宙斯小说网 >> 我加载了神秘学面板 >> 目录 >> 第496章 七月灼

第496章 七月灼


更新时间:2026年09月01日  作者:雨中有秋云  分类: 奇幻 | 神秘幻想 | 雨中有秋云 | 我加载了神秘学面板 
七月二十四日,一张糙纸从阿波罗大剧院寄到了阿什福德宅邸的门房。

还是戏单,背面用铅笔写满了那笔龙飞凤舞的字。

“你那边暑假快结束了吧,周六下午四点咱们再聚聚。

门房换人了,你就说找演员F。

他要是拦你,你把嗓门放大一点,他耳朵不好。

票我留了第三排,这次不用带酒,我这边有更好的。”

圣马丁巷比六月更闷。

两侧的墙夹着巷子,把晒了一天的热气兜在中间,热到呼吸都难受。

征兵海报上那个青年还在挺着胸,旁边新贴了一张,画的是个系着头巾的姑娘站在炮弹前面,标题写着:她们也在为国效力。

再往下才是今天的戏:《守财奴》

喜剧一幕。

编剧:匿名。

主演:演员F。

今天菲利普斯演的是一出喜剧,对戏的两个角色由同一个演员换帽子扮演。

李察认出那是剧场里的老手巴纳比,据说一个人能顶半个剧团。

第一位是税吏戴高礼帽,夹着本厚得离谱的账本。

他问:今年有没有额外进项?

守财奴摇头,他屁股底下坐着罐子。

税吏一拍桌子,罐子“叮当”响了一声,守财奴立刻大声咳嗽。

税吏又拍又响,守财奴改成打喷嚏。

税吏第三次连拍三下,罐子响了三声。

守财奴索性站起来,扯着嗓子唱起一首人人都会唱的赞美诗。

税吏没办法,只好脱帽立正。

两个人就那么在台上僵着,一个唱,一个立正,一直唱到最后一句。

全场笑得跺脚。

第二位是医生,戴无檐软帽。

他掏出怀表,捏住守财奴的手腕数脉搏。

守财奴的眼睛立刻黏在表链上,那是金的。

表往左,眼珠往左;表往右,眼珠往右。

医生说:居然有一百二,您在紧张什么?

摇头。

医生掏出听诊器,按在他胸口。听了两秒挪一个地方,又听两秒再挪,再听。

医生说:您的心跳怎么还带响?

摇头,守财奴把另一只手往屁股下按得更紧。

医生弯起指节,在他胸口叩了三下:咚,咚,咚,空得像口井。

全场已经笑起来了。

医生举起小锤敲他膝盖,小腿一弹正踢在罐子上。

罐子滚出去半尺,守财奴整个人扑上去,脸贴地面把罐子搂进怀里。

医生说:反射很好,张嘴,我看看舌头。

他张开嘴,医生拿压舌板往里一探,从他嘴里掏出来一枚金币。

全场爆笑。

医生把金币举到灯下看了看,咬了一口揣进自己兜里,刷刷写了张药方就走。

守财奴追出去要,追到一半想起罐子没抱,又冲回来抱罐子;

抱起罐子再追,追两步又想起来这样跑不快,再回来放下……来回三趟,最后跪在罐子旁边嚎啕大哭。

等到幕落,掌声和笑声一齐响起。

李察坐在座位上没动。

他也笑了,从头笑到尾,笑到脸颊发酸。

但掌声散尽后,他心里空得厉害。

这出戏很干净,从头到尾没有一处是要问谁的。

六月那一出《下楼》,从售票口那张单程票开始……台上那人把那句话演成戏,让满场陌生人看,但实际上却是演给李察一个人看。

今晚这一出,就是纯粹喜剧。

让人笑,笑完就没了。

而且被算的死死的,哪一秒该笑,哪一秒该屏住气,哪一秒该有人先笑出来带着别人一起笑等等。

这是一出很成熟的剧目。

而且台上整整半个小时,菲利普斯跑、跳、趴到藏罐子的地方、被木头埋起来再爬出去、在舞台上转圈,落地几乎不出声。

六月那一场他演到第二幕就开始出汗,白粉被汗冲开,还需要现场补妆。

今晚他一滴汗都没有。

李察坐在第三排看着空掉的舞台,忽然很想问一句:你不累吗?

等人散完了,他到了后台走廊里,右手第二间的门虚掩着。

李察推开门,菲利普斯正对着镜子卸妆,这家伙比两个月前又瘦了一圈。

“坐。”他从镜子里瞥了一眼:“今天怎么样。”

“全场都笑了。”

菲利普斯很满意:“那就对了,我要的就是这个。”

“上次那一场……”

“上次我已经问完了。”

菲利普斯把毛巾往盆里一扔。

“问完了没人回答,我也就不问了。”

他转过身来,脸上那点油彩还没擦干净,笑起来嘴角是歪的。

“往后我就演这种。”

菲利普斯把旧壶从道具箱里提出来,往台面上一放。

“今天咱们喝这个。”

壶嘴一倾,倒出来的东西是浅琥珀色的,热气腾腾。

李察扫了一眼,才端起来抿了一口。

喉咙里先是甜,然后才是一点很淡的凉。

他把杯子放下,皱了皱眉:“这个不是茶。”

“不是。”菲利普斯说着茶壶的新变化。

“上个月它第一次出这个,我拿去给我们炼金学导师看。

那老头闻了闻,说这东西他没见过。”

李察笑了,这饮料喝着像薄荷水,但提神醒脑的作用却比薄荷好得多。

甚至隐隐让他身上的以太循环都更加通畅了,但也仅此而已。

对方壶身上以太走向也变了……那种幽深的感觉,倒是和他兜里的眼球有异曲同工之妙。

壶的主人也一样,身上有了点他看不懂的变化。

“你别这样子看我。”菲利普斯忽然说。

李察把静水收了。

“抱歉。”

“没事。”菲利普斯把自己那杯一饮而尽。

“我要是有你那双眼睛,我也忍不住。”

正在气氛逐渐转向尴尬的时候,走廊传来高跟鞋的声音。

康斯坦丝来到了门口,她今天手里提着柳条篮。

“威廉姆斯先生。”

“康斯坦丝小姐。”李察站了起来。

“请坐。”她把篮子往梳妆台上一放,掀开布角:“我来给菲利普斯送午饭。”

篮子里是三明治,面包边全削掉了。

康斯坦丝分了三份,一份塞给菲利普斯,一份推给李察,最后一份自己拿着很利落地咬了一口。李察这才留意到她今天没穿那身讲究的裙装,袖口卷到小臂上,右手臂上有道疤。

“您最近有出过外勤?”

“对,分驻办的外勤。”康斯坦丝把三明治咽下去。

“一周一趟,都是例行清扫任务。

城北那一带今年出的事比往年多,人手不够,连我这种退编的都要用。”

“对了。”菲利普斯这个时候转过头来:“我和她预计十二月就正式结婚了。”

李察举着茶杯,一时不知道怎么接话。

主要是这个消息有些过于突然了……

“我也知道有点突然,本来是定在明年开春的。”

菲利普斯一脸无所谓:“但上个月我妈给伯爵打了个电话,就把日子往前挪了。”

“为什么?”

“因为谁也说不好明年开春是什么样子。”

菲利普斯把杯子一放,挑了挑眉。

“李察,你要不要来当伴郎?”

康斯坦丝在旁边补了一句:“他这个月一直念叨这件事。”

“康斯坦丝!”

“我说的是实话。”

李察张开嘴:“可以是可以……但我那时候不一定……”

十二月的话,四季斋三夜里有一夜在十二月中,尤尔十二夜从二十四日起,不知道到时候会不会参加狂猎。

还有神谱沙龙的聚会,他拿不准还会不会再有团战。

甚至说不好九月开学后,外勤名单上会不会有他的名字。

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十二月在哪呢。

“你是个大忙人,我看得出来。”菲利普斯把那把旧壶又提了起来,往他杯子里续。

“你要是现在一口答应,我反倒不放心。”

“为什么?”

“因为你答得越快,就说明你越没当回事。”他把壶放下。

李察握着杯子。

“那我可能得十一月底才能答复你。”

“慢慢来,我等着。”菲利普斯笑了笑。

“不过我把丑话说前头,你要是答应后那天早上没出现,我会让康斯坦丝去把你架过来。”

“我会去!”康斯坦丝说得毫不犹豫。

“……您那天穿婚纱。”

“婚纱不碍事。”

菲利普斯笑得往后仰,仰到一半呛住了,咳了好一阵。

康斯坦丝伸手在他背上拍。

出巷口的时候,巷子里闷热依旧,风都没有一丝。

剧院侧门在他身后合上了,菲利普斯还在跟人对台词。

念的是李尔王在荒野上那一段:吹吧,风啊,吹破你的脸颊!

帝都一直不下雨,热得最凶的是午后三点到五点。

那两个小时里,路上马车都改走背阴那一侧,赶车的把湿麻布搭在马背上,走两条街就要停下来重新浇一次水。

街角卖冰的把价钱从一便士抬到一便士半,抬了以后队伍反倒更长。

这么热的天气,李察却干起了农活。

虽然挑的时间是清早六点,但他把铲子插下去,还是翻了两下就出了一身汗。

“少爷。”管家从门廊下小跑过来,两只手在围裙上擦:“这种事情还是让我们来吧。”

“不用。”

“您这样握铲子是要伤腰的。”

“我知道怎么握。”李察把土翻过来敲碎。

“我父亲教过我。”

管家在旁边站了一会儿实在难受,转身去搬了桶水来放在旁边。

杰拉德七点出来,也在旁边看了半天。

他不知道外孙又在整什么幺蛾子,哪有学者下地的?

“你要种什么?”

“香草。”

“和神秘侧有关吗?”

“算是沾边吧。”李察把布袋解开,往掌心倒出一颗种子。

那种子形状不规则,捏在指间是温的。

“朋友给我的,说是想种什么就有什么。”

老人没有再问,他在那天狂猎后就学会了不再往下问,但不问却不妨碍他在旁边陪着。

李察在地上挖了个洞,把种子放进去覆土压实。

一缕以太顺着右臂内侧往下流入土里,他开始许愿想要的作物:

要比较贵的香草荚,能让妹妹开心的那种。

以太渗完了,他把手从土里抽出来,在裤子上擦干净。

“完了?”杰拉德问。

“完了。”

“多久出来?”

“不知道,信里没写。”

老人笑了一声,把小铲子往地上一插。

“那你自己天天来浇水,我可不管。”

当天夜里,李察把影子放到帷幕后的浅滩上。

斯芬克斯灯第一次蜕变给了广域探查能力,让他能够更清楚看见环境底噪。

去年这个时候帝都还算稳定,老封印层叠千层蛋糕一样,几百年下来都规规矩矩。

偶尔有异动,第二天就有人去把它按回去。

现在,情况逐渐不一样了。

城内那些老教堂和墓园什么的倒是相安无事,变化的是城外。

东边码头往外那一带、北边铁路调车场都越来越不对劲,西边……李察让影子往西挪了很远,西边那大片空地上倒是什么都还没有。

厂房才起了一半,夜里也不停工,铆钉枪声音密得像下雨。

那片空地下很空,但空得不对劲。

别的空地是荒,荒却有内容。

几十年没人翻过的土,烂在里头的草根,前年冬天冻死在这里的一只狐狸。

这一片的空,似乎是为了等人落笔。

李察把影子收了回来,又想起自己之前和教授讨论的那番话:“新的地基已经浇好了。”

战争远远没有结束,而战争带来的除了灾难也有机遇。

麦克菲伊教授赶在八月前回了帝都,回来第一时间就通过伊莎贝拉联系李察,让他来学校一趟。

等李察到了地方,屋里两个老教授都等着他。

麦克菲伊出门一趟,晒黑得很彻底。

根本不像个在帝都教书的教授,倒像刚从码头上卸完两个月鲱鱼的人。

“来了。”

“教授。”

“坐。”

李察在桌角坐下。

“我带回来不少北边的新动态,你应该会感兴趣。”

麦克菲伊把脚边那只旧皮包提了起来。

他先取出来拓片,等到铺开的时候,李察因为天热生出的那点闲散劲一下子就没了。拓片上是一对鹿角符号,李察再熟悉不过。

“一月的时候,克拉拉在斯卡帕湾海床上拓回来的。”

麦克菲伊看着他:“我这次下去看了,符号还在那里,并且刻痕比上次更深了。”

麦克菲伊取出一张海图,摊在拓片旁边。

“不止这一处有,那处海湾三个位置都有这样的符号。”

李察低头看那张海图,三个点连起来把整片海湾圈在里面。

“教授。”李察抬起头:“猎手在什么时候会做标记?”

麦克菲伊很满意他的悟性:“当然是猎场太大的时候。”

他把那张海图翻过来,用指头在背面画了三个点。

“一个人进林子,随手做的是路标,怕自己回不来。”

“一队人进林子就得分界,这边归我,那边归你。”

“再往上就不一样了。”他把手指按在纸上。

“几十条狗、上百个人要围整片山谷的时候,先要有人骑马把桩子钉出来。”

“钉完了呢?”

“钉完了就等。”麦克菲伊把海图折了回去。

“等风向对,天暗了,里面的猎物都进圈。”

“然后开猎。”

窗外的风把窗帘掀起一角,热气挤进来把屋里那点凉压散了。

“还有个东西,你可能也会熟悉。”

麦克菲伊从包底摸出只很小的锡罐,罐口用蜡封着。

“我从第三枚那一处刻痕里刮下来的。”

他把罐子推了过来:“你打开闻闻。”

李察的手指在罐盖上停了下才把蜡挑开。

冻土、马汗、被几万只蹄子踩烂了的青草。

那一夜滩涂上的味道,隔着一整个夏天和两百英里的海,重新灌进他鼻子里。

李察把盖子扣了回去,两个老教授对视一眼,彼此心照不宣。

莫蒂默教授在对面开了口。

“老麦克,你带这罐东西回来做什么。”

“交上去。”麦克菲伊把罐子塞进皮包最里面:“海军部那边我今天下午就送。”

“他们会认吗?”

白发巨人很不爽:“当然不,上次我把奥克尼那份报告递上去,他们批回来一行字‘该处防务归海军部统辖,学院体系无权置喙’。”

莫蒂默把老花镜往鼻梁上推了推。

“那你这次准备写什么。”

“我准备一个字都不写。”麦克菲伊把皮包扣上。

“我把罐子往桌上一放,让他们自己打开闻。”

“他们闻不出来。”

麦克菲伊站了起来:

“闻不出来更好,闻不出来的人,往后不会因为这个睡不着觉。”

他走到门口,回过头。

“李察,过几天可能有外勤任务,你提前准备一下。”

“不远,就在帝都边上一处工厂里面。”

门在他身后合上。

莫蒂默把剪刀重新拿了起来,剪下一小条报纸夹进书里。

“今天报纸上刚好有件大事,本月十五号全国登记。”

“十五岁到六十五岁一个都不许漏,姓名、住址、行当、有没有技术。”

“登记完了做什么?”

“做名册。”

窗外,那几根工厂烟囱还在往天上吐灰。

“做完了发卡片。”老教授把茶杯端起来,杯底已经空了。

“每个人一张,随身带着。”

李察明白了对方的意思:“教授,一个人名字被写下来的次数越多……”

“到这里就够了,你心里清楚就行。”

莫蒂默摆了摆手,阻止他说下去。

李察点点头,推门出去了。

走廊没有人,李察把手伸进内袋摸到那枚猎主的信物。

角尖居然在朝北指。

布里斯顿这一年也热。

矿渣巷的砖墙晒了一整天,夜里十点,罗杰斯才回到家。

厂里这个星期排了六天班,加上两个晚班。

儿女老婆都在帝都,屋里没人,炉子是冷的。

他先把外套脱了挂上,然后直接在水缸边舀了一瓢水从头顶浇下去。

淋完罗杰斯叹了口气,水是温的。

冲了个澡,他坐在厨房椅子上,把衬衫脱了搭在膝盖上,两只手撑着桌沿。

桌上摊着一张设计图纸,是北边那段铁路桥的加固方案。

厂里让他七月底交,他画了三稿都不满意。

上礼拜工头是这么跟他说的:“现在钢不够,军部把好钢都拿走了,你想办法尽量用少一点。”

至于怎么在少用钢的情况下还能让桥站的住,甚至跑重型货车,那就不是工头该考虑的事情了。

反正压力全部集中在了罗杰斯身上,

他画了半个小时也没头绪,头发反而薅下来一大把。

没办法,想点开心的事情吧。

罗杰斯从兜里掏出来女儿寄回来的信,说录取通知下来了,外公给了她一枚金币,她买了七支裱花嘴还讹了一把刮刀。

信的最后一句是:爸爸你别加班了。

罗杰斯把那封信从头读到尾,读完折好再塞回抽屉。

然后他又干劲满满的开始重新画图了。

邻居韦尔太太家那只大橘从窗口跳进来,在他脚边转了两圈,跳上桌子趴在图纸边。

“没看我正忙着,下去!”罗杰斯故意凶它。

猫不动。

罗杰斯把它抱起来放到地上,猫又跳上来趴在同一个地方。

他看了那只猫一会儿,只能无奈地把图纸往旁边挪,腾出一块地方给它。

另一边,七月的最后一天下午,李察又去了疗养所。

邓肯那间屋子门一推开,热气先扑出来,床脚铁盆里的冰已经化了小半。

“又是你。”

“又是我。”

“丫头呢?”

“她在楼下跟人算账。”

邓肯哼了一声:“她现在只会算账。”

李察在床边坐下,把右掌对着他右肋那一片开始例行养护。

邓肯闭着眼睛。

过了大概十分钟,他忽然说话。

“小伙子。”

“怎么?”

“你这个……凉。”

李察的手停了一下。“凉?”

邓肯在组织语言:“就是那种……夏天走了半天路,忽然走进一间石头屋子的那种凉。”

“我这十几年屋里屋外都是热的,夏天热,冬天也热,因为里面回路一直在烧。”

“烧了十几年,我都习惯了。”

“今天忽然凉了一块。”

从疗养所出来,已经过了五点。

太阳还挂在西边那排屋顶上,一点要下去的意思都没有。

李察沿着没有树的路走了一百来码,衬衫后背整个湿透。

走到街口的时候,他站住了。

云彻底压过来了,街上的人都抬起了头。

卖冰的把车推到屋檐下,赶车的把马牵到墙根。

有个女人从二楼窗口探出半个身子往下喊,叫人把晾在外面的衣裳收进来。

等了一分钟,雨滴终于落下来了。

第一滴砸在李察肩上,留下铜板大的湿痕,第二滴正巧砸在他鼻梁上。

……第三滴以后就数不清了。

雨点砸在铁皮屋顶上,整条街都在响。

被晒软了的沥青被浇了一遍,腾起一股说不上来的复杂味道。

有个赤脚的孩子从巷子里冲出来在街心跑,被他母亲骂了也不回去。

然后卖冰的车夫也把帽子摘了,仰着头站在雨里。

凯瑟琳站在窗前,把手伸了出去。

雨落在她掌心里是凉的,她把手放在外面放了很久。

那天晚上,阿什福德宅邸后院里总算能坐人了。

雨下了一个小时,把整个院子浇透了。

冬青叶子上还挂着水,水塘那边的鹅在草地上抖翅膀,搞得草叶乱飞。

管家搬出两把藤椅摆在廊下。

李察坐在其中一把上,两条腿伸得笔直。

伊芙琳坐在另一把上,膝盖上摊着她那本笔记。

“哥,今年为什么这么热?”

李察想了想。

“热就是热。”

“这算什么回答。”

“那你说为什么?”

伊芙琳把笔记本合上,坐直了。

她清了清嗓子。

那个动作李察太熟了,小姑娘每次准备卖弄的时候都要先清嗓子。

“索菲亚姐姐跟我讲了。”

“讲了什么?”

伊芙琳把两只手在膝盖上一拍:“讲了一大堆,她说这个跟气压有关系。”

“哦,你还懂气压?”

李察似笑非笑,妹妹似乎对于上次被人看不起学历有些耿耿于怀。

“对。”伊芙琳把手掌横过来,在半空里往下压。“空气是有重量的,你知道吗?”

“我知道。”

“你不知道。”她不理自己哥哥。

“空气有重量,压在我们头上,一平方英寸大概是……十五磅。”

“十四点七。”

“……你为什么知道!”

“咱爸是工程师。”

伊芙琳瞪了他一眼,接着往下讲。

“反正就是十五磅,然后呢……有的地方压得重,有的地方压得轻。

压得重的地方,空气就往下沉,空气往下沉就会变热。”

“为什么往下沉就会变热?”

“因为……”她卡住了,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因为它被挤了呀!”

她把两只手合在一起,用力挤了下。

“你想想你把一团东西挤紧了,它就热了。

你打气筒打自行车轮胎,打完那个筒子是不是烫的?”

李察挑了挑眉,这个例子说得意外的准。

“确实。”

“对吧!”伊芙琳整个人得意洋洋。

“所以就是这样,今年有一大团空气坐在我们头上一直往下压,压着压着就热了。”

“那它什么时候会起来?”

“……这个索菲亚姐姐没讲。”

“那你说了半天等于什么都没说。”

“我讲了原理!”伊芙琳把笔记本往膝盖上一拍。

“原理最重要,你们做学问的不是最讲原理吗!”

李察忍住笑。

“行,讲得很好。”

“真的?”

“真的。”

伊芙琳得意了一会儿,得意完自己又泄了气。

“其实我还是没懂。”她把下巴搁在膝盖上。

“索菲亚姐姐讲的时候我一直点头,然后我开始数她讲了几个‘所以’。”

“讲了几个?”

“十一个。”

李察笑出了声。

“不过。”伊芙琳忽然又坐直了:“这个我懂了以后有用。”

“哪里有用?”

“烤箱啊。”

“烤箱里也是空气,热空气往上跑,所以上面那层永远比下面熟得快。

我以前老是上面焦了下面还是生的,我一直以为是我火加多了。”

她把两只手一摊:“原来是空气自己往上跑。”

这一句说完,她自己愣了一下。

“……所以我以后要烤到中途转个面。”

她把笔记本重新翻开,在上面飞快地写了一行。

写完抬起头,眼睛亮得吓人。

“哥,我学到东西了。”

后院里,冬青叶子上的水还在往下滴。

“下雨真好。”

“嗯。”

“明天要是还下就好了。”

“明天不下。”

“你怎么知道!”

“那一大团空气还坐在我们头上。”

伊芙琳把脸转过来,瞪了他两秒。

然后她笑了。

“……你听懂了嘛。”


上一章  |  我加载了神秘学面板目录  |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