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耶罗开始盘点起来。
“老板,上个月热那亚商会那位理事,您在饭桌上说他的船像浴缸。”
“……他自己也这么说。”墨丘利撇了撇嘴,不认账。
“但他说,您说不。”
“我当时说完,他自己都笑了。”墨丘利摆了摆手。
“行了,肯定不是他,他没有这个本事。”
“那……码头上那个工头?”
“我上个月刚刚给他儿子找了份差事。”
“那……”
皮耶罗把这两年能想起来的都数了一遍,数到最后自己也没了信心。
然后他忽然抬起头。
“老板,您上个月在梦里罪的那位,会不会是……”
墨丘利刚刚要去端咖啡的手停住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楼下有辆运货的板车吱吱呀呀地过去了,车轮碾过石板,一路碾到街口。
“……那一位应该不会做这种事。”
他把杯子放下了。
“为什么不会,老板?”
“因为那位要是想动我……”
墨丘利的神色也凝重起来:“我不可能还有机会坐在这里喝咖啡。”
“那……”
“但是。”
他把那张画了十二道竖杠的纸拿了起来,对着窗外的光眯着眼看了看。
“那张桌子里的其他人就说不准了,哦对,我们这边的人也可能对我下手。”
“这样的话,就请人过来看看了。”
皮耶罗完全没听懂。
墨丘利也无所谓自己的外甥能不能听懂,他指了指房间角落:“去把柜子里那个支票簿拿来,最下面那一格。”
傍晚,一封短信从圣洛伦佐街十一号发了出去,收信人在阿尔卑斯以北。
信里措辞非常客气,通篇没有一个字提到出了什么事。
只说想请那位先生抽空在这周内来一趟,日程由对方定,一切开销由这边承担。
订金随信附上,数目是这十年来单笔付出去最多的一笔。
第四天早上,七点五十。
墨丘利端着咖啡站到窗前,他这次来比前几天都早。
七点五十二,街口走过来一个人。
那人他认,的里雅斯特那边做木材的。
去年在这间屋子里因为价格跟他吵过一次,骂骂咧咧的最后还是签了单子。
那人走到十一号门口,抬头往二楼看了一眼。
然后他推门进来了。
楼梯上那一串脚步声从一楼一直响到二楼,响到门口,敲了三下。
直到听见敲门声,墨丘利的心才落回肚子里。
“请进!”
他把咖啡杯放在窗台上,连忙转过身。
动作太急,膝盖直接顶到了写字台,撞整张桌子都晃了下。
门开了,木材商看着疼龇牙咧嘴的墨丘利,一脸莫名其妙。
“……先生,您没事吧?”
“我很好。”墨丘利把手往对面那把椅子上一摆:“非常好,等你好久了。”
那一整天,二楼没有闲过。
十点钟马赛的棉花商人发来第二封电报,说老母亲已经大好,本周还是照原计划;
十一点里窝那那位船东亲自上门,进门先道歉;
整个下午,客人来了一批又一批。
傍晚六点半,皮耶罗把最后一位客人送下楼,回来时候一头是汗。
“老板,阿尔卑斯以北那位先生的订金要撤回吗?”
墨丘利也擦了擦汗,他这汗完全是兴奋导致的。
“付都付了,让他来吧,来了我再请他吃顿饭维护下关系。”
在他看来,些许金钱损失都是小事,能够维系住自己的人脉关系才是最重要的。
“那……我们怎么跟他说?”
墨丘利在窗边站了一会儿。
太阳往港口那边落下去,把整条圣洛伦佐街照成一片旧金色。
斜对面那家船具行的卷帘门正在往下拉,三楼那位老太太开始收罗勒。
“就说,有人在恶作剧。”
“……恶作剧?”
「」」小」说」唯一「网」址」:「」」」.」」」」」」」.」」」,站「长有且只「有这一个网「站,其它网「站随「时断「更。
“对,就是恶作剧。”
墨丘利定了性,他把自家店铺的百叶窗放了下来,准备关店回家。
“做这一行的,一辈子总要碰上几次。”
“碰上了怎么办?”
“先记着。”
墨丘利转过身来,脸上那点笑跟他在七丘之城摘帽子行礼告辞时一模一样。
“然后等他上门。”
帝都这边,李察在也开始验收结果。
粗盐还围着,银镜立在原处,霜枝匣子敞着口一直没合上。
这些他摆了三天,全都没用上。
李察运转凝镜法,再次读那块铜印名片。
招徕那一笔,第一天他落刀的时候,清清楚楚看到那一笔被从棱上抹掉,断口很干净。
第二天早上再看,断口上开始弥合。
到了今天早上,那一笔自己接上了,看不出接口,跟他落刀前一模一样。
李察把印放回桌面,靠回椅背。
这三天,他观察到的信息不多。
第二天下午,他就把静水往铜印更深处贴过一次,想顺着这枚印摸到海对面那间办公室去。
他想知道那边到底怎么样了,是不是真的就没人上门了。
静水刚往里贴了点,灵感就开始预警。
李察当场把水收了,马上意识到这份名片是双向的。
名片好读,是因为人家本来就想让你读。
但他顺着名片往那边看,那边也能顺着看回来。
对方好歹是个资深小精通,他贴着一枚活着的名片往里探,跟直接上门敲窗户没什么两样。
这样的话,他根本不知道那边发生了什么,那位先生有没有因此发火,或者压根就没察觉?
他手里唯一的凭据,只有铜印上被自己切断的痕迹在三天内自己长了回来。
术式确实生效了,效果不太理想,就这么多。
总不能打个电话过去问吧,说:先生,您这三天生意还好吗?
那也太欠揍了点,李察摇摇头把笔拿了过来,在笔记本上重新起了一页。
“第三节·有效范围与自愈”
他写下第一条:
“同一目标,同一笔,削后约七十二小时自行恢复。
恢复过程无需目标察觉,无需任何仪式。”
写完他停了停,又添了半行:
“恢复速度与目标在此世留下的痕迹总量成正比,痕迹愈多,愈快。”
那个人在这世上留下的痕迹太多了。
门牌、账本、船期表、保险单、十几个中转港的登记簿……还有整条街上那些天天路过、看惯了二楼那扇百叶窗的人。
他削掉的是名片上那一笔,但对方和这个世界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削完了对方自己会愈合,差不多就是三天内愈合完毕。
李察把笔放下,看着桌面上已经完好如初的铜印。
热那亚……墨丘利其实背后靠的是这一整座商业之城。
李察想起七丘之城那一夜,那人把宽檐帽摘下来当着满场人的面露出真容,又把店铺地址报了出来。
对方敢把自己门牌号当着这些人面前报出来,又敢把名片全部散出去,肯定有所倚仗。
而且赫卡忒也拿到了名片。
一个大精通灵媒手里握着这样的名片,她要是想动手,比李察容易多了。
李察把笔重新拿了起来。
“第四节·可读性与可作用性之分离”
“凡为被读而制之物,其可读性最高。名片、门牌、印信、招帖皆属此类。”
“但可读性高不等于可作用性高。”“此类物件之所以易读,恰因其主人愿意被读。
愿意被读者,多半也有不惧被读之依仗。”
他在这一行旁边画了一道强调线,补了个批注:“慎选靶子。”
论文的初稿,在等待结果的时候李察也完成了。
题目最后定的是《论镜面之棱:断枝术式在倒影载体上的可行性》。
初稿写完他自己读了几遍,觉挺满意。
写完当天下午他就送到办公室,麦克菲伊翻很快。
翻到第三页停了一下,翻到第七页又停了一下。
全部翻完,他随手把稿子往桌上一摔。
“重写!”
李察站在桌子对面,呃了一声也没太意外,哪有论文一次定稿的。
“教授,具体是哪里……”
“哪里都不行。”麦克菲伊把稿子推了回来。
“你这写的就纯粹是术后感想。”
“我第二节写了成立条件。”李察忍不住反驳了一句。
“你写的是:玻璃上那一小块倒影缩小了解析范围。”
麦克菲伊把那页翻出来,指头用力戳在纸上:“那到底是缩小多少?”
李察答不上来。
“十米外的东西照到一分厚的平板玻璃上,比例是多少?
照到铜镜上呢?照到一盆水上呢?照到一块打磨过的黑曜石上呢?”
白发巨人把手放下来。
“你今晚回去把这四样都试一遍,试完了给我具体数据。”
“……教授,黑曜石我手里没有。”
“古典学系资料室有,去年工学院那边送过来两块,拿我的条子去借。”
李察把稿子抱了回去。
为了写第二稿,他确实把四种载体全试了。
他把训练室东墙那面铜盘靶在四种载体上各读了十次,记落刀成功率、读完所需时间、以太消耗。
数字排出来以后,他自己都有些意外。
最好用的不是维纳斯那面银镜,反而是那面蒙着黄粉的薄玻璃。
实际上银镜是高锡青铜,纯银镜面易划伤、变形且反光效率不如高锡青铜。
银镜太清楚了,照进去后会带着一层额外以太,跟他要读的那笔混在一处,反倒难分。
静水最不稳,人需要消耗额外精力来维持。
黑曜石读出来的东西最暗,连起笔在哪都要猜。
薄玻璃反而最好,又薄又脏、自己什么都不是。
李察在第二稿里写了结论:“载体本身以太愈淡,倒影愈纯。”
这一稿,麦克菲伊翻到数据那几页,看的时间比上一次长多。
“这一节可以了。”
李察松了口气。
“后面不行。”
麦克菲伊把稿子翻到后面。
“你第四节写代价,写了以太消耗、落刀失败的反噬、目标察觉后的追溯。”
“是。”
“少了一样。”
李察站在那里等着。
“你自己的。”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猎月传统里有句老话,你念一个名字,那个名字就认你。”
他把稿子推了过来。
“断枝也一样,你抹掉的每一笔都会记是谁抹的。”
李察想了想:“我这两个月抹了十几次,目前什么都没有找上来。”
白发巨人摇摇头:“十几次太少了,抹到几百次的时候再来跟我讲这句话。”
他把手在膝上用力一拍。
“再说,你抹的都是些什么?一条五十年的厂虫,几件咒物,还有别人寄给你的名片。”
麦克菲伊点了点李察的手:“哪天你招惹到反过来爬到你身上的,就知道我为什么要这么说了。”
李察低下头,把这些话全部记了下来。
等到把稿子抱回去,李察先把另一叠稿纸取了出来。
准备论文和等待神谱沙龙聚会的时候,他顺手把另一件事做了。
《世纪评论》主编约的长期专栏,他拖了快半年,写了好几个开头都被自己划掉。
这次他本来准备写的是装填厂,写完自己读了一遍,发现变成了控诉。
主编要的是长期专栏,不能是一篇让人拍案而起、拍完就忘的东西。
他去年那篇散文已经证明过一次:讽刺完了,制度还是那个制度,换个人坐在同一张桌子后面继续干同样的事。
后面他把控诉全删了,只留故事,写完发现故事是好故事,读完什么都不剩。
李察在稿纸最上面写了标题:《审慎的先生们》
这一次,他要写喜剧。
三个人物,他磨了整整一个晚上。
第一个是大臣,上任第十一天,热血,想干几件名垂青史的大事。
这个人必须是真心想做好事的,做好事是整篇故事的地基。
一个坏人做了坏事,读者会骂他,骂完心里舒坦了,这事就过去了。
一个好人推着一件好事,整个故事篇幅都在推动,但最后却什么都没推动……这样子写,读者才会在合上杂志以后开始思考。
第二个是常务次官,高学历,二十七年工龄。
这个人也不能是坏人,一辈子只做一件事:让这个部门明天照常运转。
为了让部门明天照常运转,今天有些东西就必须留在原地。
第三个是私人秘书,负责端茶和归档,当润滑剂。
古典学出身,本来想留校做学问,没考上进了内务院。
他的职责是端茶、归档,以及在没有任何人需要的时候指出别人用错了典故。
他是全篇唯一一个说实话的人,他说的每一句都对,却改变不了任何事。
李察开始写正文。
第一篇故事,标题是《一种颜色》。
场景:内务院顶楼,一间铺着厚地毯的办公室。
大臣:把窗打开,今天太闷。
秘书:阁下,这扇窗是钉死的。
大臣:为什么钉死?
秘书:两年前有一份文件从这里飞出去了,落到街上被人捡走了。
大臣:那份文件写的是什么?
秘书:不知道,阁下,捡走的人也不知道,所以第二天报纸上登了好几种猜测。
(这时候次官先生西装革履的来上班了。)
大臣:早上好,次官先生,我读了灰堰的报告,上个月第四厂有三十七个女工病倒。
次官:阁下,是四个。
大臣:我手里这份写的是三十七。
次官:阁下手里那份是三月的表格,四月我们换了表格。
大臣:换表格跟人数有什么关系?
次官:新表格把“疾病”一栏,改成了“可归因于本厂作业之疾病”,须由厂医认定。
大臣:那另外三十三个呢?
次官:在“其他”一栏里,阁下。
大臣:她们不是“其他”,她们是人!
次官:当然,阁下,她们是人,只是被登记在“其他”里,而“其他”不计入统计。
大臣:这是玩弄文字。
次官:阁下,这是统计学。
(停了很久)
大臣:她们的皮肤是黄的。
次官:阁下,官方用语是“轻微色素沉着”。
大臣:报纸上说是黄的。
次官:报纸上还说她们是金丝雀,阁下,这个说法在本部非常欢迎。
大臣:欢迎?
次官:它很动人,把卫生问题变成了一件感人的事。
大臣:感人的事有什么好?
次官:感人的事不需要预算,阁下。
秘书:先生,我查过了,金丝雀最早是矿上用的。矿工带它下井,是因为它比人先倒下。它一倒,人就知道该跑了。
(沉默)大臣:秘书。
秘书:您有什么指示?
大臣:这一段不要写进纪要。
大臣:我不打算做那种在罗马烧起来的时候还在拉小提琴的人。
秘书:阁下,尼禄拉的不是小提琴,小提琴要到一千四百年以后才被造出来。
大臣:那他拉的是什么?
秘书:苏埃托尼乌斯写的是里拉琴,而且说他唱的是《伊利昂陷落》,塔西陀则说,这只是一个传闻。
大臣:所以他到底有没有拉?
秘书:史料上说不清,阁下,能确定的只有一件事:火烧了六天,他人在城外。
次官:这一点非常重要,阁下。
大臣:重要在哪里?
次官:它证明一位大臣只要在事发时不在现场,两千年后,人们仍然会争论他到底有没有拉琴。
大臣:我不会让这件事像特洛伊人那样自己造一匹木马,把灾祸请进城里。
秘书:阁下,木马是希腊人造的,特洛伊人只负责把它拉进城。
大臣:……那有什么区别?
秘书:区别在于特洛伊人为这件事开过会,他们讨论了一整天,最后表决通过。
次官:这个比喻现在贴切多了,阁下。真正要紧的从来不是谁造了木马,而是谁在把它拉进城门的那份文件上签了字。
大臣:那份文件通常由谁签?
次官:由大臣本人,阁下。次官只负责会签。
大臣:我要把这件事从地毯下扫出来,摆到桌面上,然后一劳永逸地把它埋掉。
秘书:阁下,一样东西没办法同时被扫出来、摆上去、再埋下去。
大臣:为什么不行?
秘书:因为它只有一个。
次官:不,秘书先生,它可以。
(大臣和秘书一起转过头。)
次官:只要它出现在三份不同的文件里。
大臣:我要给她们配发面罩。
次官:阁下,这是一项极具历史意义的提议。
大臣:为什么是历史意义。
次官:历史意义的意思是它往后会被反复提起,阁下,尤其是在调查中。
大臣:面罩一副多少钱。
次官:一先令四便士,但钱不是问题。
大臣:那什么是问题?
次官:含义,阁下。发面罩等于承认那间棚子里的空气有问题。
大臣:那间棚子里的空气本来就有问题!
次官:事实上也是,可一旦写进文件,我们就同时承认了:过去五十年,那间棚子里的空气也有问题。
大臣:那又怎么样。
次官:过去五十年,在那片空气里干过活的一共八千九百人。
次官:其中一部分还活着。阁下,活着的人是会抗议索赔的。
次官:我建议先试行。
大臣:在哪一家试行?
次官:我建议选一家最不需要它的厂。
大臣:为什么?
次官:因为如果试行成功,就说明这项措施并无必要;如果试行失败,就说明这项措施行不通。
次官:无论哪一种,阁下都不必再为它负责。
(停了很久)
大臣:那选哪一家。
次官:第七厂,那里的姑娘做的是弹药箱这种木工活。
大臣:木工活?
次官:她们的手是白的,放在照片上很好看。
(视察当日,掌声热烈。次日报纸标题:内务院大臣亲赴车间,与女工共进午餐。)
回程的车上。
大臣:次官先生。
次官:阁下。
大臣:那些姑娘往后会怎么样?
次官:她们会非常感激您,阁下。
大臣:我是问她们的手。
(停了一下)
次官:那不在本部的职权范围内。
大臣:那在谁的职权范围内。
次官:在时间的职权范围。
当天夜里,秘书新开了一份卷宗。
卷宗封面上,用极工整的字迹写着:已获重视。
李察把最后一页写完吹了吹墨,从头到尾读了一遍。
读完他把稿子往桌上一放,两只手枕到后脑勺上。
……还是差点意思。
三个人里,最难写的是秘书。
大臣好写,他心里想什么就说什么。次官更好写,他心里想什么就绝不说什么。
只有秘书难写。他每一句都对,每一句都改变不了任何事。
他想起上辈子看过的那部剧,三个演员的演技都无可挑剔。
尤其是演次官那位一张脸能同时挂着“完全赞同”和“绝无可能”两种表情。
说完话还要把下巴微微收一下,让你自己去咂摸。
还有那不定时响起的罐头笑声。
对于影视剧来说,有时候这种被人嫌弃的罐头笑声,其实是替注意力不集中的观众所按下的标点。
每次响起笑声,就是在提示你:注意,这里该笑了!
写成连载的文字,这些全没有了。
他能做的,只有在纸上写几个可怜巴巴的括号:
(停了很久)
(沉默)
李察叹了口气,说起来沃伦上个月来信提过一句:休来帝都了。
信里面说自己的好哥们拎着一箱子画纸跑到帝都,在美术学院挂了个旁听生,靠替人画广告牌和商标糊口。
休其实是有些美术天赋的,画工不强,但他表达意思的能力还不错。
包括他最后给每个人画的毕业照片,还有征兵的时候给人在火车站画的照片。
李察想着,识字的看字,不识字的就看画。
而且一句话读完就忘了,一张脸不会。
只要有人把那位次官的脸画出来:半垂着眼皮,两只手在腹前交叠,嘴角挂着一点点无懈可击的恭敬。
往后读者在报上看见任何一位大人物,都会先想起这张脸。
过段时间约休见面谈一谈好了,到时候请他吃烤鸡腿。
等到定稿,李察先给身边几个人看了。
那天索菲亚和克拉拉都在。
索菲亚一把将稿子抢过去,趴在桌上一边看一边笑。
“这个次官!”她指着纸。
“这个次官太坏了!”
“坏在哪里?”
“他从头到尾一句谎话都没说!”
索菲亚一脸不敢相信。
“他每一句都对,每一句都在替那位大臣着想,事情就是一件都办不成!”
她把稿子翻过一页。
“我在后方做记录那阵子,就碰到过这种人。”
她说到这里,脸上那点笑淡了些。
“我们打了三次报告要加蓄能器,回函写的是:所提需求已列入下一年度统筹考虑。”
克拉拉在旁边一直没出声。
她等索菲亚把稿子放下,才伸手拿了过去。把那几页从头到尾读完一声没出
“怎么样?”
“我在数经手的人。”她把稿子放下。
“……什么?”
“从你这张桌子到印出来,中间要过几只手。”
她伸出手指开始点。
“你的手,邮局,编辑部的收稿人,排字工,校样,主编……至少六道。”
她把稿子推回来:“这里面最重要的其实是第一道,最好别用你自己的字来写。”
“我可以换只笔。”
“换笔没用。”克拉拉摇摇头。
“系里挑铭文断代的时候,看的都是起笔和收笔的习惯。
你写‘an’,最后那一笔永远往外翘。”
她把手伸了过来。
“我替你抄。”
“学姐……”
“我抄快,而且我的字系里所有人都见过,见太多了反而没人会去看第二眼。”
她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
“另外,稿费不要走你自己的账。”
等到下午,李察和凯瑟琳两人照旧在她租的屋子里对功课,顺势把稿子也给她看了。
红发女孩把那几页接过去,从头读到尾都没有抬头。
读完她把稿子放到桌上,摸出本子。
写了一行,翻过来。
“笑不出来。”
李察握着茶杯的手停住了。
“……哪里的问题?”
凯瑟琳把本子翻过一页。
“是我的问题,这一篇里没有一个坏人。”
“对。”
她翻过一页。
“所以也没有一个人可以被惩戒。”
她写这行的时候,笔尖很重。
李察看见她头顶那杆看不见的天平往左边歪了,又被她自己硬掰了回去。
她把本子翻过来,重新写。
“我不喜欢。”
停了一下,又添了半行。
“但它是对的。”
“我读到那个委员会的时候,想起我叔叔的伤残补助申请。”
“递上去七个月回过三次函。
第一次说材料不全,第二次说归口不对,第三次说已转交相关部门研究。”
李察没有说话。
凯瑟琳把本子翻到新的一页。
“但是我知道,你这个能让很多人笑。”
她写完把本子合上了,两只手放在膝上。
过了一会儿她又把本子打开,写了一行。
“写下去吧。”
伊芙琳趴在阿什福德家客厅那张矮桌上,把三页读完抬起头一脸茫然。
“他们说了这么多话,最后什么都没做啊。”
“对。”
“那这个故事讲的是什么?”
“讲的就是他们什么都没做。”
伊芙琳想了很久,忽然一拍手。
“我懂了!”
“你又懂什么了?”
“这个东西要是做成点心,那就是蛋白霜。”
她两只手比了个球。
“外面看着这么大一个硬邦邦的,颜色也好看,一咬……”
她把两只手一合。
“……全是空气。”
李察笑差点把茶洒了。
小姨那一份是硬着头皮送去314室的。
伊莎贝拉一手拿着红笔,一手拎着稿子,从头到尾没有笑过一次。
读完她把稿子往桌上一放。
“无聊。”
“……哪里无聊?”
“你这个次官说话太顺了。”她拿红笔在第二页上点了两下。
“真正的常务次官不会一句话说到底。
他们会在中间加两个‘在某种程度上’,加完再看你脸色,看你没听懂就再加一个‘原则上’。”
李察当场把那两处改了。
伊莎贝拉表情有点不爽:
“我上个月替系里递外勤经费申请的时候,隔壁办公室那位就这么跟我说的。”
“他说:阿什福德副教授,您这个想法非常有魄力。”
她哼了一声。
“我当时还高兴了半天,回去才反应过来。”
她把稿子推了回来红笔在手里转了半圈。
“你有这个功夫编笑话,不如先把论文改完。
麦克菲伊教授上个星期在系办问我,说你那篇是不是打算写到明年。”
“他自己也没说期限。”
“他不说期限,是因为他默认三天。”
稿子寄出去那天,刚好是八月十五。
李察走到街口邮筒,把信封往里塞。
邮筒顶上蹲着只灰扑扑的鸽子,正歪着头看他。
鹿港的八月,雨下很有耐心。
从早上七点一直下到夜里,不急不缓。
河面上泊着的船全刷着中立国国旗,刷又新又亮,生怕天上的飞艇和水下的潜艇看不清楚。
栈桥后面有间酒馆,招牌上画着三条鲱鱼,画很潦草,中间那条只有一只眼睛。
画这个符号,是因为这里是神秘侧的一处定期聚会场所。
进来的那位客人,脸上全是缝缝补补的针线痕迹,虽然戴了口罩还是看起来很瘆人。
洛基把铜币往桌上一扔:“杜松子,要大杯的。”
酒馆里坐着的人不多。
一个轮机长在角落里补袜子,两个说不清替谁做事的猎手凑在一处聊着什么。
店长五十来岁,秃顶,指头短粗。
他随身带本封面卷了边的小册子,从铜锭到消息,什么他都记。
“先生看着眼生。”店长说。
“我从北边来。”
“北边现在不好走。”
“北边什么时候好走过。”
喝到第三杯的时候,洛基就开始抱怨。
他先抱怨天气,再抱怨港务,最后抱怨自己这张脸,说因为这张脸什么工作都找不到了。
店长陪着叹气,做情报贩子的最会陪着叹气,叹气不要钱。
“你们这些人,什么都过手。”
洛基把杯子转了半圈:“咖啡、橡胶、铜、机床。”
“还有别的。”店长试探着。
“还有别的。”洛基笑不太好看。
“所以你们什么都听见。”
“听见的多,听懂的少。”
“那我送你一句听懂的。”
他把身子往前探了探,压低了嗓门。
音量压刚好,隔壁桌那两位猎手也能听清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