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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7章 处决线


更新时间:2026年09月06日  作者:雨中有秋云  分类: 奇幻 | 神秘幻想 | 雨中有秋云 | 我加载了神秘学面板 
八月的第一个周三,李察在唐纳的铺子里把第三层架子擦到一半,被人从后室叫了出去。

来的是分驻办的跑腿,跑满头是汗。

“威廉姆斯先生!麦克菲伊教授让您下午六点到皮特里大楼后门!”

“去哪里?”

“灰堰。”

唐纳在矮凳上抬起头,听到这个地名有些反应。

“第四厂?”

“是。”

矮个子男人把单片眼镜摘下来,拿袖口擦了擦。

“小老弟,那地方我二十年前去过一次。”

“那时候还是个染料厂,我去收一批旧铜活字。

厂长请我喝茶,端茶那姑娘手是紫的。”

“紫的?”

“对,紫的。”唐纳把杯子颠了颠。

“而且洗不掉,是从指甲底透出来的紫。”

他往后室努了努下巴。

“出外勤记把粗盐抓一把带上。”

“我自己带了。”

“那就再抓一把。”

下午六点整,皮特里大楼后门停着两辆车。

前面是分驻办的黑色厢式汽车,车身上照旧刷着“市政卫生督察组”。

后面那辆敞篷的货车,车斗里堆着工具箱和铁皮桶。

车头上蹲着一个人,正在跟司机吵架。

四十来岁,络腮胡剪很潦草。

这是帝都大学工学院的大胡子教授格里尔,和伊莎贝拉和克罗夫特这些人关系都还不错。

去年入学,李察在编修组的时候和这位副教授一起做事,对其还算熟悉。

“我说了走东堤路!”

“东堤路夜里封了,先生。”

“封了?昨天怎么没人跟我说!”

“昨天没封。”

格里尔从车头上跳下来,转身正撞上李察。

“有一段时间没见了。”他打量了两眼这个最近预科组里风头最盛的年轻人。

“格里尔副教授。”李察也颔首示意。

“别叫我副教授。”格里尔的眉毛拧成一团。

“我今晚就是个被人抢了活、还跟着去的苦力。”

“麦克菲伊教授的性格你也知道。”大胡子用图纸往前面那辆车一指。

“昨天下午跑到系办去,把我那张单子从桌上抽走了。”

格里尔摊开手,很无奈:“他跟彭德尔顿说:这一趟归我。”

“为什么?”

“我怎么知道。”格里尔把图纸重新夹好。

“但这个任务本来就不需要大精通,还特意把你拉过来……估计是给你小子补课的。”

“我当学生的时候,导师连饭都懒请我吃。”

“他那间实验室里的打杂工作,我承包了三年。”

大胡子摇了摇头,满脸哀怨,虽然他现在也是这么对自己手里研究生的。

正说着,前面那辆车的门开了。

麦克菲伊从车里下来,头一低才没撞到门框。

“格里尔,厂房图带了没有?”

“带了,新的。”

格里尔把图纸拿起来。

“今年三月改建后的最新版,上周刚让研究生从军需部抄回来。”

从帝都往东走四十分钟,砖房变矮变少,路两边是灰绿的滩涂。

风从河口灌上来,带着咸味还有一点点说不清的甜。

格里尔在旁边说:“那个别往里吸。”

“是什么?”

“三硝基甲苯,化工厂最常见的污染。”

格里尔把窗替他摇上了,车厢里安静了一会儿。

李察习惯性保持静水观测,发现格里尔的以太不往外散。

寻常从业者也好,小精通也好,以太总要顺着回路往体表渗一层,走到哪就蹭到哪。李察这一年照过太多人。

蒙塔古那身以太是平铺的,凯瑟琳是锋利的,麦克菲伊则是从骨头缝里往外压的。

格里尔的以太全在往里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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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是炉火传统的小精通学者?

大胡子朝着他笑了。

“克罗夫特在系办嚷嚷过,说古典学系今年冒出来一个走镜面的。

这家伙嚷嚷的时候除了骄傲,还有点嫌你不识好歹。”

“那您呢?”

“我?”格里尔把左手伸进口袋,摸出一把游标卡尺。

在以太作用下,那卡尺一晃眼功夫就解离为漂浮在半空中的各种零件:主尺、游标、锁紧螺钉、弹簧片……

“古典学系那帮老家伙瞧不起我们,说什么工业研究才不到一百年历史,也配叫学问?”

“但我们才是这个时代的宠儿,虽然学者不能和工匠一样造东西,但可以对这些构造进行拆解和改造。”

他把重新拼好的游标卡尺拍在李察手上,摸了摸自己的大胡子。

“真出了事故,他们还是来找我们。”

李察翻看了一下那把游标卡尺,发现形状全都变了,但却和原来一样严丝合缝。

车拐过堤坝,灰堰第四国营装填厂立在滩涂正中。

几十座单层棚屋方方正正的,棚屋间铺着窄轨,轨上停着小平板车。

从高处看下去就是排在泥地上的一整箱火柴盒,只是这些火柴盒有些大。

车停在厂区大门口。

分驻办借的屋子在保卫室后面,本来是厂医的诊室,今晚厂医被支到宿舍去值班了。

屋里三人都是分驻办的后勤人员,穿着市政卫生督察组的制服。

分驻办的人已经提前到了事发工厂好几天,基本把情况都调查清楚了:

上个月前线吃紧,军需部把工人每夜的填弹定额提高。

同时新法规定女工要离职,须厂方开具证明,而厂里根本不会开。工作量增加后,短短两周很多女工出现头痛、失眠等症状,厂医却根本不当病看。

其中一人称,自己下班后手仍不受控制地重复填弹动作;

领班说深夜能听见工位长桌下有节奏地闷响,跟填弹的拍子一模一样。

另一边,帷幕也在异动。

开战前,全国一个月最多三到五起异常,上个月足足几十起。

麦克菲伊是这么解释的:战争让几百万人在同一时刻重复同一套动作、同一句口令,这种规模的仪式从前只有教会和王室办起,如今军需部一天办四次。

七月底,各大报纸也开始把装填厂的女工统一称作“我们的金丝雀”。

说她们的皮肤是“为国黄的”,三百二十个有名有姓的女工就这样被一个词收编了。

李察想起课堂上学过的“换生灵”:只要一个称呼被叫足够久、足够信以为真,它就能鸠占鹊巢,这叫定义权。

几人来到了事发地点,办事员把帆布掀起来,甜味全涌了出来。

李察这才看清地上有一道裂缝。

约莫有三指宽,风从裂缝里往上冒。

格里尔蹲下去,从裂缝边沿抠出碎砖,上面沾着层洗不掉的紫色。

他把那块砖翻过来,指着断口。

“你们看这一面,砖里嵌着磷炉的渣。”

李察凑过去,断口里嵌着几粒发白的颗粒。

“七十年代以前,这块地上是火柴厂。”

格里尔来之前,显然也做足了功课。

“火柴厂倒后窑没拆,渣也没运走。

八十年代盖染料厂的时候,工头图省事把渣掺进砖里烧了。”

“今年三月拆墙,砖堆就在东边那块地上没人管。”

麦克菲伊在旁边问出了最直接的问题:“你就说死过多少人吧。”

格里尔摇摇头:“火柴厂没死几个。”

“那染料厂呢?”

“染料厂也没死几个。”

“但只是这些工人在上班期间没死而已……”

“炸一次死二十个就是事故,要开听证会,登报赔钱。”

格里尔冷笑一声:“火柴厂那些工人可不是炸死的。”

“她们会牙床烂掉,黄磷从牙缝里进去,先是牙疼到下巴肿,再后来骨头开始烂。

夜里她们下巴那片会发绿光,我亲眼见过这样的案例。”

“医学上叫磷毒性颌骨坏死,厂里就简单粗暴的统一称为牙病。”

“到最后人都是在自己家里没的,死亡证明上都写身体衰弱。”

“染料厂那批呢?”

“染料厂做的是苯胺紫。”

格里尔说着,自己也搓了搓手:“手是紫的,尿也是紫的,工作十年后就开始尿血,医生会说是肾结石,也不会进事故簿。”

“您说的对!”办事员也反应了过来。

“我们把档案查到了今天下午,整整五十年时间,事故簿上第一个名字只有几起机器事故。”

棚子里那股甜味,忽然更浓了。

“所以这个小薄弱点,并不单单只有普通血浸点那样的死亡。”

麦克菲伊慢慢总结着。

“她们都是干活干到死,这也算是帷幕现代化的侧面表现。”

格里尔转过头看向办事员:“对了,今天工厂都停工了吗?”

“停了,厂里报的是熏蒸消毒,工人们全在宿舍休息,我们派了两个人守着门不让她们出来。”

“那就好。”

麦克菲伊把外套脱了,搭在长桌上。

“你们也出去吧,接下来就是我们这些从业人员要干的事情了。”

办事员们恭敬的应了一声,目露敬畏的快速撤了出去。

李察把凝镜法运转起来,整座棚子的信息涌了进来,包括碎石缝里沤了五十年的产物。

“教授,帷幕下有东西。”

“我知道。”麦克菲伊把袖子往上撸了一截:“在门口我就闻见了。”

“今天算是一次现场教学,可别以为你只需要在旁边看着。”

李察还没弄明白对方是什么意思,

就见到白发巨人抬起腿在裂缝边一跺脚,整座棚子跟着震了下。

对麦克菲伊不是太熟悉的大胡子副教授一脸骇然,想着这还是学者吗,怎么比猎手还劲大。

一脚之下,裂缝里的风直接停了。

然后,风开始倒着往下吸。

李察的头发被往下扯,桌上没扫干净的黄粉被一齐吸进了裂缝里。

“好了,它听见了。”麦克菲伊站的笔直。

裂缝中混凝土从中间掀起来,往两边翻。

一只手从裂缝里伸了出来。

手倒是人的手,而且似乎还是个年轻姑娘的手,就是颜色发黄。

那只黄手扒住了裂缝边沿,然后是第二只,第三只……

虽然有上百只,但却没有各扒各的。

它们是流水线上的同一个节拍……一起扒住用力,再一起松开。

帷幕已经完成翻转,脚下混凝土成了头顶。

整座棚子从中间对折了。

李察抬起头,甲棚在他头顶倒挂着。

两排长桌还有三百二十只矮凳,桌上摆着装填了一半的弹壳,根根立着没有掉下来。

再往上,挂着另一座棚子。

三十几个女人坐在桌前,手在缸沿上翻动着。

每次翻动那缸水颜色就更深,她们手上的紫色直接延伸到手腕以上。

再往里,第三座工厂矮几乎爬不进去。

屋里没有电灯,只有一排排木架插着几万根蘸了头的火柴,头朝上密如同麦地。

那里坐着的姑娘更年轻,她们的下巴泛着绿光。

三座棚子互相嵌套,往上叠成不见尽头的井。

一条几十米长的大怪虫,从裂缝里一节节地往上拱。

身子是铁壳,每节都是一段传送带的托辊外罩,锈发黑,边沿还留着铆钉。

怪虫头是只漏斗,里面黑的看不见底。

它两侧长满了人的胳膊,从铁壳缝里长出来一条挨着一条,密密麻麻从头一直排到尾。

这些胳膊颜色呈现出分层,最靠近头部那一段是黄的,新发亮。

往后走,黄褪成一种发脏的紫。

再往后,紫又褪成一种极淡的青……那段胳膊在暗处会自己泛出点绿光。三种颜色从头排到尾,代表这五十年内,厂里被化工毒害的三代人。

李察眉头紧锁,看到这比恐怖片里鬼怪还扭曲的邪物,本能有些不适。

“教授,这是什么?”

“没看见那些铁壳子和化学污染的手?它就是这个工厂本身。”

棚子里那条怪虫几百条胳膊一齐撑,一齐划。

它爬过来了。

“小子。”麦克菲伊突然侧过头。

“往左边跑。”

“什么?”

“跑!”

李察很听话的启动飞行鞋跑了,大怪虫马上先掉头来追他。

怪虫转向的时候这么多胳膊丝毫不乱,从头往尾一波波完成换向,和有人拿手指头依次弹过一排琴键似的,声音又密又脆。

这渗人的景象,让李察心里更加一紧,浮空飞行速度更快了几分。

但怪虫太大了,想要追上他只需要扭转身体。

那只深不见底的漏斗口,兜头罩了下来。

李察咬咬牙把以太推到脚下小翅膀上,人直接出现在几十米开外。

漏斗大嘴砸在他刚才站的地方,把一张长桌整个吞了进去,嚼都没嚼。

桌子吞进去后,从漏斗后面只掉出一堆木屑。

李察扶着墙喘气。

“你小子反应速度还不错。”麦克菲伊还在原地双手抱胸,好整以暇的看戏。

他指了指那堆木屑:“你要是被吞了……手会被缝到它身上,当它第几百零一条腿。”

“人呢?”

“人剩下的部分它不要。”

大怪虫已经掉转过来,重新对准了棚子正中。

麦克菲伊立在那里一动没动,漏斗嘴已经砸了下来。

李察虽然知道教授不需要自己操心,但还是不由捏了一把汗。

烟尘中,麦克菲伊已经抬起了右手。

食指中指并着,拇指虚虚扣在下面,那是握笔的手势。

他在空气里斜着划了一下。

速度很快,李察差点以为他只是随手挥了下。

但下一刻,大怪虫的前三十节就从中间齐齐断了。

李察的静水照见了那一刀落下的地方。

那一笔被人从棱上抹掉了,于是三十节铁壳失去了往前的理由,当场瘫在地上,几十条胳膊直挺挺地伸着一动不动。

漏斗头掉下来磕在混凝土上,滚出去老远。

李察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您这……”

“这就是断枝。”麦克菲伊把手放了下来。

“凯瑟琳那本册子上说要分三步走,读、切、抹,到我这里就可以缩减为一步了。”

“不过,暂时杀不掉它。”

闻言,李察扭过头。

地上那些瘫掉的铁壳,后面的部分又把断掉的那三十节全拽了回去重新接上。

接口对准,铆钉咬合,漏斗从地上被一堆胳膊举起来重新安回了头上。

麦克菲伊甩了甩手,看向他。

“我砍的只是叶子,彻底解决需要砍根。”

“这个根,你来找。”

李察脸上表情不太好看:“教授……”

“行了,别废话了,不然带你过来干什么。”

白发巨人把袖子又往上撸了点。

“我一个人十分钟不到就能把它剁成一地废铁,剁完了你什么都学不到。

下次你自己碰上别的,还是只能站着看。”

大怪虫又冲了上来,麦克菲伊往前迈了一步。

这一次他连手都没抬,就把脚踩了下去。

猎月传统的以太场铺开,整座棚子的距离乱了。

李察明明看着那条虫就在三十米外,再看一眼又觉它远在几百码的荒野尽头。

那东西冲进月亮的冷辉里,速度当场减了大半。

麦克菲伊在那片冷辉里闲庭漫步着,他走一步就划一下。

胳膊成排地从铁壳上掉下来,然后又不断被后面拽回去接上。

接上再断,断了再接,麦克菲伊在陪这虫子玩呢。

“小子!”麦克菲伊朝李察这边喊。

“我会撑到你找出根为止!”

“当然,找不出也不要紧。”

白发巨人哈哈大笑:

“找不出我就把它一节节剁完,剁到明天早上。”

“然后你回去接着抄书,抄到明年再说。”

李察只能行动起来,先用凝镜法往大怪虫身上照。

照过去的那一刻,他就觉不太对。

大怪虫身上没有正儿八经的名字,只有一串死者的工牌编码数字。

那些数字密密麻麻,新的压着旧的,最外面还在更新。

白发巨人的声音传了下来。

“工人们干了五十年的活,干到最后连自己叫什么都不记了。”

“所以它现在只记怎么干活。”

如果读不出来,断枝就是空谈。

旁边的格里尔也没闲着,把两只手掌整个按在混凝土上。

以太贴着地面走,顺着碎石缝一路爬上大怪虫的节铁壳。

李察能够感觉到,大胡子也在贴着锈皮读这条虫子。

仅仅不到半分钟,铁壳工序就在格里尔这里全部解析完毕。

格里尔抬起头。

“小子,我也给你帮帮忙,让你轻松点。”

随着大胡子一握拳,大怪虫身上铁壳一节节开始褪色。

炉火传统能够锻造,自然也能够反着来。

虫子在地上拱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它没有痛感,但能够感觉到自己的铁壳变又酥又脆。白发巨人抓住时机抬手横着一划,大怪虫直接被腰斩。

麦克菲伊自己也呆了一下,然后很快进入讲课模式。

“小子,记住你刚才看见的。”

后面六十节把断掉的四十节拽了回去,重新接上。

格里尔坐在地上。

“我读的只是它表层的铁壳子,最后还……”

话还没说完,大怪虫已经掉过头来,朝着坐在地上的大胡子冲了过来。

格里尔把手抬起,在地上一拍。

地面响了起来,工厂弃置的几百件零件同时松开卡榫。

李察视野范围内足足有三百多只托辊罩、一百多根轴、几箱铆钉、两卷废钢带……全过来了。

零件自己开始排队,铆钉从箱子里飞出来落到该落的孔位上,钢带贴上去箍住。

拼很快,一眨眼功夫,格里尔身前就隆起了厚重的弧墙。

大怪虫当头撞了上去。

漏斗头啃在弧墙正中,把整面墙都撞往后凹。

但弧面把那一撞的力全导到两侧和地里。

“这是……”

“铁路防雪棚,这就是工程学的魅力时刻。”格里尔在墙后朝李察比了个大拇指。

“很耐操的,一节就能压两百磅。

不过虫子往一个点上撞,弧面不太吃点力。”

大怪虫退开一点重新撞上来,弧墙又凹了进去。

格里尔喊:“我算了,还可以撑住十七下!”

“放心,十七下后你要还没结束,我就把它拆了再装个别的!”

李察觉压力有点大,他先退到一段塌了半边的水泥柱后面。

后背贴上那截冰凉的柱面,他喘了两口气才发现一件很不对劲的事。

从用飞行鞋窜出去那一下起,大怪虫就再没有朝他这边转过头。

它去撞格里尔,围着麦克菲伊那片冷辉一圈圈地绕,却一次都没有看过他。

银戒指、鹰钩、感知·反射,即使不算赫尔墨斯面具,自己都有三层遮蔽。

……第一次被追,估计是因为麦克菲伊故意逗他,让他先跑呢。

另外两个人站着不动,先动起来的自然先追。

李察靠在柱子上,重新恢复冷静。

思辨开始高速远转。

既然直接读身上行不通,那能不能试一试镜面反射,这才是自己最擅长的啊。

李察眼角余光看到一片亮,发现棚子侧面有一整排薄玻璃。

是一分厚的平板玻璃,钉在墙板上,玻璃上蒙着擦不掉的黄粉。

黄粉下映着整座棚子:散了一地的铁壳、蹲在地上冒白气的格里尔、还有正在被人一节节剁开又被接回去的大怪虫。

李察感觉自己抓到了关键。

镜面传统读的本来就应该是倒影。

那一夜掩火村的门框,麦克菲伊手把手教。

“欧甘文刻在棱上。”

“棱是边界,边界才是它该待的地方。”

断枝落刀,落的就是棱。

李察抬起头,看着那排玻璃。

一块玻璃,里和外间那道界就是棱。

那么落在玻璃上的倒影,本来就趴在这条棱上。

李察转身背对着战场,面朝一整排玻璃。

麦克菲伊在冷辉里回头看了一眼,笑了。

“好小子。”

在李察的视线中,帷幕后的这小片景象都从玻璃里照了进来。

大怪虫在玻璃里很小,只有巴掌大。

那些密密麻麻的胳膊缩成细细一排,漏斗大嘴更是缩成了黑点。

李察把眼睛按在那一小块倒影上,开始全神贯注读起来

第一遍他什么都没看清,确实有点太多了,几百条胳膊,一百节铁壳,一只漏斗大嘴全在动。

第二遍,他把范围缩小到一条胳膊,那条胳膊在撑地往后划,松开。

然后再慢慢扩展,这些胳膊的动作全都一样。

根源的那一笔浮出来了。

从漏斗口起沿着整条身子脊线往后走,到尾巴收笔。

它这五十年从火柴厂那一炉磷渣被倒进砖窑的那一天起,只写了这一笔。

读出来,下一步就是落刀。

拜多重感知屏蔽的功劳,直到此时,正主才感觉到自己的要害被人握在了手里

那围绕着格里尔不断划地,密像弹琴的脆响忽然乱了。

那条虫猛地拐了个弯,从弧墙前掉过头来,几十节铁壳在混凝土上刮出一条长长的白痕,直冲这排玻璃而来。

屏蔽只能藏住自身存在感,藏不住出手。

“小子!”格里尔从弧墙后探出半个身子。

麦克菲伊抬起手,抬到一半又放了下去。

白发巨人站在那片冷辉里没有动,只把下巴收了收。

那意思清清楚楚:你自己划。

怪虫巨口中那股甜味已经透了过来。

李察保持住握笔的姿势,试探性的先挥了一刀。

“咔。”

没有使用施法媒介,所以这一下很轻。

但几百条胳膊划地的脆响、铁壳咬合的钝响、冷辉里那一刀接一刀的抹除……全被这一声压过去了。

那条虫的第十二组接口被撕开,后面还在往前拱,前面十一节已经拱不动了。

它停在半路上,整条身子从中间拧成一个别扭的角度。

李察把手伸进内袋,摸到那截缠着缰绳的鹿角。

他是不久前才想到,这个鹿角既然能够使用月钉,那做为断枝术式媒介效果只会更好。

李察把它掏了出来,将角尖朝下。

玻璃上那一小块倒影里的起笔、走向、收笔,全在他这面水里摊开了。

角尖抵在玻璃上,进入处决线的那一刻骤然变凉。

鹿角在他掌心里发着抖,抖特别兴奋。

李察没有犹豫,角尖顺着棱从上往下,斜着划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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