一直到这时候才开口。

“……小子。”

马修转过身:“老前辈。”

“你把他们送上路了。”

“送了,放心,都没死。”

玛尔斯身上还背着这位的债呢,密涅瓦也认识两个达人,它也懒得真去为难这些人。

那道沟也逐渐消失,李察觉得有什么从他身上走过去了。

有个老匠人蹲下来,瞅了他一眼。

感知那层水,把该照的照了回去:资质平平的普通大学生,完了。

沟里那位读完了。

“孩子,你……”

“您读到了什么?”李察问。

“读到的和我今晚看到的对不上。”

老匠人又想伸手来摸,一条路横了过来。

马修不知道什么时候挪了半步,站在对方和李察中间,浑身松垮垮的,跟在自家门口拦一条要往邻居菜园里钻的狗差不多。

“老前辈,看够了吗?”

沟里那位达人停住了,整座七丘之城的以太场绷了一下,赫拉克勒斯下意识把巨棒又攥紧了。

老匠人哼了一声。

“……小气。”

“我这个人一向小气。”马修说得理直气壮。

“我从新大陆走这么远过来,总不能把人交出去。”

沟里那位没有再往下量,换了个法子。

“你身上有霜。”

李察的手指在内袋外摸了一下。

鹿角贴着肋骨,他自己都快习惯了。

“冻土、马汗。”那声音笑了下,似乎为了终于看出来点什么感到欣慰。

“还有被几万只蹄子踩烂了的青草,是北边那一位给你的吧。”

李察没有否认。

“它很少给人东西。”沟里那位达人也知道猎主守财奴的性格。

“你别看它带着那么大一支队伍,连根马鬃都要在心里算。

它肯从坐骑上给你褪一截角下来,那就是它特别看好你了。”

城墙那些断口开始褪色,台伯河水面上浮起一层芦苇碎屑。

“孩子,你今晚绕开了我的沟,做的不错。”

李察欠了欠身。

这位达人发出了邀请。

“亚平宁半岛下的薄弱点,比你们帝国那些遗迹老得多。”

“你要是哪天想看真东西,不用带介绍信。”

“站在城门口报一句:我来看碑。”

“但凡认我这个老家伙的地方,大门都会向你敞开。”

李察站在开始褪色的石板路上,很郑重地行了一礼。

“多谢前辈。”

“别谢我。”那声音已经淡下去了:“我今晚输了一场,找一点面子而已。”

“……老前辈。”马修在旁边慢悠悠地插了一句。

“您这找补的方式,比刚才那墨丘利还像做生意的。”

“闭嘴,小子。”

那道犁沟平了。

七丘之城最后一块石板褪尽,李察觉得脚下一空。

星海重新围了上来,七把石椅围着圆桌。

李察刚一坐定,就不太想要站起来了。

狄俄尼索斯手里那只双耳杯,杯沿上多了裂口。

他往里倒了点酒液,抿了一口眉头拧了起来。

“……苦的。”

再倒还是苦的,他把杯子举起来对着光看了半天,最后叹了口气。

“行吧,苦也有苦的味儿,先苦后甜嘛。”

“配你。”德墨忒尔在旁边说。

她坐在自己椅子上,镰刀横在膝上。

“田怎么样?”赫卡忒问。

“今年不会有收成,得从头翻土。”

她把手在膝上摊开,手在发抖。

涅墨西斯没有出声,她的叔叔躺在她面前。

那个男人一只手垂在身侧,另一只手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掰开过,掌心里全是石屑。

李察撑着椅背站了起来,走过去把静水铺到那个人身上。

照完,他没有说话。

“他……”凯瑟琳抬起头。

李察摇了摇头。

红发女孩低下头去。

她把嘴张开了。

那三个音在她喉咙里滚了很久才出来,出来的时候又哑又轻。

“……别死。”

说完她就把手背抵到嘴上,咳了起来。

咳出来的东西落在手背上,暗红一小片。

李察在她旁边蹲了下来。

“等回去,我有办法让他好过一点。”

凯瑟琳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我记着!”她写完把那一页撕下来塞进他手里,是熟悉的欠条。

赫卡忒坐在主座,把左手拢进了袖子里。

“分东西吧。”

“罗马那一桌散了,散下来的按贡献分。”

“玛尔斯那一份猎月的传承,给涅墨西斯。”

红发女孩没有抬头。

“女灶神留下的炉火残料,给普罗米修斯。”

“密涅瓦今晚那一整套观测的成果,我自己留着。”

金面具偏了过来。

“剩下的,赫尔墨斯第一。”

神殿里没有一个人出声反对。

赫拉克勒斯把自己那一份往桌心一推。

“我不要。”

“你不要?”狄俄尼索斯瞪大了眼睛。

“我今晚要不是他给我那个名字,早就被那杆矛捅穿了。”

傻大个说得理直气壮:“这一份归他。”

他转过头看着李察把胸口拍得砰砰响,拍完又疼得龇牙。

“往后有事叫我,随叫随到。”

普罗米修斯也往前走了一步。

“我那间工坊,从今天起赫尔墨斯的订单排第一档。”

德墨忒尔什么也没说。

她从怀里摸出一只很小的布袋,隔着桌子推了过来。

李察把袋口解开看了一眼,里面是种子,颗颗饱满。“今年田里唯一没被沾上的。”她说。

“这我不能要。”

“你拿着。”她把手收了回去:“我还得翻地,放我那里也是白放着。”

赫卡忒在这时候开了口。

“赫尔墨斯。”

李察抬起头。

“这张桌子,我想在从今晚起设一个次席。”

神殿里安静了。

“次席位置在我右手边,往后我不在的时候,桌上事你说了算。”

李察装作思考了一会儿的样子。

“多谢首席,但暂时不用了。”

“我就是个从业者,虽然今晚做了一点小小的贡献,但到底位阶没达到。”

他把双蛇杖收了:“我还是坐我自己那把。”

赫卡忒凝神着这个年轻人。

今晚这一夜下来,她肯定是高兴的,这张桌子挺强,强得超出了她自己的预计。

高兴之余便是意外和犹疑,刚才的试探,就是犹疑的产物。

“……好。”

赫尔墨斯今晚不坐次席,或许是因为觉得次席对他没用,但对方以后想要坐在哪里呢?

但木已成舟今晚过后,这张桌子的凝聚力空前提升。

她但凡在这个时候说半句破坏和气的话,不仅气氛会被破坏,自己也讨不到什么好处。

所以她什么也没说,把缺了一齿的铜钥匙重新挂回腰间。

马修的那条路还没有关,从星海铺到神殿门口。

“行了。”马修站在路上。

“我也该走了。”

赫拉克勒斯当场就站起来,站起来又疼得弯下腰去。

“前辈!”

“干嘛。”

“您能不能……”

“不能。”马修提前堵上话。

“我不收徒弟也不指点后辈,我这人同样只做交易。”

他往李察那边抬了抬下巴。

“这小子给的价钱我满意。”

“他给了您什么?”狄俄尼索斯忍不住问。

马修想了想。

“一篇小说。”

整张桌子都愣住了。

“……什么?”

“一篇小说。”马修随口说着。

“还有每两个月一册的怪谈,一张圣诞明信片。”

赫拉克勒斯嘴张开了,半天没合上。

“就这些?”

“就这些。”

大个子转过头,用一种全新的眼神看着李察。

“……你们学者,谈价钱都这么谈?”

李察没接这句。

马修转身要走,却发现自己那条路的另一头有什么走了过来。

它走得不快,四脚落在路上一点声音都没有。

是一只通体黑得发亮的猫,脖子上系着红丝带,有着流金般的瞳孔。

赫卡忒站了起来,整个人僵住了。

黑猫没有看她,一直走到马修脚边。

“……回来吃饭。”

女人那把烟嗓从猫嘴里出来,落到每个人心里。

马修没动,脸上那点没心没肺的笑却慢慢收了。

“……老师。”

“汤要放凉了。”

“我这就回。”

黑猫这才转过头,往主座那边看了一眼。

赫卡忒站在那里,手缩在袖子里,一个单词都没有说出来。

神殿最外那一圈的暗处有个人影站着,谁都没察觉。

那个人从散场起就站在那里,一句话没有说过。

黑猫朝那个方向走过去。

“喂,把你今晚丢出来的东西给我。”

李察在自己那面静水里看见了。

七丘之城散的时候,对方故意丢出来诱惑自己那只眼睛没有跟着散。

“不给。”

这个裹得严严实实的人第一次出声,说话不像人类,带着重重回音。

“落地的东西,归拾到的人。”

“它没有落地。”猫化身一下子有些炸毛:“它是从别人脑门上摘下来的。”

“摘下来了就是我的。”

“它今晚看过一个人。”

那个深渊传统的大精通没动作。

“那又怎么样?”

“会有人夜里睡不安稳。”

李察明白过来了,玛丽夫人今晚不是看自己学生的,她就是来收东西的。

赫拉克勒斯往后挪,狄俄尼索斯把裂了口的杯子抱在怀里,普罗米修斯那团赤金火焰缩成一个点。

赫卡忒站在主座前,一动不动。

“……来。”黑猫往前走了一步。

两人交手时间很短,那一位站在那里,玛丽夫人这面镜子只照见一口井。

井往上翻,撞在镜面上被原样弹了回去,对方就往后退了。

这两人动作太熟练了,熟到李察想起自己在训练室里跟蒙塔古对练。

他们两个也是谁抬手谁要往哪个方向让,两个人闭着眼都知道。

只不过他和蒙塔古练了半年。

这两位练了多少年,他想象不到。

马修站在那条路上默默看着。

短短一瞬间交手,裹得严严实实的人叹了口气,开始消散。

消散前,她指了指李察,又指了指自己。

“这是什么意思。”赫拉克勒斯扶着桌子问。

“她的意思是,我记住了。”黑猫把那眼睛叼了起来。

叼起来的一瞬,李察感觉整片星海都干净了。

黑猫叼着眼珠子走到马修前。

“走了。”

“来了来了。”

马修跟上去。

“我们也散了。”

赫卡忒说完,星海开始往上收。

李察闭上眼睛,开始数。

一,眼前是那道被抬起来一寸的犁沟。

二,是跪在空箱子前面的玛尔斯。

三,闭上以后再也没有睁开的猫头鹰。

四,五……一杯苦的酒,还有一把割断了自己田的镰刀。

六,女孩塞进他手里的欠条。

七……李察被自己的呼吸声吵醒。

窗帘留着一条缝,天还没亮。

灵容0\\/20。

李察把手抬起来,掌心里那支芦苇笔还在,笔杆凉透了。

李察推门进去,莫蒂默正坐在那把旧扶手椅里。

膝上摊着一面铜盘,水面上什么都没有。

那只磕了嘴的茶杯,杯底茶渣干了。

“教授。”

李察走近两步,才看见那双半睁半闭的眼睛下一片青黑。

“……回来了。”老教授说。

“回来了。”

“笔呢。”

李察把芦苇笔取了出来,双手递了过去。

莫蒂默接过来,看了一会儿才点点头收了起来。

老教授什么也没问,把裹好的笔放进抽屉锁上。

“扶我一把。”

李察走过去把胳膊伸了过去,两个人一步步挨着下楼。

走到二楼转角,他停下来喘了一口气。

“教授,你昨晚照见了什么吗?”李察顺势问了句。

“嗯,我昨晚看到有个小子在运河钓上来一条七磅重的大鲈鱼。”

两个人走到楼下,马车在梧桐道等着。

李察把车门拉开,扶着他上去。

老教授在车里坐稳。

“今天不用来抄书。”

“那明天呢?”

“明天也不用。”

老教授把帽子往下压了压。

“你小子不用补考,暑假好好休息,下学期你就没这么闲咯。”

“您要给我安排任务?”

“呵……问你小姨去。”

窗帘放下,马车走了。

送走教授,李察有些疑惑的来到小姨宿舍门口,摸出钥匙。

钥匙是去年秋天给他的,给完后李察没用过,估计小姨自己都忘了。

他把钥匙插进去转了半圈,门开后屋里的灯还亮着。

写字台前趴着个人。

伊莎贝拉一只胳膊压在卷子上,另一只手还搭在小铜盘边上。

红笔从她指间滑了出来,滚到桌沿上卡住没掉下去。

她头发散了一半,有一绺贴在脸上随着呼吸一动一动。

桌角摆着一只杯子,李察走近了能闻到味道,居然是酒。

“导师不肯回床上。”

熟悉的冷淡女声在屋子里响了起来。李察一回头,看到克拉拉坐在窗边那把椅子上,怀里抱着本摊开的书。

“学姐……”

“嘘!”

克拉拉站起来把书轻轻放到窗台上。

“她从昨天下午就待在椅子上不动。”

“我七点过来的时候,卷子已经改完了,导师又拿出去年一摞重新改。”

“改去年的做什么。”

“找事做。”

克拉拉走到写字台边,把酒杯挪开一点。

“十点的时候我劝她去睡,她说她不困。”

“十二点我又劝了一次,她说要等你回来。”

李察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帮个忙,我们把她扶到床上去。”克拉拉说。

两个人一人一边,李察扶肩,克拉拉托着导师的腿。

小姨比李察想的还要轻,抬起来的时候,贴在脸上的头发滑了下去。

伊莎贝拉迷迷糊糊睁开眼睛,先看见熟悉的天花板。

然后她把脸转过来,看见了外甥。

那双眼睛在他脸上停住,从惊诧又变回酒后那种软绵绵的疲态。

伊莎贝拉没挣,甚至把脑袋往李察胳膊上又靠了靠。

“……回来了。”

“嗯。”

她把眼睛闭上了,又嘟囔了一句。

“……第三变格……单数夺格……那一批以i收尾的……”

“知道了。”克拉拉很无奈。

“你别以为我睡着了……我清醒得很。”小姨嘴巴还不停。

两个人把她架到床上,克拉拉替她把鞋袜都脱了,被子拉到肩膀。

李察把台灯关了,屋里只剩下窗外那一线天光。

他走到写字台边,把那只酒杯拿起来看了看。

“……这是我年初外勤时候寄回的那瓶。”克拉拉看了他一眼。“她一直到昨晚才开。”

时间到了七点四十,李察和克拉拉从食堂出来,一人端个托盘。

燕麦粥四份面包四份,一小碟腌黄瓜,还有一壶鲜奶。

走到教师宿舍楼里,正撞见有个姑娘从走廊另一头小跑过来。

浅金长发怀里抱着纸包,跑得两条辫子在背后甩。

“李察!克拉拉!”

“小声点。”克拉拉说。

索菲亚立刻把嗓门压了下去。

“……导师还没醒?”

“没醒。”

“她昨天晚上……”

“趴桌上到两点。”

索菲亚“啊”了一声,把怀里那只纸包往上抱了抱。

“我今天给导师买了新的糖。”

她把纸包拆开一角给他们看,一整罐太妃糖和一小袋硬糖,包装纸上印着鸢尾。

“帝都西区那家,我排了二十分钟。”

“今年这个还买得到?”李察有点意外。

“她们好像改良配方了,听说没有以前这么甜。”

三个人穿过走廊,把宿舍门打开一条缝小心翼翼往里开,床上那个人还睡着。

克拉拉把托盘放到写字台上,把碗一个个摆开。

索菲亚把那罐糖放到桌角最显眼的位置,摆完又往左挪,放到自己导师坐椅子上一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

三个人就这么坐着相顾无言,饥肠辘辘的等着。

八点整,床那边传来一声轻哼。

伊莎贝拉先是一动不动地躺了大概十秒,然后才猛地坐了起来。

坐起来的时候脑袋里嗡了一下,扶着床沿缓了半天。

她低头看自己……衣服是昨天那身,鞋在床边摆得整整齐齐,两只鞋尖朝外。

那两只鞋尖朝外的摆法,她自己从来不会摆。

她抬起头,写字台前坐着的三个人,都在看着她。

伊莎贝拉脸慢慢红了。

“早,导师。”索菲亚说。

“……你们。”

“粥还热着。”克拉拉说。

“……你们什么时候来的?”

“我七点来的。”索菲亚眨了眨眼睛:“克拉拉昨天晚上就在。”

伊莎贝拉看到那只被洗干净扣在窗台上的杯子。

“我没喝多少!”

“您就喝了小半口。”

“……对,小半口!”

“剩下那大半口在您胃里。”克拉拉说。

索菲亚噗地一声笑出来,笑到一半自己把嘴捂住了。

伊莎贝拉转过头去瞪她。

“你笑什么。”

“我没笑。”

“你笑了。”

“我在想事情。”

另外两人都很规矩地低下头去喝粥。

伊莎贝拉洗漱完,把粥端起来喝了一口,一边喝一边悄悄打量自己外甥。

李察知道小姨在看什么。

“事情办完了。”他主动开口。

“干净不干净?”

“干净。”

伊莎贝拉又喝了一口粥。

“那你今天下午继续来314室。”

“做什么?”

“做题,你上个月的作业还欠我两道。”

“……小姨。”

“你要是敢说你累了……”

“我做。”

“这才对。”

索菲亚在旁边幸灾乐祸地笑,笑到一半被点了名。

“索菲亚。”

“……在。”

“你去把系办那份夏季外勤名单拿来。”

“为什么?”

“我要把你的名字划掉。”

“导师!”

屋里那点笑声漫了出来,漫到走廊上去。

粥喝到一半,伊莎贝拉忽然想起了什么。

她把碗放下,从写字台摸出一份文件,隔着桌子推了过来。

李察把它打开。

“预科第一学年学业审核结果通知”。

底下那一栏他扫了一遍:公共课,专业课,附加专题,还有克罗夫特副教授那门谁也不肯选的民俗。

最下面一行:

“经系务会议审议,该生已修满预科阶段全部学分,学业成绩优异,准予申请提前结业,秋季学期直接升入本科。”

李察抬起头。

“上个礼拜就下来了。”伊莎贝拉说。

“我压了一个礼拜,知道你这几天在忙别的。”

她把碗端了起来。

“现在你不忙了。”

索菲亚整个人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提前结业?!”

“坐下。”

“导师,这是……这几年头一个吧?”

“前年有过一个。”克拉拉说。

“那个是转去神学院的,不算。”索菲亚很坚持:“这是头一个。”

她转过头来看着李察,眼睛亮得吓人。

“那你秋天就直接跟本科生他们那一批一起上课了?”

“……大概是。”

“那你完了。”索菲亚继续幸灾乐祸。

“本科第一年铭文学要写实证稿,仪式语要背整本注本。

还有格里尔副教授那门工业与薄弱点,去年挂了三分之一。”

“我知道。”

“你不知道。”伊莎贝拉说。

李察抬起头。

“比预科难多了,克罗夫特那门课你还得接着上。”

“……为什么。”

“因为他上周在系办跟人说了你的小册子。”

伊莎贝拉喝了一口粥。

“我告诉他的,你最近不是在找那小册子的联合署名人吗?

我们几个副教授把名字一起署上去,应该可以帮你分担一点火力。”

李察把文件重新折好,收进内袋,端起碗把剩下那半碗粥喝完了。

“下星期一签字。”伊莎贝拉说。

“教务处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

“好。”

“签完了咱们就回家去。”

李察抬起头。

“这个星期,姐姐一直都在等着你回去。”

她说完伸手把那罐糖拿了过来。

拆开倒出一颗,剥了纸塞进嘴里。

“……味道有点变了,但还行。”

“导师。”索菲亚说。

“干嘛?”

“您早饭还没吃完。”

“我知道。”

“那您怎么先吃糖。”

伊莎贝拉又掏出一颗塞进嘴里。

“我今天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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