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芙琳从考试前一天晚上就开始不对劲。
她在阿什福德宅邸那间客房里把装备摆了好几遍:围裙、两条毛巾、小姨送的那套银质烘焙工具、心形模具、还有封面用彩铅画着蛋糕的笔记本。
李察路过门口的时候,看见她正在跟一把打蛋器较劲。
“你带这个做什么,考场里有。”
“考场里那把不趁手。”
伊芙琳把打蛋器往包里一塞,塞完又拿出来。
“……哥,你明天真的要去?”
“去。”
“还是别去了吧。”她把打蛋器放到桌上。
“我又不是小孩子了,自己认得路。”
“我知道你认得路。”
“那你去干什么。”
李察想了想。
“我在门口等你出来。”
第二天早上八点十分,红砖楼门口挤满了人。
送考的家长比考生多。
有母亲蹲在台阶上替女儿把围裙带子重新系一遍,有父亲站在旁边一句话不说、把帽子在手里捏成一团的。
也有几个考生自己来,站在最外圈抱着包不吭声。
伊芙琳在台阶下站住了。
“进去吧。”李察说。
伊芙琳转过身跑上台阶,围裙带子在身后甩,跑到门口又回过头冲他挥了一下手。
李察在对面那条街的石阶上坐了下来。
三个半小时后,红砖楼门口的人开始往外走。
李察从石阶上站了起来,考生一个一个出来。
有哭的,有互相搂着肩膀往外走的,有出来就蹲在台阶上不肯起来的,有个姑娘一出门就扑进她母亲怀里。
伊芙琳是倒数出来的。
她走出来的时候低着头,围裙脱了拿在手里,头发乱成一团,右手手背上有一小块被烫红。
站到李察面前,嘴唇动了动。
“我可能考砸了。”
“怎么砸的。”
“……我做的东西不像甜点。”她说。
“别人做的都是那种摆盘很好看的,上面还撒糖霜画花,我做的就是一盘兔子。”
李察不问了,把她手里围裙接了过来。
“走吧。”
两个人往北走了没几步,身后有人在喊。
“喂……穿格子围裙的!”
伊芙琳回过头。
一个圆脸姑娘从台阶上冲下来,撑着膝盖直喘。
“可算追上你了。”
“你是……”
“我在你隔壁那张台子。”圆脸姑娘把气喘匀了。
“波莉·惠特克。”
她抬起手,用力朝伊芙琳指了指。
“你那盘兔子,主考官吃了两只!”
“……什么?”
“我做的舒芙蕾,他看了一眼叉子都没拿。”
波莉的表情特别悲愤:“前面那个把糖霜画成天鹅的,他闻了闻就放下了。”
李察在旁边看了看妹妹的表情,感觉对方的担心完全没什么道理。
“对了。”波莉忽然想起来。
“要是咱们俩都考上,往后就是同学了,你叫什么?”
“伊芙琳·威廉姆斯。”
波莉有些意外。
“……威廉姆斯?”
“怎么了?”
波莉把布包往上抱了抱,凑近半步。
“我姐姐在圣布里奇念书,她们学校前阵子传疯了一个人,也姓威廉姆斯。”
波莉试探着问。
“帝都大学的李察·威廉姆斯,你是不是他家亲戚?”
伊芙琳把下巴抬起来了:“他就是我哥。”
对面的小姑娘呆了一会儿,然后用力摇了摇头。
“不可能的。”
“怎么不可能!”伊芙琳急了。
“李察·威廉姆斯的妹妹,怎么会来考烹饪学院。”波莉说得特别理所当然。
“那种人家的女儿肯定在念预科的,说不定明年也进帝都大学。”
“你就是碰巧同姓……姓威廉姆斯的人,大街上随便丢块石头都能砸到一片。”
波莉用一种看虚荣心很强的坏孩子的表情看对方,把伊芙琳的小脸都气红了。
李察站在旁边差点没憋住笑,走到一边不再打扰这两个小姑娘。
“行。”伊芙琳把头发上的发箍揭下来,双手抱胸。
“那你说说,你都听说了什么。”
波莉一下子来了精神。
“他一个人辩倒了整个伊顿公学!”
“辩论周那天伊顿去了五个人,全是他一个人辩下来的。”
“他没有辩倒整个伊顿。”伊芙琳开始纠正。
“伊顿那位叫蒙塔古,是全场第一。”
“那不就是他输了?”
“那是西塞罗杯,我哥虽然是第二……”伊芙琳很不服气。
“但辩论周他反超了,预科组第一名。”
波莉根本不听她,掰着第二根手指。
“他是帝都大学破格招进去的,招生办主任亲自坐火车去接他。”
“胡说!”伊芙琳又开始皱起眉:“他是暑期研修考的,第二名。”
“又第二?”
“全国的优等生里第二!”
“还有呢!”波莉嗓门更大了。
“《我们的岛屿》那篇文章是国王亲自颁的奖,两个人握了手,奖金还有五百镑。”
“……是五十镑。”伊芙琳有些无奈:“颁奖的是帝国文化促进委员会,不是国王。”
“还有一枚镀金徽章,我见过,就这么点大。”她用手指比了个铜板大小。
“五十镑也很多了!”波莉惊叹:“我爸一年都挣不到五十镑。”
她把怀里那个布包翻开,掏出本卷了角的小册子。
“还有这个。”
伊芙琳看到那本《异闻辑》,眼神有点闪烁了。
“我姐姐给我的,我今天带着当护身符。”波莉把册子举起来。
“听说全帝都的巡警人手一本,背不下来的要罚钱。”
“没有罚钱。”伊芙琳继续纠正:“是内务院采购了五千册。”
波莉把册子抱回怀里,抱得跟圣物一样。
“那小孩跳绳唱的那个歌也是他的吧,一声不应,二声不应那个。”
“词是他写的,名字是他同学起的。”伊芙琳哼了一声。“他自己嫌丢人,还想让人把名字划掉。”
“为什么要划掉!我们那条街上人人都会唱,听说教育部要把它编进教材!”
“那是他们瞎传的。”
“最后一条。”波莉凑得更近了:“听说他跟阿什福德家有亲,是那家的私生子。”
“……你说什么?!!!”
伊芙琳当场气炸了。
“他是我妈亲生的!我妈是阿什福德家的……”
她硬生生把后半句咽了回去,自己都呛了一下。
“……总之他不是私生子。”
波莉盯着她看了很久,眼神里怀疑一点都没减少。
“你连他家里的事都编得这么细。”
“我没编!”
“那他一顿吃十个三明治,喝一桶牛奶?”
伊芙琳的表情迟疑了一下。
“……六个。”她很不情愿地说:“还有大半桶牛奶。”
“真的有!”波莉激动得跳了一下。
伊芙琳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在说什么,重新清了清嗓子。
“他也没你们说的那么厉害,中学的时候一千米跑不到一半就得扶墙。”
“……啊?”
“他小姨是帝都大学的副教授。”伊芙琳撇了撇嘴。
“天天给他补课,卷子一摞摞地逼着他做,换你有个副教授小姨你也行。”
“他那件大衣是我外公送的,他自己一件都买不起。
“脚上的羊毛袜是我织的。”
“他背拉丁文背到半夜,隔着门听跟念咒一样,我们家隔壁的猫都不敢上窗台。”
波莉听完,很用力地摇了摇头:“你根本不是他妹妹。”
“我是!”
“你要真是他妹妹,你会这么说他?”
“我就要这么说他!”伊芙琳被气得一时找不着词。
“而且我喊一句话,他就得随叫随到!”
波莉笑了:“那你喊啊。”
伊芙琳转过身,抬手朝街对面一指:“他就在那……”
波莉顺着看过去,街对面那排石阶上坐着三个人:一个卖柠檬水的胖子,一个提篮子的老太太,还有一个穿白衬衫的年轻人。
那年轻人臂弯里搭着女孩子的围裙,正在往嘴里丢樱桃。
樱桃球在舌尖滚来滚去,看起来滑稽极了。
波莉看了一会儿,一脸“我懂了,你别说了”的表情,还很体谅地拍了拍伊芙琳的肩膀。
“没关系,我姐姐也喜欢编故事。
她跟她们班说她见过蒙塔古先生的马车,其实那是运煤的。”
伊芙琳的两只手在身侧握成了拳。
就在这时候,街口那边有人在喊。
“……波莉!波莉!”
一个高个子姑娘一路跑过来。
“姐!”波莉的脸马上垮下来:“你迟到了二十分钟!”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玛乔丽·惠特克撑着膝盖喘气。
“我下次一定不睡过头。”
“你上次也这么说!”
姐妹俩在街边吵了半分钟。
然后波莉忽然想起了什么,一把将伊芙琳往前推。
“姐,你看这个……我刚认识的朋友。”
“怎么了?”
“她说她是李察·威廉姆斯的妹妹。”
玛乔丽抬起头,很客气地朝伊芙琳笑了笑。
“那可真巧。”
“姐!”
“姓威廉姆斯的多得很嘛。”玛乔丽把帽子扶正:“我们学校就有好几个姓威廉姆斯的。”
伊芙琳站在那里,胸口一起一伏。
然后她转过身,冲着街对面大喊一声:“哥!”
街对面的年轻人这时候才施施然走了过来。
“我给你留了几个樱桃,回去再吃。”
说完才转过来,朝两个姑娘微微欠了欠身。
“我妹妹今天刚考完,说话没什么分寸,两位不要放在心上。”
波莉正准备说“看,我说什么来着”。
话还没说出来,她姐姐怀里的课本全掉在地上了。
“姐?”
“上次的辩论周,伊利亚特楼。”玛乔丽的声音发飘。
“下午第三场的辩论,我们班全程看完了。”
李察挑了挑眉:“……谢谢。”
玛乔丽猛地弯下腰把地上课本捡起来,从其中抽出一张《帝都晚邮》副刊剪报。
“这个……”她把那张纸举起来,手抖得纸都在响。
“您的文章,我们文学课老师在课上念过。”
波莉张着嘴看她姐姐,又看那个穿白衬衫的年轻人。
“……姐。”
“闭嘴。”
“姐,你不是说过那个人……”
“我叫你闭嘴。”
玛乔丽把那张剪报小心地夹回书里,然后整了整帽子朝李察端端正正地行了个淑女礼。
伊芙琳站在旁边抱着那袋樱桃,下巴抬得快要看不见前面路了。
临走前,波莉抱着小册子追了过来。
“先生!您能不能……在这上面签个名?”
李察低头看了一眼那本册子,封面上没有编者名字。
“这上面本来就没有名字,我不好往上写。”
“那……”
他想了想,摸出笔在扉页空白处写了一行字。
波莉低头去看。
那一行是:“天亮了,客走了,你再哭。”
底下只有一个字母:“L.”
姐妹俩往南走远了,波莉的声音还飘回来。
“姐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说了你不听!”
“你睡过头了你还有理!”
李察站在原地,看着那两个背影拐过街角。
不知不觉,自己居然也成了能够被口口相传的人物了。
“看见了吧。”伊芙琳在旁边说。
“看见什么。”
“我一喊,你就随叫随到。”
那天的晚饭,摆在阿什福德宅邸的大餐厅里。
小姨带了两个学生过来,索菲亚一进门就把伊芙琳抱住了。
“考得怎么样、考得怎么样!”“不知道。”
“怎么会不知道!”
“真的不知道。”伊芙琳也不见外,用小脑袋用力碾着对方胸口,疼得索菲亚直接撒手。
“主考官从头到尾没说一句好听的!”
克拉拉在旁边接了一句:“我导师批卷子的时候也是这样。”
“克拉拉!”小姨有点不爽了。
“我说的是实话。”
饭吃到一半,管家给杰拉德倒了酒。
老人这一年很少喝,去年冬天那次咳出血以后,家里的酒柜就锁了。
今天他把那只杯子端了起来,管家在旁边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
杰拉德喝了一口。
“伊芙琳。”
“外公?”
“你今天做的那个东西,叫什么名字?”
伊芙琳看了她哥一眼。
“……兔教授。”
吃完饭,李察回自己房间把斯芬克斯灯取出来。
灯今天一整个白天都是烫的,李察一开始还以为是天热,但吃晚饭的时候烫的他差点出洋相。
李察把灯放在桌布上,往后退了点。
铜面被他这一年盘得温润,斯芬克斯那张人脸五官清清楚楚,眼睛半阖着,一副懒得理会世人的模样。
额头上方那三道水波折形,新的刻痕今晚合拢了。
以太从灯里往外涌得又急又冲,沿着他右臂内侧一路往上撞进日之座。
李察的第一反应是要排斥,刚要拉起呼吸法,他又停了手。
这不是外来的异物,自己这段时间一天一天温养进去的那些以太,现在全返回来了。
灵容一下子涨回到50\/50,微循环的以太回路也在不断被冲刷成长……
等到一切变化停止,灯身正中那张人脸的眼睛睁开了。
李察胸口一阵发闷,他不得不撑着桌沿缓了口气。
等闷劲过去,他抬起头发现房间不太对。
墙纸上被水汽洇过的黄斑还在,桌上墨水瓶、半张写废的纸、伊芙琳塞还给他的那袋樱桃……全在。
但这一切像被人从中间劈开又重新对齐过,边缘处多出来一层重影。
他试着眨了下眼,视野里重影也跟着眨。
李察抬起双手,食指和拇指分开,下意识地在眼前比了个方框……他也说不清为什么要这么比,手自己动的。
“咔嚓!”
这一声清脆响亮,跟索菲亚送自己那台柯尔顿120按下快门时候一模一样。
桌面上,墨水瓶旁边多出来一张相片。
李察把它拈起来,上面是他刚才看见的景象:墨水瓶、废纸、樱桃袋、袋口露出来的两颗樱桃梗……清楚得过分。
李察把它翻过来,背面也有画面。
同样的景象,东西却全变了颜色。
墨水瓶在这一面最亮,樱桃袋什么都没有,废纸上那些字浮在纸面上。
这种景象,应该是代表了帷幕那一面。
李察握着那张照片,挠了挠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斯芬克斯灯完成二次蜕变了,自己向着小精通迈出了一大步,这是大好事。
但心中的重重疑惑,让他此刻有点高兴不起来。
按理说署名奇物蜕变一次,是要往主人身上再靠拢一步的。
第一次蜕变,给了他一面能在帷幕后自动倒映的广域镜子。
那能力好用得不行,影子往浅滩上一戳,超出常态感知几十倍的范围情况全照进来,而且一点都不引入注目。
这一次蜕变,又给了他什么?
李察把手抬起来又比了个方框,对着窗帘。
“咔嚓!”
第二张落在桌上,正面是窗帘的褶子,背面帷幕那一头没什么变化。
窗帘又不是奇物,在帷幕那一面本来就没什么可看的。
他对着自己的鞋比了一次。
“咔嚓!”
又对着床头柜上那尊石像鬼比了一次。
这一张有意思些,背面的石像鬼比实际雕刻出来的石像鬼眉眼看起来更加老实憨厚,嘴上的獠牙都收回去了。
就和自己当初命名时候的测试一样,这是只老实石像鬼。
三次照相,他总结出了规律:照相需要消耗以太,越是在帷幕那一面以太多的,他要照出来也需要更多以太。
李察把三张照片摆成一排,托着下巴看了半天。
“……所以,我这是得了个拍立得?”
这个时代连便捷相机都还是刚刚上市,更别说拍立得了。
他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照相的话,他其实是有相机的。
索菲亚学姐去年从研究经费里抠出来的那台柯尔顿120,就在帆布包侧袋里躺着。
跟着他跑过西郊不应坑、黑沟……那台机器不用烧以太,装上片子就能拍,拍完拿去药水里泡一泡就有。
帷幕那一面,克拉拉学姐也给了拓片机。
这台拓片机,同样在最近的几次事件中都发挥了重要作用。
但现在这二次蜕变的关键能力,居然只能照相?
……虽然是双面拍照。
李察低叹一声,两只手交叠枕在后脑勺上,呆呆望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干干净净,没有矿渣巷那道裂缝。
“……方便确实是方便了。”他看着天花板自言自语。
“不用装片子和泡药水,拓印纸和以太凝液这些也全部不需要,我手指头一比就有。”
李察又叹了口气,这么个关键的阶段性突破,就给了个不用买胶片的相机\/拓片机,说实话他真的不太满意。
第二天早上,李察被伊芙琳砸门砸醒。
“哥!你还睡!”
“……几点。”
“八点半!”
“你的考试结果不是要等三天么。”
“我不管!我睡不着!”
李察把门开了一条缝。
妹妹站在走廊里,手里端着一碟东西,头发全翘了起来。
“你尝尝这个。”
“这是什么。”
“我早上试的新的。”她把碟子往前一送。
“波莉说主考官吃了两只,我想知道到底是哪一只。”
“你昨天做了一盘,全部编了号。”
伊芙琳非常认真:“我得把它们全复原一遍,一只一只吃过去,吃到哪一只跟考场里的味道一样,我就知道是哪一只了。”
李察低头看那碟子,碟子里躺着一只姜饼兔,帽子歪得快掉下来。
“……这只我要是吃了,你不就少一个样本了?”
伊芙琳愣了半秒,然后很干脆的收起盘子:“……那不给你吃了。”
早饭桌上,索菲亚和克拉拉又来了。
伊莎贝拉今天要带两个学生去系里交外勤结算的单子,路过就顺手把她们塞进了阿什福德家的餐厅。
李察坐在桌角,一直没怎么说话。
他把那三张照片装在内袋里,隔着衬衫能摸到硬硬的一小叠。
杰拉德先看出来了,向外孙递了个眼色。
饭后,玛格丽特看出几人有话要说,提前把伊芙琳拉走了。
“你房间,昨晚有动静。”杰拉德放下刀叉。“……您感觉到了?”
“我夜里起来喝水。”杰拉德点点头。
李察把那三张照片传给每个人看。
第一个伸手的是克拉拉。
她把最上面那张拿起来,翻过正面看了两秒,又翻过背面。
看背面的时候,那双深棕色的眼睛慢慢睁大了。
“……这个是同一时刻的?”
“同一时刻。”
“正面是物质界,背面是帷幕侧。”
“对。”
克拉拉把那张放下,从随身的手提袋取出一支很细的探测针碰了下照片。
“这不是纸。”
“也不是铜。”李察介绍。
“我昨晚试过,火烧不化,水泡不软,用刀只能刮下来一点灰。”
“不过本身质地不算硬,而且遇到涉及以太的攻击一下子就散了,当不了武器。”
伊莎贝拉伸手把第三张拿过来,就是拍石像鬼那张。
“这一面。”她用笔杆点了点背面。
“这石像鬼身上以太的走向,跟拓本上的对不上。”
“怎么对不上?”
伊莎贝拉解释:“拓本压出来的,只有那一刻的截面。”
她把那张举到窗前的光里。
“这个……还在流动,这一小片以太的密度在变。”
伊莎贝拉眯起眼睛:“很慢,慢到你不盯着半分钟看不出来。”
李察昨晚也发现了,只是他一直不敢肯定自己是不是看花了眼。
“所以它不是照片。”克拉拉的声音很轻。
“这是一段被封住的、走得很慢的时间。”
餐厅里没有人说话,索菲亚这时候把手举了起来。
“那个……”
“怎么?”
“它能拍人吗?”
李察抬起头。
“……我昨晚没试。”
“为什么不试一下?”
“因为昨晚屋里只有我一个。”
索菲亚“哦”了一声,然后整个人往桌上一趴,大眼睛眨巴了一下。
“那现在这里有好几个人呢。”
早上九点,后院那排冬青前面已经摆开了。
管家搬椅子搬了三趟。
杰拉德坐在正中那把,腰板笔直,玛格丽特坐在他右手边,伊莎贝拉在左手边。
伊芙琳站在母亲身后,手里还攥着一只没吃完的姜饼兔。
索菲亚和克拉拉站在最右边,索菲亚一边站一边扯克拉拉的领子。
“克拉拉你这里翘起来了。”
“不用管。”
“管家先生。”伊芙琳回过头:“您也进来。”
管家把托盘往怀里一抱,往后退了半步。
“小姐,这不合规矩。”
“您在这个家四十年了。”
老人在原地站了很久,最后只能把托盘放到石凳上,到最后一排站好。
李察把那台柯尔顿120取出,以作为发动能力的掩饰。
伊芙琳立刻皱起眉:“你怎么不进来合影,让别人帮忙按啊。”
“这台不行,索菲亚学姐给我的时候镜头改过。”李察低头装作去拧镜筒,他现在扯谎真的就是张口就来。
“光圈得手动压着,快门要按住不放数三下,别人不会。”
“那你照不进去怎么办?”伊芙琳问。
“我待会儿再补一张,第二张让管家按,我站进来。”
“第一张我就拍你们。”
“小伊芙琳快站好!”索菲亚赶紧帮助李察圆谎。
“这个真的很难按!我上次自己按坏过一整卷!十二张全废了!”
克拉拉把手放到索菲亚肩上,同样帮腔:“这台机器我修过,确实只有李察会用。”
伊芙琳看见她们都众口一词,把嘴闭上了。
李察运转凝镜法,后院的以太顺着那面静水铺开。
冬青、砖墙、水塘边不肯下水的鹅、天上被煤烟抹脏了的云……全部落进来。
最后才是人。
“都别动。”
“咔嚓!”
快门是真的响了。
同一瞬,微循环内的以太全部被抽空,然后马上开始抽取灵容里面的。
灵容50\/50→灵容1\/50
后院一切往边上退,李察耳朵里嗡地一声。
他立刻意识到自己这次要把杰拉德这个大精通照进去,高估了自己以太储量,玩脱了!
甚至能感觉到斯芬克斯灯在往外冒热气,几乎要烧坏。
“哥!”
伊芙琳从人堆里冲出来,一把扶住他胳膊。
“你脸都白了!”
“他早饭没吃饱。”玛格丽特走过来,手放到儿子额头上摸了下,很自然地帮着圆谎。
“一大早晒太阳本来就容易犯晕!”索菲亚大声说。
“我在海对面那阵子也是!我有一次站着站着就……”
“索菲亚。”
“……对不起。”
伊芙琳没松手,低头看了看还挂在李察脖子上的相机。
“刚才快门响得怪慢的。”
“就是慢门。”李察艰难开口。
伊芙琳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把手松开了:“第二张还能照吗?”
第二张是管家按的,老人两只手抖得厉害,被索菲亚手把手教了好几遍。
“咔嚓!”这一张用的就是真胶卷了。
“多久能取?”
“拿到中央大街那家照相馆,洗出来应该要十一天。”
拍完照后,伊芙琳被玛格丽特打发去楼上补觉,后院里只剩下和神秘侧相关的人。
李察把那张照片从内袋里取了出来,正面是刚才那一院子人。
杰拉德腰板笔直,玛格丽特手搭在自己女儿身上,伊芙琳嘴角有碎屑;
索菲亚笑得眼睛都没了,克拉拉领子翘着一边;
管家站在最后一排,托盘放下,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搁。
李察把照片翻了过来,接下来才是重头戏。
看到反面,他瞪大了眼睛。
背面一院子人位置都没变,只是活人在这一面上有些不太像人了。
杰拉德的以太颜色厚重得吓人,身上全是刀削斧劈的痕迹;
伊莎贝拉虽然逊色不少,周围也有被读过的文本典籍漂浮着;
玛格丽特那一片完全暗下来,有条断掉的线在原地空转;
克拉拉明显比索菲亚稍强一筹,但从业者阶段身上也没显化出什么。
伊芙琳则是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照片上,后排居然又多了好几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