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检安排在九月二十七日下午,地点换到了工学院的材料实验室。
屋顶吊着两排电灯,正中那张试验台是整块花岗岩,上面嵌着一圈黄铜环,都是神秘侧和工业结合的设备,外界难一见。
格里尔站在台子后面,正在把一台机器往上搬。
那机器有半人高,外壳是铸铁的,侧面开着一排刻度窗,后面那些指针总共插了十七根。
“这个大家伙是什么?”彭德尔顿在门口探头探脑的。
“这叫连续谱分析仪。”格里尔把螺栓拧紧,直起腰开始介绍起来。
“校医那台是给活人量以太储量用的,只要一根针。”
“这台我们工学院给合金定成分,总共十七根针,能够看更加清晰,这也是工程学的魅力时刻。”
他说着又比了个大拇指,但在场者除了李察都没人有反应,让他觉有些无趣。
克罗夫特跟在彭德尔顿后面进来:“格里尔,你今天怎么这么积极?”
大胡子从口袋里摸出那把游标卡尺,挑了挑眉。
“其实我对那小子也好很久了。”
温德姆教授最后一个到,进门前先问:“威廉姆斯来了没有?”
“教授,我在这里。”
李察从格里尔身后迈步出来,这大胡子副教授把他全挡住了。
按照莫蒂默的提前交代,他今天把斯芬克斯灯留在了宿舍,银戒指和那截鹰钩也一并锁进了暗格。
他只保留最核心的感知·反射,挡住核心底牌。
“坐。”格里尔指了指试验台前那把高凳。
“两只手放到铜环里,别碰边。”
李察依言坐下,并把手放了进去。
他心里有些发毛,感觉自己和上电刑椅似的。
格里尔拉起推杆,机器里齿轮马上开始响动,十七根针也全部落到底。
“好了,开始。”
第一根针抬起来了,又稳又慢,到中段就完全停住。
格里尔瞥了一眼:“他最开始的呼吸法是黄金之道,四重呼吸的框架。”
温德姆站在台子侧面,点了点头。
“正常,帝国境内十个学者九个是从这个入门。”
第二根针也抬起来了,抖有点厉害。
“这个……”格里尔把脸凑近了刻度窗。
“波形,有涨落。”
“是变潮呼吸。”彭德尔顿在旁边翻着自己的册子。
“他去年晋升从业者就报备过,是通用型的进阶呼吸法,阿什福德家的旧藏。”
“合规。”温德姆点点头。
第三根针抬起来的时候,走比前两根都稳。
抬到位就不动了,一丝一毫都不晃动。
“凝镜法。”克罗夫特也接了一句。
“他今年从他小姨那里拿到的资料,系里备了案。”
“也合规。”但温德姆的眉头已经拧了起来。
“三根了,大部分人就是两根。”
第四根针刷的一下抬起来很干脆,跟前面三根完全两种脾气。
格里尔盯着它看了半天:“这一段……不像呼吸法。”
他把旋钮转了一格,那根针晃了晃才稳住。
“这是术式留下来的刻痕,应该是猎月。”
李察坐在高凳上,两只手还放在铜环里。
他早就打好了腹稿,当即回答道:
“麦克菲伊教授今年五月带我出过一趟外勤,回来他就布置了一篇作业。”
“什么作业?”
“断枝术式。”
温德姆的表情变了一下。
“他把那个教给你了?”
“对,论文我写了五稿,第五稿上周刚刚过了他的审批。”
彭德尔顿低头翻册子。
“……八月二十六日收稿,麦克菲伊教授亲自送来系里的,但具体资料却被他和莫蒂默教授一起签了封存。”
温德姆没有再问。
第五根针也抬起来了,特别慢。
格里尔以为它坏了,伸手在铁壳上敲了一下。
“这一段是丝,很细,很多股互相缠着。”
他把脸从刻度窗前挪开。
“织网。”
彭德尔顿又开始翻册子。
「」」小」说」唯一「网」址」:「」」」.」」」」」」」.」」」,站「长有且只「有这一个网「站,其它网「站随「时断「更。
“威廉姆斯先生在布里斯顿分驻办有非常勤编制,从一九一三年起。
惠特康姆、西郊矿区、黑沟,三次封印维护任务的记录员和随队学者。”
“他的灵视和读石是玛丽·维克托娃门下一位验尸官教的,这个也报备过。”
“……那也解释通。”波洛克在门口小声说。
实验室里那点松弛只维持了不到十秒钟。
第六根针也抬起来了,它一抬起来,前面五根针就同时开始抖动。
格里尔的大手拍了拍机器。
“这一根不对,它不在刻度上。”
大胡子把旋钮从第一档转到第三档,又转了回来。
但第六根针不管旋到哪一档,都停在两格中间那个位置上。
“这台机器的十七根针,对应的是十七种已知的以太运行方式。”
格里尔把手从旋钮上收回来。
“但这根指针代表的以太痕迹,不在我们的资料库里。”
温德姆走到台子正前方。
“工学院的机器,读不出一个从业者身上的以太痕迹?”
李察也眨了眨眼睛,猜测这应该是“影之反转”等一系列变化传统的表现。
镜面、星图都是现存小传统,大概率各占一格;
变化传统是它们共同的母体,正好落在两者之间。
再加上石之覆甲→影之覆甲、月钉→返照、噤声→开缄、面具→逆使之面,全是它的产物,所以第六根针抬起来时前五根同时抖了一下。
就是不知道,为什么记录者之笔没有测出来。
李察还在胡思乱想的时候,机器已经自动把测试结果的纸带打出来了,上面记录了六条以太痕迹的运行轨迹。
温德姆俯身看了很久,摇了摇头。
“各位,这就是赫顿那条老路。”
“校医给他的评语我到今天还记:三源并行,互不相让。”
“他那身以太是三股绳绞在一处,谁也不肯让谁,绞越紧,越往上走不动。”
“这个孩子身上整整有六股!”
说完他叹了口气,这位教授其实对于李察没什么敌意。
他也确实在为此惋惜,想着一个这么好的学者苗子,现在连小精通都摸不到咯……
正在温德姆低着头暗自惋惜,李察坐在高凳上朝着克罗夫特挤了挤眉毛。
克罗夫特伸手比了个k,清了清嗓子开口了。
“温德姆教授。”“嗯?”
“赫顿那份曲线,我昨天刚刚调出来看过了。”
克罗夫特从怀里摸出一卷纸,展开放在李察的测试结果旁边。
“大家可以对比一下。”
旧报告上有三道墨线,从起点开始就在互相较劲,到了最后三道线完全绞成了一个死结。
而李察报告上那六道线,从起点开始就是缠着的。
六道线一路缠到纸带尽头,越往后密到最后几乎看不出是六道。
“赫顿那三股互相冲突,他学生这个反而相互交缠。”
格里尔把游标卡尺在手里颠了下,也忽然开口。
“我觉吧,老一辈的人总会把以太痕迹混合当成杂质,但事情还是具体分析的。”
“用我们工学院的例子来说,纯铁本身很软,只有掺了碳才能变成钢。”
“再往里掺锰、掺铬、掺钨,越掺越杂。”
他把卡尺往试验台上一拍。
“你们脚下铁路的钢轨,桥上那些梁,还有前线那些膛线打不烂的炮管……纯铁根本做不成。”
大胡子伸出手,在李察肩膀上用力拍了拍。
“所以这小子身上的根本不是杂质,这是合金!”
温德姆看着这一壮一瘦两个副教授都坚定站在李察这边,有些意外。
他张了张嘴刚准备说些什么,有个驼背的身影不知道什么时候晃进来了。
莫蒂默教授端着他那只磕了嘴的茶杯,嘴角带笑。
“我没来晚吧?”
“教授。”彭德尔顿赶紧站起来。
老教授摆了摆手,慢悠悠开口。
“以前大家都说要单一深度共振,立下这个标准的老先生,他一辈子在修道院图书馆里没出过远门。”
“他见过的人,全是一条路走到黑的人。”
老教授抬起眼,扫视了在场的一圈人。
“他没有生在这个崭新的时代,其观点未必还能准确套用今天的情况。”
温德姆站在台子正前方,两只手背在身后。
“……莫蒂默前辈,你要替他做保?”
“我不做保。”老教授把茶杯重新端了起来。
“做保是替他担将来,将来的事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只说眼前的……”
莫蒂默转过头,看了李察一眼。
“这孩子最近替人做过不少事,具体我不能细讲。”
“但他这一年里,一次都没有在关键时刻出过岔子。”
实验室里那两排电灯还在嗡嗡地响。
温德姆低下头,又看了两眼那两条并排列着却截然不同的纸带,然后转身出去了。
离开前,丢下来一句:“记录员一栏,我这边通过。”
彭德尔顿松了一口气,笔尖在纸上飞快地划过去。
“不过,我对他的未来仍持保留意见……”
这句话说完,门在他身后合上了。
克拉拉的晋升场地,定在皮特里大楼地下那道嵌银线的人工窄门后的帷幕薄弱点,这里最稳定(最开始为了交换杰拉德名单,见猎主的地方)。
莫蒂默带着一队人下去做前期加固。
李察也跟着再次走这条通道,这一次他站在门里,看见的景象跟上一次完全不一样了。
上一次他只顾着念尊名,这次他有余裕把整片浅滩照了一遍。
帝都大学建在以太活跃区上,反过来说其实是先有这一片,后来才会有这所大学。
滩涂那一头格里尔已经把工具箱打开了。
老铭师蹲在那道界线上,用一把极细的錾刻刀一笔笔地描。
彭德尔顿在旁边打灯,手都在抖。
两个轮值的李察不太熟悉的副教授站在一边等着,没什么事做就开始闲聊。
“这地方还是稳。”
其中一位说:“我去年替学院外面的朋友找过一次场地,跑了七处没一处敢用。”
“花月街那根柱子呢?”
“那根柱子是好,这么多年火没断过。”
那位副教授笑了一声。
“但你不到那一位的首肯,根本不可能用。”
“布里斯顿西郊那处呢。”
“不应坑?”
“对。”
“那是分驻办的地盘,春秋两次巡查,非登记者擅入当场清除。”
“而且今年三月被渗透过一次,之后就再没敢开过。”
“掩火村那十二根呢,我听说今年五月刚加固过。”
“那是麦克菲伊教授家族里的,而且想要做晋升的宣告也差了些。”
“各家族的旧堂呢?”
“蒙塔古家那间倒是够格。”
那位副教授把手一摊。
“但借了他们家的地,往后就彻底受制于人。
别说达人了,这些世袭贵族家里供奉的大精通也都不是吃素的。”
“不过咱们这些学者也不用操心这个,都有学院和导师托底,用不着和外面那些猎手和隐秘者一样到处找地晋升。”
李察站在滩涂上听着,看来帝国境内能做这种仪式的地方都是有主的。
在这个体系严密的现代化神秘侧体系里,似乎完全没有给“散修”生存的土壤,所有晋升通道都被各大国和达人家族们把持的死死的。
莫蒂默不知道什么时候踱到了他旁边。
“在想什么?”
“……我在想,这些比较稳定的薄弱点全都有主人。”
“对。”
“有没有没主人的?”
老教授用拐杖敲了敲地面:“有,但在那里做仪式的人没一个回来的。”
另一边,晋升时候最重要的宣言,克拉拉这边还没有敲定。
伊莎贝拉没有给出任何提示,只把自己当年宣言的稿子拿出来给她看了一眼,然后收了回去。
克拉拉写了六稿全被否,否的速度一次比一次快:
“太漂亮。”
“这句是我的话。”
“这句是霍尔丹的话。”
“这一句是真的,但不是你最重要的那一句。”
第五稿:“空。”
第六稿,伊莎贝拉这次连红笔都没有拿起来,把稿子直接推了回去。
“你怕。”
克拉拉站在写字台前,两只手垂在身侧,脸色白吓人。
“……我改不动了。”
伊莎贝拉把红笔放回笔槽。
“克拉拉,你十九岁那年我不许你署名,说等你知道自己要用它做什么。”她抬起眼。
“我知道你肯定和我外甥讲了什么。”
“你今天为什么不写呢?”
克拉拉站了很久。
她把废稿当着自己导师的面撕成很小的碎片,攥在手心里。
“明天早上给您。”她说完就走了。
第七稿是在她自己家里写的。
第二天早上女佣过来的时候,客厅灯还亮着,桌上咖啡壶里面的咖啡渣都干了。
十月的第一个星期,帝都总算把夏天那场没完没了的雨还清了。
学院区主路上的梧桐叶子黄了不少。
系办门口那块告示墙上,辩论周的名册贴了好几天,就是参与人数比去年多了些。
国难当头,大家都隐隐有种危机感。
李察也从刷胶贴公告的彭德尔顿那里到了些小道消息,这就是和办事人员搞好关系的用处了。
“今年有个新鲜事。”彭德尔顿卖了个关子。
“评委长请了位特邀嘉宾。”
“哪一位?”
“不能说。”
“为什么不能说?”
“因为穆勒爵士说要留到开幕式上讲。”
彭德尔顿摊了摊手:“反正听说是位大精通的教授,外国来的。”
李察当时正忙着别的事,把这句听过就算了。
他那时候满脑子都是怎么把索菲亚从窗台上劝下来。
学姐前一天抽到了研究生组的第一轮编号,抽完就趴在三一四室的窗台上说她想跳。
伊莎贝拉在写字台后面根本懒理她,冷冷丢下一句。
“三楼跳下去顶多摔断腿,到时候叫李察用轮椅把你推上去。”
索菲亚当场从窗台上下来了。
开幕式这一天,伊利亚特楼的厅堂比往年暗。
朝南那排彩窗被木板钉了大半,是防空条例下来以后的特殊限制,灯也只点了三盏。
李察在第五排靠过道的位置坐下。
蒙塔古从后门进来,在斜后方坐下。
伊迪丝抱着那本植物图鉴,坐在最靠窗那个位置,她今年也报了名。
凯瑟琳最后进来。
她走过过道的时候,李察抬了下眼。
红发女孩今天扎了发带怀里抱着那本永远不离身的小本子,从他座位旁边过去的时候脚步没停,两个人这半个月一直是这样。
八点一刻,穆勒爵士单独来到选手席讲话。
“诸位,上个月我在陆军部的走廊里被一位少将拉住。”
“他问我,先生,前线一天要打掉三万发炮弹,您让一群孩子在楼里吵七天,吵出什么?”
厅里没人出声。
“我当时没答上来。”
穆勒爵士把两只手按在讲席上。
“回去以后我想了很久,今天把答案讲给诸位听。”
“炮弹我们造不了,运炮弹的铁路也不是我们修的。”
“但前线每重铸一道封印,用的判词是这栋楼里写出来的。”
“每场归眠念错半个词,下面的人就会躁动。”
“躁动后是什么下场,诸位当中有几位在外勤上亲眼见过。”
索菲亚和一些出过外勤的学生,闻言都缩了缩脖子。
“这一年,帝国造了很多话。”
“报纸上有,海报上有,火车站的月台上也有。”
“那些话造很快,快到没有人来及问一句它对不对。”
“往后肯问这一句的人,只可能从这栋楼里走出去。”
老人停了一下。
“再讲诸位自己的。”
“你们关在屋里写稿,写到意的地方会念出来给自己听,让自己高兴。”
“但到了这里不一样。”
“立不住就塌,在几百双眼睛下会很难看。”
“但诸位今天塌了,明天改一改还能再上来。”
“等诸位往后出外勤,站在一处真正的薄弱点前面,那时候塌下去的就不是稿子了。”
老人把稿纸捏在手里,没有再看。
“诸位往后总有一天要替别人开口。
替死者、说不出话的、那些连名字都被人拿走了的开口。”
“今天就先替自己说话。”
讲完他特意停下来等了一等,厅里没有任何掌声。
有人在看表,有人低头在盘算自己那一组的选手。
李察开启灵视,帷幕后只浮起来极薄的一层,连个形都没搭起来。
爵士刚才每一句都是对的,但没有一句立起来,他这是自己亲身在做示范。
老人把稿子折了起来,收进内袋。
“所以今年照办。”
掌声终于起来了,稀稀拉拉地不太成气候。
“另外。”
穆勒爵士等掌声落下,往东侧门那边颔首。
“今年,我们请到了一位远道而来的贵客。”
李察还端着水杯但灵感已经开始拉响了警报。
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凝镜法压到最平。
完全收敛会留下痕迹,一个人前一刻还铺着水、下一刻忽然抽干净,在高于自己位阶者眼里就很明显。
东侧门开了,进来的人年纪在四十上下,中等身量。
皮肤是被太阳晒了几十年的颜色,鬓角灰白。
他走路没有声音。
穆勒爵士介绍着:“诸位,这是开罗博物馆的馆长优素福·哈拉夫教授。”
厅里响起了掌声,比刚才热烈多,大家看到生面孔的外国人教授都很感兴趣。
李察端着水杯,一动没动。
他用余光把评委席从左到右扫了一遍。
麦克菲伊坐在第三个位置上,两条胳膊抱在胸前,正在看别处。
莫蒂默在最右边眼皮半垂着,那副常年装糊涂的浑劲一分没少。
再往下,克罗夫特、霍利斯、格里尔、小姨……一个一个看过去,没有一个人惊讶。
李察把水杯放回长凳边沿上。
看来这一位确实是被帝国礼请过来的,有地位的副教授和以上多少都知道一些。
但如果这人是黑土河桌上那位,深渊传统大精通按理说应该人人忌惮万分,凭什么就能这么光明正大的站在这个最显眼的讲台上呢?
这个疑惑,一直纠缠在他的心头。
台上,哈拉夫教授走到讲席旁边,朝厅里微微欠了欠身。
“各位先生,各位小姐。”
他的阿尔比恩语很好,属于是帝都那种老贵族腔调,当今国王就是这个腔调。“我今年四十三岁,第一次到贵国来是十六年前。
当时我在船上待了十九天,把肠胃里装的东西全部吐干干净净。”
厅里的学生们全笑了。
“下船以后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博物馆看我们黑土河的东西。”
他话锋一转,气氛陡然下落。
“看完,我在台阶上坐了一个下午。”
厅里那点笑,一下子戛然而止。
“今天我站在这里,是穆勒爵士的邀请,也是我自己愿意。”
“辩论这件事,我们那边有个更老的名字。”
“死者站在四十二位陪审面前,一句一句地答,答完就要称量和记录。”
“我一辈子做的就是这个。”
他重新欠了欠身,走下了台。
厅里又是一片掌声,李察跟着拍了两下。
拍到第三下的时候,那个人从过道往评委席走,刚好从他这一排前面过去了。
那段路不到六步,李察这辈子没觉六步这么长过。
他的水面什么都不照,只有一份平庸到无聊的档案摊在上面等着被人读一眼、然后厌烦地移开。
那个人没有停。
李察低下头去看自己那张辩题号码纸,把上面编号从头到尾读着。
“威廉姆斯。”费舍尔在旁边捅了他一下。
“……嗯。”
“你脸色好难看啊。”
“昨天没睡好。”
费舍尔“哦”了一声,忽然凑过来压低了嗓门:“我跟你讲,我刚才看那位教授走过去,一下子起了鸡皮疙瘩。”
李察的心猛地一沉。
“为什么?”
“因为他走路没声音。”费舍尔一脸认真。
“我盯着他脚看了六步,一点响都没有。”
“……然后呢?”
“然后我就想他要是哪天在剧院里演鬼,肯定不用道具。”
李察在长凳上僵了一下,然后配合的笑出了声。
开幕式散场,人往两扇窄门那边挤。
李察背着帆布包往外走,走到门厅的时候被人叫住了。
“李察!”
菲利普斯从柱子后面绕出来。
他今天穿了件深色外套,怀里揣着那把补过嘴的茶壶。
“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热闹啊。”菲利普斯把壶往上抱了抱,笑嘻嘻的。
“我今年依旧不上场,坐在旁听席上吃点心。”
“皇家学院那边不管你?”
“他们巴不我别在学校里晃。”
李察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下。
那一下不太对劲,手贴上去是凉的,他下意识想缩手。
李察把手放下来,脸上什么都没露。
“最近怎么样?”
“挺好的。”
菲利普斯打了个呵欠。
“我大哥那边我帮他分担了不少工作,他现在见我都比以前热情了。”
“康斯坦丝呢?”
“周四来。”菲利普斯把壶换了个手。
“她上个月开始学着帮我打领结,结果全是歪的。”
“你怎么说的?”
“我说挺好的。”
“骗她?”
菲利普斯咧了咧嘴:“她自己知道歪,就是想让我看见她在学。”
李察没有再问。
菲利普斯忽然侧过身,往门厅那边抬了抬下巴。
“对了,我给你介绍一个人。”
李察顺着看过去。
二十步外的柱子底下站着个男人,个子不高,穿一件洗很旧的呢子外套,两只手插在口袋里,正在看门厅顶上那圈石雕。
那人身上的味道李察一闻就认出来了,跟菲利普斯身上是同源的。
不同的是菲利普斯身上那口井还浅;这个人……李察只把水面往那边偏了点就被吞了下去,连回声都没有。
“巴纳比先生。”菲利普斯朝那边喊了一声。
那人转过身来,客客气气地朝这边点了下头。
“他是我的引路人,剧院里的王牌演员,也是剧团长,上次你去看戏的时候应该在台上见过他。”
菲利普斯介绍着。
门厅里那点嘈杂在李察耳朵里一下子退很远,他伸出了手。
“巴纳比先生,久仰。”
巴纳比先握上来,力道恰到好处:“您也是,菲利普斯常提起您。”
“他提我什么?”
“提您能吃。”
李察笑了:“……那他没说错。”
“还提您写的那本一便士的册子。”
巴纳比松开手。
“我们剧院后台的门房买了一本,看完那晚上都没人敢一个人守夜。”
菲利普斯在旁边笑肩膀直抖。
李察站在那里,脸上跟着笑。
三个人闲聊了两句巴纳比的谈吐和礼节都挑不出一点毛病。
问了李察这一届的辩题,本科组几个人,最后说了句“祝您比赛顺利”就鞠躬告辞。
过了一会儿,巴纳比等在那里,和刚从评委席那边过来的哈拉夫教授并肩往外走。
两个人一边走一边说着什么,说到某一句哈拉夫笑了下。
李察没有回避那边投来的视线。
“我也走了。”菲利普斯突然在旁边说。
“对了。”李察抬起头。
“过两天我请你吃饭,蒙塔古和凯瑟琳都在。”
菲利普斯的脚步没停。
“行啊,到时候你叫我。”
李察站在门厅里看着他走远。
他往楼梯那边去,上到一半,发现拐角处凯瑟琳抱着那本小本子靠在栏杆上,红头发被风掀起来一绺。
这里还有别人,楼梯下面有两个研究生在争今年热门夺冠选手;
上面那层有人拖着椅子过去,木头腿蹭着地板一路响。
两人目光交汇,一切尽在不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