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那点声音一下子全没了,只剩下搪瓷盆里那一声接一声的滴水。
李察坐在窗边那张桌子后面,一时间有些愣神。
典籍传统的大师,不是达人。
李察喉咙有点发干,那本蓝布面的《历代伟业录·典籍卷》再次出现在脑海中。
“……教授。”
“怎么?”
“您带我去做什么?”
“学生肯定得负责提包跑腿,还用得着我来说?”
莫蒂默很不耐烦:“我都这把年纪了,你得自觉点。”
“就为了提包,从帝都跑到米兰?”
李察看着那张皱巴巴的老脸。
那张脸上什么都没有,就跟每一次他装糊涂的时候一模一样。
“教授。”
“嗯。”
“您……”那半句话在他喉咙里卡住了。
不会吧,李察的手心慢慢出汗了。
去见传统里坐在最顶上那一位,通常只有两种理由。
一种是替别人递话,另一种……
“想什么呢。”
莫蒂默把剪刀拿了起来,对着一张已经吸潮发软的报纸比划了两下。
“十一月的米兰有雾,比帝都的雾干净点。”
“我们得走法兰这边过去,你提前把护照上那些手续办了,别到时候在码头上让人拦下来。”
“到了那边,少说话多看。”
“那位跟我不一样,祂不装糊涂。”
十月十五日夜里,李察闭上眼睛数到七。
星海退的时候,大理石神殿凝了出来,七把石椅围着圆桌。
赫卡忒今晚的第一句话很短。
“上个月,有没有人被问过话。”
赫拉克勒斯把橄榄木巨棒往地上一顿,第一个接话。
“打了一架。”
狄俄尼索斯把那只裂了口的双耳杯从膝上端起来,又放下。
“我这边也算打了半架。”
“半架是什么意思?”赫拉克勒斯转过头。
“意思是我没输。”
德墨忒尔的手在膝上摊开,指甲缝里的泥今晚洗过了。
“我那边也来了个人,就是没动手。”
普罗米修斯也点点头。
“我师父的工坊上个月接了一笔单子,来的人也不太对劲。”
涅墨西斯头顶那杆天平,左边秤盘上浮出两个词。
“有过。”
一圈问下来,最后所有目光落到了最后那把椅子上。
李察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点了点头:“有。”
赫卡忒把双手交叠到桌面上。
“六个人,全都被问过。”
桌上那点刚才还在的松快,一下子被抽干净了。
赫拉克勒斯先反应过来:“……首席您呢?”
“我没有。”
赫卡忒点了点桌面:“一两个人被单独找上门可能是巧合,但除我这个首座外全部被人找上来……”
狄俄尼索斯哂笑一声:“他们要是来问首席,那就已经撕破脸要再次打团战了。”
赫卡忒不置可否。“也可能是另一种可能。”
“哪一种?”
“他们已经从你们六个身上得到了足够的信息,不需要再来找我了。”
这话一出,本来被酒神稍稍抬起了一些的气氛,再次跌落下去。
女人把手从桌面上收回去:“今晚先不讲这个。”
“照旧先开始交流吧。”
普罗米修斯今天先有动作,他把手抬起来,圆桌正中浮出一小片投影。
六只手榴弹并排立着,壳底刻着编号a01到a06。
赫拉克勒斯把脖子伸得老长。
“这个这个就是赫尔墨斯委托给你们工坊的吧,看着确实有点意思,和常规附魔产物不太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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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罗米修斯点点头,面朝李察这个委托者开始介绍。
“八月,阁下给了那罐会自己排队的黄粉,我们拿它做引信。”
“带沉淀的那瓶硝化棉,做指向与装药。”
“弹壳做载体,壳、药、引信全取材于在同一间棚子里,它们天生契合。”
狄俄尼索斯把杯子转了半圈。
“所以你没有制造出什么新的,就是组装了一遍。”
“对。”普罗米修斯点头,加工才是绝大部分工匠所做的事情。
他把投影里的一只手榴弹转过来。
“这种便捷式炸药有三种引爆方式。
用以太当引信,施术者在远处点一下就行;
或者用火点燃能延时起爆,大约七个呼吸还有撞击,也是即刻起爆。”
“爆炸在物质层不算强,抵不上正经手雷。”
“以太层上不一样。”普罗米修斯强调着:
“它能把一小片地方的以太结构整个撕开。”
“下级邪物直接消散,中阶的以太层会被撕出一个口子,无法愈合。”
“小精通的术式结构,也能造成短时崩解。”
李察留意到对方不太确切的用词。
“……短时是多短。”
普罗米修斯把投影收了起来:“最短有两秒钟,不过这炸药最后一轮稳定性测试还没做完。”
“帝都今年这场雨大家都看见了。
那罐黄粉本来就是从潮棚子里出来的,我们不知道它吸了水以后会不会失效。”
“我们也怕炸药在高以太场里自燃,带进薄弱点就自己在兜里面点着。”
“互相引爆也是个问题,假如六颗放在一个包里,一颗响了剩下五颗会不会跟着响。”
“交付时间呢?”李察问。
“下次聚会,十二月中直接交到阁下手上。”
李察点了点头,从怀里取出一只布袋,又把一张银行本票压在布袋上。
“三十镑,再加上凝结物五块,中浓度以上。”
普罗米修斯把布袋解开看了眼,扎紧收了。
“成品七三分,工坊留样归档。”“照旧。”
结完账,普罗米修斯没有立刻坐回去。
“阁下,我师父还有口信。”
李察抬起头。
“他说再有材料送来,价钱好谈。”
“他还说愿意跟赫尔墨斯本人直接谈一次,不通过我转手。”
在场诸人都若有所思,一位大精通工匠居然说要跟一个从业者面谈。
李察很给面子:“这是我的荣幸,下次有材料我会优先考虑您师父。”
“我会替阁下回话。”
赫拉克勒斯已经等不及了,一巴掌拍在桌沿上。
“那六颗炸药……我买两颗。”
“你买两颗做什么。”狄俄尼索斯瞥了他一眼。
“你那棒子砸下去,比这个响多了。”
“棒子对非实体邪物效果不太好。”
赫拉克勒斯严肃起来,他转过头。
“赫尔墨斯阁下,我下个月还要去一次前线的无人区。”
李察想了想:“那我匀两颗给你。”
“多少钱?”
“不要钱。”
赫拉克勒斯挠了挠头,他也知道免费的才是最贵的。
李察说出自己的目的:“我要前线的第一手材料。”
“你炸完以后,把炸开地方那层泥给我取回来。
另外把当时的风向、爆炸效果、你自己以太的消耗都写下来给我。”
“就这些?”
“还有就是往后无人带再出现什么新类型邪物,第一个告诉我。”
“成交!”
交易落定,李察怀里那张古铜面具,就在这时候烫了起来。
如果只进不出,把钱币都攥在自己手里,那叫守财奴,不叫商业,有流通才是商。
再说了,一手情报和采集物,可比那点金镑值钱。
后面是常规交易,德墨忒尔照旧交了本季度的凝结物,换走两份李察替她做的鉴定报告;
涅墨西斯挂出铭文校勘的委托,狄俄尼索斯和普罗米修斯各自拿出了一些文本;
赫拉克勒斯则拿出一小包北方荒原的邪物碎料,卖给了普罗米修斯的工坊。
一刻钟不到,交易全部走完,赫卡忒把双手重新交叠到桌面上。
“现在进入正题,关于你们都遭遇了什么样的试探。”
“从德墨忒尔开始。”
德墨忒尔闻言,开始讲述。
“我那边来的是个收草药的行脚商。”
“上个月十九号的中午,他赶着一辆骡车到我田边上。”
“他很客气,先站在田埂外面等我把那一垄理完才开口。”
“他要什么?”
“开价高得离谱。”
她把手翻了个面。
“我那些普通货,烘干的洋甘菊、苦艾、几把陈年的莺粟壳……在镇上市集顶多卖一磅,结果他给我两镑。”
但那人从头到尾只反复问一件事的不同说法:
“今年有没有见过从别处来的、看不出年份的东西。”
德墨忒尔卖了两样普通货把人打发了,当时没多想。
普罗米修斯他师父的工坊上个月接到一笔匿名大单,出价高到师父自己都有些疑惑。
要的是空壳奇物,越老越好,越干净越好,数量不限。
他师父没接,理由:对方不肯说装什么。
李察在这里心里一动,想到八月里自己在这间宿舍里的猜想。
“代价与污染灌进空壳,空壳即成……咒物?”
那时候他对着一屋子被榨干的奇物,觉得自己想到了一条别人没走过的路。
结果有人在做和他一样的事,而且规模大得多。
赫卡忒跳过了这个话题,问到了下一个人。
“接下来的狄俄尼索斯和赫拉克勒斯这两人,是真的和那边动了手。”
“不知道你们是否愿意把当时的画面投出来。”
狄俄尼索斯叹了口气。
“首席,我那一场打得不太好看。”
赫拉克勒斯在旁边嚷了一声:“怕什么,你又没输。”
常春藤面具下那张嘴张了张。
“……行吧。”
他先开始讲起了前因后果,七丘之城那一战后,他的双耳杯在团战里裂了口。
“我这几个月一直在修它。”
狄俄尼索斯把两条胳膊搭到椅子扶手上,人往后一靠
“我找过不少炼金术士,第一位说裂口在以太层补不了;
第二位年轻本事大,他说可以补,就是补完这只杯子会骑在我头上要当主人。”
德墨忒尔在旁边笑了一声。
“第三位收了我十二镑,补了半个月,结果倒出来还是苦的。”
狄俄尼索斯甚至让普罗米修斯问过自己师父,对方隔着帘子看了一眼,说“未必是坏事。
他当时没听懂,转折发生在九月初的一个夜里。
投影里一间关了门的老酒馆,男人趴在柜台上,面前只有一只空酒杯。
“我那天喝到第七杯,喝得实在受不了就把它往桌上一摔。”
投影里,双耳杯在木柜台上磕出一声闷响。
“我冲着杯子骂了一句:你倒是给我出点甜的。”
“它不出。”
那点松垮垮的调子,突然认真起来。
“然后我趴在那里忽然想明白了,苦其实也没什么不好。
我尝试着提纯这种苦味,让它勉强能够进口。”
他把手一摊。
“酒神管的是迷醉和消解疆界,我原先利用酒神杯研究出来的酒,会让人把心里憋着的话吐出来。”
“现在新做的这个苦酿……姑且这么称呼吧,它入口极苦,和药差不多,回口才有一线甜。”
“酒液倒在杯子里挂壁,粘稠得跟糖浆一样。”
“这个苦酿的效果也反过来了,它会让人清醒。”
赫拉克勒斯的头猛地抬了起来,让人清醒,那还是酒吗?
狄俄尼索斯没理他,继续说着:
“这酒喝下去以后大概两三个小时里,不会被情绪侵扰。”
“恐惧、悲恸、乡愁,亡者在门外叫你的名字。”
“还有被叫名字的时候,那股想应一声的本能全部会被苦味压下去。”
神殿里那点安静,变了性质。李察后背贴着石椅,哀悼日那一夜通过玛丽夫人的镜子,他能见到整条街上此起彼伏的敲门声。
一半门后是尖叫,另一半门后是笑声。
那一夜,要是每一户门里人手上都有一小瓶这个、还有黑沟那一晚、不应坑中……
狄俄尼索斯看到大家都目光灼灼的盯着自己,连忙补充缺点。
“喝多了会连饿都感觉不到。”
“产能呢?”赫卡忒问。
“很有限,受我那点以太储量卡着,一夜最多一瓶。”
“我一开始只是拿去送人。”
投影中,一间行会办事处的小房间,桌上摆着三只深色小瓶。
“第一批送给帝都几个相熟的民间行会。
做外勤的,替人送客的,还有一个在殡仪馆看门的老头。”
“送的时候我还说这是试验品,估计很难喝,你们别嫌弃。”
“一周以后,那个看门老头主动找上门来要买。”
“他说他守夜从年轻一直守到现在头发花白,第一次整晚没有听见有人叫他名字。”
“他给我三先令,我不收,他把钱塞进我口袋就跑了。”
“再往后,就有人成箱地要货了。”
狄俄尼索斯把杯子重新端起来。
“买家是替军需系统跑腿的中间人,名义上采购医用镇静剂,实际去向不知道。”
“我一开始很谨慎。”
“瓶子上标签上什么都不写,后来经销商找上门说没牌子不好卖,印了个记号。”
投影凑近了,深色小瓶的瓶身标签印着片常春藤叶。
李察的呼吸慢了下来。
“到这个月,这个印着常春藤叶的瓶子铺开到了小半个帝国。”
狄俄尼索斯把手一摊。
“曼城、利物浦、格拉斯哥……上周我在南边小镇的药房橱窗里看见它,摆在治风湿的药水旁边的稀释版本,一先令二便士一瓶。”
“药房老板跟我说,这个卖得比阿司匹林还快。”
他把杯子放回膝上。
“因为这个苦酿卖的这么好,我这两个月的共鸣度涨得特别快。”
实际上,他现在已经悄悄凝聚了第二件神造兵装,只是没有拿出来说。
神殿内有人开始疑惑,虽然对于对方这个苦酿很好奇,但这似乎和现在说的事情不相干。
李察和涅墨西斯对视一眼,却已经明白了过来。
苦酿效果好,卖的也好,树大招风,下一步估计就是有人因为这个找上门来了。
果然,狄俄尼索斯马上回到正题。
“现在讲和我交手那一位。”
投影再换,还是那间老酒馆,门从里面闩上了。
柜台前面站着一个人,他个子很高,露出皮肤是红褐色。
这人没戴面具,但那张脸怎么看都记不住,周身环绕着一片极细的红沙,浮在空气里不落地。
狄俄尼索斯看到那个男人,就一副吃到苍蝇的样子。
“他一进门先谈生意,我拒绝了。”
“然后他出的价高到我心动,我又拒绝了。”
“然后他才问六月十七日那一夜。”
赫卡忒在主座上,把手指在桌沿上叩了一下。
“接着讲。”
“我说:六月十七日那一夜我在喝酒。”
“他说:那我们也喝一杯。”
投影里那人伸出手在柜台上一按,整间酒馆的空气都开始抖动。
“这就是黑土河那一桌的第三席——赛特,他的力量是干渴。”
赫卡忒也从旁介绍着:
“沙漠、红沙、外邦、混乱,凡是湿的、软的、醉的都会维持不住。”
狄俄尼索斯也把杯子举了举。
“首席说得对,他的力量有些克制我。”
“我的力量是醉,他一进门就把整间屋子里酒气全抽干了。”
投影里,神名赛特的那个男人抬起头。
身上红沙落到地板上,搅动得整间屋子地上都开始起沙。
“我当时想的是:完了,得想办法开溜。
毕竟我不擅长正面战斗,大家都知道。”
他嘴上这么说,但李察看画面中那个脸部被一层紫遮挡住的男人,却一点慌张姿态都没有。
这人绝对不像他嘴上说的这么不堪。
赫拉克勒斯反而把巨棒攥紧了。
投影里狄俄尼索斯把杯子翻了过来,朝下倒出糖浆一样的流体,落到地板往里渗。
卷起来的沙暴被按了暂停键,塞特的红沙再也灌不进来。
投影里,他只能把手从柜台上收了回去。
“你这门生意做得很好,好到我们那位首座知道了。”
“你要是哪天想交易,价钱好商量。”
赫拉克勒斯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这么好的东西你现在才拿出来!”
“我上次拿出来你说难喝。”
“我什么时候说过。”
“八月,你原话是:这个味道像我外婆熬的药。”
“……那是我不知道它有这个用!”
赫拉克勒斯搓了搓大手。
“我要一百瓶。”
狄俄尼索斯把杯子放下了。
“我一夜一瓶。”
“……那你就出一百夜。”
“我出一百夜我自己先死了。”
场上被这一番插科打诨,弄的气氛松弛了些。
普罗米修斯提出可以让工坊帮他做装瓶与稳定化,把产能变成可复制的工艺。
但如果不是狄俄尼索斯自己做的,效果肯定会锐减,产能提升就可以给普通人使用了。
他提了个条件:要留一份配方档案,狄俄尼索斯犹豫了。
赫卡忒在主座上,再次开口。
“狄俄尼索斯,我需要提醒你,塞特是第一个,但肯定不会是最后一个。”
常春藤面具下那张嘴动了动。
“……我知道。”
“你不知道,等第二个人上门的时候你才会知道。”
她把手从桌面上抬起来。
“赫拉克勒斯。”
狮口面具下那双眼睛,亮了一下。
“到我了。”
投影出地点是北方荒原,一处正在清的邪物窝。赫拉克勒斯正在干活,荒原上那道山脊线上出现了一个人。
那人走得不快,离坑边二十米的地方站住了。
金隼首面具,双眼颜色不同,右眼如日、左眼如月。
手里一杆短矛,肩上一只活的游隼,周身以太又亮又硬。
投影里,那个人开了口。
“我是荷鲁斯,黑土河第二席。”
“六月十七日夜里,你在哪?”
投影里,扛着巨棒的赫拉克勒斯把棒子从石缝里拔了出来。
“我在打架。”
“跟谁。”
“罗马那一桌。”
金隼首面具偏了偏。
“那就再打一场。”
“你赢得漂亮,我信你。”
“你要是藏了什么,我一眼就能看得出来。”
神殿里,狄俄尼索斯把杯子放到了膝上。
投影里,那只游隼从肩膀上飞了起来。
赫拉克勒斯先动手。
他这个人打架从来不讲花样,两只手把巨棒抡起来就是势大力沉的挥击。
棒身在半空划过,把荒原的狂风都劈开了。
金隼首往侧面让了半步,让的那半步刚好是棒风扫不到的地方。
棒子砸在地上,碎石飞出去老远,原地被砸出一个能埋进人的大坑。
荷鲁斯一个箭步前冲,短矛刺了过来。
那一矛刺出来正好是赫拉克勒斯砸完那棒后、身子还没有收回来的空当。
巨棒横过来一挡。
矛尖在棒身上滑开,滑开的时候那只游隼从侧面下来了,翅膀擦着赫拉克勒斯的后颈过去。
“那只鸟很烦。”赫拉克勒斯咬牙切齿的说。
“不用嘴巴琢我,就是从我边上飞过去。”
“翅膀拍到我身上,就得下意识偏头。”
“一偏头,荷鲁斯那一矛就到了。”
投影里短矛从下往上挑,命中了肋下。
金属和皮甲擦出来的声音,隔着投影都听得见。
“我当时怒火就涌上来了。”
赫拉克勒斯有些泄气。
“你们知道我这张面具的代价,打得越凶越上头,上头以后什么都不想,只想把眼前一切砸烂。”
投影里,扛棒的大个子整个人以太开始浮躁起来。
几乎化成实质化的血焰从肩膀传导到手臂上,橄榄木棒面上染上红光。
他一棒接一棒地砸。
第一棒砸空,第二棒砸空,第三棒逼得荷鲁斯往后退了两步。
第四棒他抡到一半,忽然改成横扫。
投影里,荷鲁斯在他抡到一半就已经不在原地了。
“……就是这个。”
赫拉克勒斯眉头紧锁。
“这个变招已经成为了我的本能,即使再怎么失去理智,我都能不思考的使出来,不会给人读出我意图的可能。”
“但他连看都没看,在我变招前就已经挪开了。”
投影里,那只金色右眼正对着这边。
右眼如日,左眼如月。
荷鲁斯与塞特打了八十年,其间荷鲁斯的两只眼睛被挖走过一次。
后来太阳与月亮被安在那两个眼眶里,一只照白昼,一只照黑夜。
投影里,那一场又打了很久。
赫拉克勒斯越打越猛,血怒把他整个人烧得通红。
橄榄木巨棒每一下砸出去,荒原上那些枯草都被震得往两边伏。
荷鲁斯一直在退。
退得很有章法:退三步站住;再退两步站住,每一次站住的位置,都刚好卡在赫拉克勒斯下一棒够不到的地方。
那只游隼在两个人头顶上盘旋,不叫也不下来。
赫拉克勒斯越砸越猛,砸出来的东西却越来越散。
橄榄木巨棒每一下都不再冲人去,砸的是地。
荷鲁斯还在退。
“他一直在试我。”赫拉克勒斯说。
“试什么?”
“试我什么时候彻底上头。”
狮口面具下那双眼睛,这时候反而是冷的。
投影里,那个通红的男人抡起了棒子。
看上去和前面没有分别,还是从上往下不留后手,打红了眼不顾一切的架势。
荷鲁斯往侧面让了半步。
棒子却落在他脚前的那片碎石上。
投影里,石南下那层被风冻住的碎石,被打出了一片散射弹幕。
荷鲁斯的闪避动作变形了。
他把短矛横过来,矛身竖在身前旋了一圈。
碎石打在矛身上,噼噼啪啪往两边溅。
游隼从空中扎了下来,要往主人身前去替他挡。
但本来空无一物的空气,忽然有张无形大网兜住了那只鸟,让游隼被硬生生拖到了草里。
草里站起来一个女人,脸上罩着头巾。
“……那是谁?”狄俄尼索斯问。
赫拉克勒斯挠了挠头:“我老婆。”
投影里,游隼被按在草里扑腾。
荷鲁斯不由自主的去看自己的鸟。
赫拉克勒斯扔了棒子从碎石里冲了出去,要去夺那杆矛。
“我当时想的很简单,觉得那把矛才是最不讲道理的。”
“我把它拿过来,这一场就结束了。”
投影里,那两只大手攥住了矛身,真的夺过来了。
荷鲁斯整个人被那股力拽得往前一栽,短矛脱手。
然后那杆矛在赫拉克勒斯掌心里,自己转了个身。
矛尖调头,从下往上扎进了大个子的胸口。
“黑土河的武器认主。”
最懂行的普罗米修斯开口了。
“他们的武器,外人拿在手里握得越死,反噬越重。”
“……我知道。”赫拉克勒斯摸了摸脑袋:“现在知道了。”
画面里的大个子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口,矛尖已经刺入了进去。
他嘿了一声,抬手就是一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