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天边快亮了,这次狂猎的“兜风”行动差不多就束了。
李察想着送人送到底,就领着那六个人回到了殿门口。
几人下马后回头一看,狂猎队伍仍然立在云端之上,几万骑手一动也不动,冷峻如山。
“往后猎主这边的事情,就麻烦尊使了。”
“当然。”
几人进入殿门,大殿自动解体。
下一刻,李察听见身后“哗”的一声,那个红外套的龙虾兵已经把自己笔挺军大衣给解开了。
“他们走了吧?”
“走了我就说话了啊。”
龙虾兵两只手往腰上一叉。
“最后那个小姑娘上马的时候,缰绳都握反了!”
抡斧的年轻人当场笑点从马上滑下来:
“我看见了,我看见了!憋了一整晚都想说。”
“那你真能憋,刚才站根桩子一样。”
“我这叫气势。”
“你就是腿麻了。”
光脚那个也把脚从坐骑的阴影里伸出来:“我今天晚上也没怎么敢动。”
“你怕什么?”
“我怕人家看见我没穿鞋,丢面子。”
“你都几百年没穿鞋了,还怕这个?”
“那不一样,今晚难生人来。”
李察也难松了下来,现在终于不用再绷着个脸了。
猎主的坐骑也挪了过来。
它把号角朝着影子一点:“今天晚上的事情你做错,我破例可以给你一个条件,别太过分。”
这话一出口,李察能感觉到对方就有点后悔了,鹿角上的霜都掉了一小片。
或许是怕自己张口就要一件或者什么稀罕材料,那个柜子里面的每一件收藏品,它都是不舍出来的。
李察环视一圈,发现不只是周围的骑手,就连那些战马和猎犬都炯炯有神地盯着自己。
他一下子有计划了:“这样吧,我想要一个灵界信使。”
猎主还在不断往下掉霜花的鹿角停了下来:“就要这个?”
“对的,我就要这个。
另外,往后信使我希望能走您的渠道,确保我的通讯不会被劫持或者阻断。”
闻言,猎主哈哈大笑起来,整支队伍的战马都跟着刨了两下蹄。
“这个好办,信使我这里多。
不过都是死人变的,不太好用,他们可能认路都会认糊涂。”
它难动许诺:“这样吧,过段时间你要是有空,我亲自带你去灵界抓一头好的。”
队伍里立刻炸开了锅,大家都来凑热闹。
“去灵界抓信使?”
“我也要去!我也要去!”
“我知道哪里有好的,南边那片蛾子都比别的地方大。”
“蛾子有什么好的?说不定飞一半就自己散了。”
“那你觉么好?”
“肯定要鹿啊,灵界的鹿最会认路了。”
老学者很无奈地抬起头提醒:“猎主,他们这些人要都跟着去,队伍里就没人看着了。”
“没事,现在又不打架。”
猎主把手里的缰绳抖了抖:“抓个信使能出什么事情?”
天边渐渐亮了起来。
猎主看了一眼天际线,主动提醒影子:“时间也差不多了,你该回去了。”
要换做以前,它巴不子就这么留下来,成为猎队中永恒的一员。
但现在看来,对方还是在外界活动对它的收益更大一些。
这不,连典籍传统的大师都攀上了。
猎主正准备走,又回头说了一句:
“对了,上次给你的追猎机会还没用。
记在三年内,过期不候。”
李察听到这话,脑子里自动跳出了几个名字:洛基、阿波菲斯、赫卡忒……还有躲在帷幕最深处的那个黑土河达人。
黑土河达人就算了,不用他说,猎主有机会都会自己追猎。
“我知道了。”他应了一声。
猎主驾驶坐骑转过身,举起号角,吹了一声很短的收工调子。
几万骑朝东南方向散开,队列最尾几个还在争那只鞋到底是羊皮还是什么皮的,争着争着就都没有声音。
云散了,下面平原露了出来,伊松佐两岸的白光暗了下去。
天亮了。
费科厅内,晨光从高窗上落下来,洒在木箱上。
李察睁开了眼睛。
莫蒂默教授正坐在藤椅上,把报纸盖在头上打盹。
听见李察起来的声音,他也一下子清醒了:“回来了?”
“回来了。”
“累不累?”老教授问。
“还好。”
“那就是累了,今天就先别抄书了,休息一天吧。”
他把报纸折好,扶着手杖起身。
“走吧,吃早饭去。”
“今天十一月一日,这边过节,街上会卖一种糕点,叫做死人骨头。”
李察站在满厅木箱中间,一时间没反应过来:“您说什么?”
“死人骨头,那糕点就叫这名字,杏仁做的,硬敲钉子。
他们之所以今天吃这个,是要陪着死人一起。”
他说完,就往门口走去。
李察跟上去,走到中庭发现抄写员们已经趴在了长桌上,二十几支笔再次在纸上走来走去,沙沙声连成一片。
卢卡在最靠里的桌子上,一边抄一边打哈欠。
看见他,挥挥手打了个招呼,李察点了点头。
外面的雾已经散了,街上抱着菊花的人还在走着。
一户人家门口摆着双很小的鞋,鞋子里放着糖果。
另一边的哥本哈根,到了十一月,太阳到早上八点才勉强爬出海面。
洛基在自由港后街的阁楼里醒过来,第一件事情就是用手摸自己的脸。
他一边洗脸,一边对着脸盆里的水笑了起来:“你看看你自己,一夜之间就被人分化瓦解。
赔掉了半年的酒钱,还被当着满屋子人的面说成随时可以换掉。”
脸盆里的水当然不会回答他,洛基也不指望它能回答。
洗完脸,他拿了个本子开始算了起来。
自己总共亏的地方只有两处,首先就是分成不再经过他的手了,他连指头缝里面的油都沾不到;
另外,赫尔墨斯的消息往后要先经过尊使的手,他这半年里撒出去的酒钱、金币和赔笑,一个铜币都收不回来了。
洛基只难受了一会,就开始盘算别的事情了。
昨天夜里那些站在墙根、身上裹着幕布的候补者,一共有着十一个人。
这十一个人亲眼看见了殿门打开,火道从门槛一直烧到云顶,几万骑兵同时把刀背转了过来。
这些人看见的场面是瞒不住的。
他估计到今天早上,应该有不少人跟别人提起这件事。
他们提的时候多半会压着嗓子,加上一句“你千万别往外说”。
一般提醒别人千万别往外说的,反而传什么消息都快。
洛基很清楚,消息只有在能瞒的时候才值钱。
瞒不住的时候,就它不值钱前赶紧变现。
他腾出一张信纸,写:
“猎主:
北地一带,最近走投无路的人比往年要多好几倍。
我愿意替您往队伍中招更多活人,不要工钱。
——洛基”
跟猎主打交道,最重要的规矩就是不能让对方掏钱。
听到不要钱,回信果然来别快。
还没等多久,就有一张条子落到了洛基桌上。
上面只有一行非常端正的字体,大概是老学者代笔的:
“可以,如果你往队伍里招人,人数不设上限。
另外,神谱沙龙的桌子席位不能变,分成照旧。”
七把椅子是整场仪式的骨架,谁也没能力把七把变成七十把,变了就不是这场仪式了。
洛基很快在当晚重新召开了聚会,殿里照常点着火。
穹顶的黑暗里挂着的头颅数目和上个月一样,芬里尔的椅子空着,从二月一直到十一月已经九个月了。
洛基在高椅上站起来,把猎主的回复举了起来:“猎主说,席位从此不会再变。”
他这是故意曲解猎主的意思,猎主是说不能增设七人外的席位,他则是说从此他们这些人席位不动。
听到这句话,在场一片沸腾,这等于是废除了最为核心的换位战规则。
洛基点了点头:“换位战从今夜起开始废除,但空位必须补上。”
他来到芬里尔留下的那把空椅边,手按住椅背:
“从今夜起,我会往外招更多的候补者。
从哥、卑尔根,再到克里斯蒂安尼亚,有意者都可以报名,不设上限。”
殿内的议论声更大了。
洛基抬起头,朝墙根的一圈候补者看过去:
“你们候补者即使不坐上这最后空缺的椅子,也可以跟着猎队上马,在狂猎中跑一夜。
而且所有收获分成都不从我这里经手,由猎主来定。”
这些候补者观看了昨晚的那一整场展示,以及那位尊使所许诺的种种好处,本身就对狂猎有些眼馋。
听闻自己也有机会参与到其中,个个都意动起来。
洛基点了点头,这正是他要的效果。
他开始讲规矩了:“首先,你要加入,一份门票钱:材料、现金、情报、人脉,什么都行。
这份门票钱归我,毕竟第一晚我要带你们去猎队认门,这是我应。”
弗蕾娅一下子明白了洛基在打什么主意。
她心里暗自思考,这样一来,洛基就重新掌握了部分主动权。
如果这个消息扩散出去,来的候补者够多,那他光收门票钱都能收到手软。
而且,这是只有首座才能许诺下的。
但弗蕾娅眼珠子一转,马上心生一计:“那我们可以从自己认识的人里拉人进来吗?”
“当然可以。”
洛基要的就是这种病毒式扩散的效果。
他还准备说呢,没想到弗蕾娅自己说出口了。
只要拉越多人入伙,他就能从其中抽成越多。
“门票钱的话,如果你拉人进来,我只分五成……不,我只分三成。”
“两成。”弗蕾娅开始讨价还价。
洛基装出愤愤不平:“两成半!是我去和猎主商量后才有这个机会,你别搞错了!”
弗蕾娅心中冷笑一声,但她也懒讨价还价下去:
“行,就这样吧你抽两成半,剩下门票钱归拉人的。”
提尔在旁边哼了一声:“那我们是不是都有拉人入伙的资格?”
“当然。”洛基直接答道。
“不过你们要从我这里经手,由我来筛选一遍再去汇报给猎主,所以我都要抽两成半。”
提尔又问出了关键的问题:“那要是有人死在猎队里,算谁的责任?”
洛基哈哈大笑:“当然是算猎主的。”
“我给诸位说明白,反正这个也瞒不住你们,跟着猎队跑的人基本上要死一大半。
第一年至少死掉一半,活下来的一半在第二年肯定还要再死更多。
但现在外面这糜烂一片的战局,大家也都看见了。
你们如果跟着猎队死去了,死后说不定还有机会被记在名册上,还有机会继续混在狂猎队伍里。”
闻言,候补者们基本上都没有犹豫就选择了报名。
来到这里的人很多都是在外界过如意,或者急需快速成长渠道的。
否则,他们何必要为了争一个席位冒上生命危险呢?
就连莉莉安自己,她走上深渊之道,以及第一次与巴交战,还有那几场险象环生的换位战,何尝不是一直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
洛基都说了,加入狂猎队伍只是有概率会死。
这还没有换位战残酷呢,换位战一场下来是必死一人。
他们连换位战都敢参与,哪里还会怕狂猎的风险?
莉莉安在旁边全程什么话都没说。
她隐隐能感觉到,每当洛基或者其他人提到狂猎或者猎队的时候,自己的斯卡蒂面具都在隐隐发热。
斯卡蒂本来就是司掌寒冬与狩猎的女神。
散会后,布拉格的阁楼中,莉莉安做了一次实验。
她收起斯卡蒂面具站在阁楼中间,不借助任何外物,只依靠自己掀起暴风雪。
暴风雪很快就起来了,而且比上个月用起来更加丝滑。
上个月的时候,她要努力运转呼吸法,全神贯注才能在掌心上方凝出一点雪。
今晚她只是认真想了一下,整间阁楼的窗玻璃上就爬满了冰花。
莉莉安翻开笔记本,开始记录着自己的能力提升幅度。她有预感,等到这次加入狂猎队伍继续扩大,她还能从中再收取更多的增益。
等记完,莉莉安把笔记本合上塞回箱底,放到了装着山雀标本的玻璃罐旁边。
床头边还放着那个装点心的盒子,盒盖上的糖霜兔子歪歪斜斜。
盒中还有两块杏仁酥,她一直舍不。
想着那个给自己送点心的那个人,莉莉安抱着点心盒子,安然进入了梦乡。
今晚,她难有再做噩梦。
安布罗西亚纳图书馆的中庭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个老头。
他喜欢在桌上放棋盘,白棋缺了一只象,用铜纽扣代替。
老头有个怪癖,喜欢自己和自己下棋。
他走完白棋就站起来到对面走一步黑棋,走完黑棋再绕回白棋一侧。
一个上午他能绕四十几趟,旁边人看了多半只摇头可怜这老头。
但就是这么个看起来精神不太正常的老头,在中庭里临时摆了一张借阅台,借书和还书都要经过他的手。
借阅台是什么人安排,什么时候摆在中庭的,全馆没有一个人记的起来。
而且涉及到借书还书的业务,所有人都会不自觉的信服这个老头的管理,就连馆长都不例外。
抄写员们管他叫“老先生”。
卢卡说自己第一天来上工的时候,老先生就已经坐在柱子下了;
从帕多瓦来的高个子抄写员马尔科也说,自己进馆的时候老先生已经在了。
李察去问馆长,老神父想了很久才回答。
“我进这座馆做事的时候,他就已经在这里了。”
“他在这里多少年了?”
“孩子,我问过前任馆长,他说自己小时候来借书的时候,老先生也已经坐在柱子下了。”
李察想每座老图书馆里都有一个这样的人,好像是当年盖楼的时候和书架一起砌进墙里的。
他和这个老头的第一次交锋是为了一本书。
李察要用的书是一五八〇年的馆藏目录,一共六百多页,编索引的时候必须一直对照着看。
“我借三天。”
老先生伸出手,把借阅单拿过去看了一眼。
“本馆的借期是两个小时。”
“我要对照着编索引,两个小时对不完。”
“对不完的部分,明天再来借。”
“明天也是两个小时吗?”
“明天也是两个小时。”
李察想了想:“那我一天借四次。”
“一天只能借一次,规定就是这样。”
“馆里有能外借的书吗?”
老先生认真想了想。
“有一本。”
他从借阅台下抽出本薄册子,推到李察面前。
册子的封面上印着:《本馆借阅规则》。
李察抱着书回到自己座位,虽然两个小时足够他把六百多页翻上好几遍。
博闻让他看过一遍,全部内容就留在脑子里了。
他开口要借出去,主要是想把目录带回旅舍,躺在床上慢慢翻。
休息时,卢卡照例给他端来一只小白瓷杯。
李察站在回廊下喝了一口,皱起了眉头。
“今天也没有糖?”
“今年一整年都没有,糖全供给军队用了。”
老头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从旁边把杯子从李察手里夺了过去。
明明动作不快,李察却有种无法抗拒的感觉。
“阅览区不许喝咖啡!”
“……我站的地方是中庭回廊。”
“回廊也算阅览区。”
“馆里哪里不算阅览区?”
老先生朝大门那边抬了抬下巴。
“大门外面的街上。”
李察只能端着杯子走到大门外面,十一月的风从巷子里灌进来,咖啡已经被吹凉了。
冰咖啡热咖啡从热被吹到常温的咖啡,狗看了都摇头。
莫蒂默这时候也端着那个磕了口的杯子走进中庭,在回廊下被老先生同样伸手拦住。
老教授只能站到大门口,把半杯淡茶喝完,用阿尔比恩语嘟囔了一句:“固执的老东西。”
当天要抄的全是十七世纪的收据,一张比一张无聊。
李察抄着抄着就开了小差,在一张空白卡片背面写了几行字。
罗马人占领了高卢的全部土地,海边还剩下一个没有被占领的小村子。
村里的伊会熬一锅药,村民喝下去就力大无穷。
村里个子最小的人脑子转的最快,另外有个胖子整天扛着一块立石走来走去。
胖子小时候掉进过药锅,所以村里大人不许他再喝药,小村子外面围着四座罗马兵营。
这就是前世大名鼎鼎的《高卢英雄传》,国宝级漫画,就连总统出访别国都会带着当赠礼予以别国元首。
李察写到四座兵营的时候,一只手从他肩膀后面伸过来,把卡片抽走了。
“阅览区不许写和抄录无关的内容。”
老先生站着把卡片读了一遍,嘴角抽动,然后把卡片直接揣进口袋。
“……没收。”
“喂!你又不是我导师,有什么资格没收!”
“下午两点以前,到借阅台来领。”
李察一点五十八分去领卡片。
老先生把卡片还给他,背面已经多了一行铅笔字:“写错,我希望能够看到后续。”
李察当时只以为老头在中庭里坐久,闷,想找点乐子。
亚平宁语方面,他已经用不着小姨给他写的单词表了。
读、写能力在学识和思辨的加成下,他先把卢卡他们在饭桌上骂人的话听懂了个七七八八。
果然,无论什么语言,学习脏话总是最快的。
接下来慢慢铺开,李察现在已经算是没有阅读障碍。
但口语还是不太行。
他一开口,重音全部落在阿尔比恩人习惯的位置上。
高个子马尔科听他和人讨论抄本断代,眼镜滑到了鼻尖上。
“你来米兰多久了?”
“两周左右。”
“来了两周,你就看这个?”他手里拿的是一份十六世纪的伦巴第方言公证书,本地人都蒙带猜才啃来。
“亚平宁语本来就是从拉丁文里长出来的,有部分互通。”
高个子张了张嘴。
“那你说话为什么还磕磕巴巴的?”
“……口语练习。”
莫蒂默这几天很少待在馆里。
会一散,老教授就拄着手杖出门,傍晚才回来。
布雷拉的图书馆,神学院的藏书室,大教堂后面几家老书店,城南一间专收旧乐谱的铺子。
他逢人就问:“贵处有没有一位管理员,四十来岁,中等个子,耳朵后面别着一支铅笔?”
大部分说没有,即使说有,领出来一看也根本不是那个人。
有一家书店老板说他自己就四十来岁,耳朵后面也别着铅笔,问教授找他有什么事。
莫蒂默把那人从头到脚看了一遍,说没事,然后买了一本他根本用不上的祈祷书走了。
中庭那位老先生,他也问过。
下午时分,老头正在下白棋。
“请问馆里有没有一位四十来岁、耳朵后面别着铅笔的管理员?”
老先生头都懒起来。
“没见过。”
莫蒂默转过脸,用阿尔比恩语对李察说了一句:
“这个岁数的人,眼神不好也正常。”
还有一次,趁着老头起身去对面下黑棋的工夫。
莫蒂默坐进了中庭里唯一带软垫的椅子,也就是白棋边那把。
老先生下完黑棋回来,站在椅子旁边。
莫蒂默把帽子往脸上一扣,已经打起了呼噜。
老头只好站着下了一个小时的白棋。
这一个小时里莫蒂默偶尔把帽檐掀起缝,点评一句。
“你这个开局,一百年前就没人这么下了。”
“一百年前有人这么下。”
“谁?”
“我。”
莫蒂默笑了一声,当这是老头子逗闷子。
晚上回到旅舍,餐厅里给他们留了饭。
旅舍老板娘是里昂人,嫁过来却还是每天早晚雷打不动地烤一炉长棍面包。
莫蒂默拿起面包,用力在桌沿上敲了敲。
咚!咚!咚!
“我从多佛一路躲到米兰,还是没躲掉它。”
李察忍住笑,没吭声。
莫蒂默这几天回来天比一天晚,话也一天比一天少。
他把一截法棍掰开:
“小李察,那一位不想见你,即使站在你面前你大概也会将其忽略,这就是大师啊!”
他把掰下来的那一小块面包放进嘴里,边嚼边叹气。
“……我大概没那个运气了。”
莫蒂默对于突破达人还是心里不安定,老想着再找到那位大师问一问,奈何人家就是不露面。
另一边,疏散珍贵文本的事情此时也逐渐陷入僵局。
下午三点,罗马来的官员站起来念了一份电报。
电报一共四条,意思只有一个:
凡是要疏散的文件,都编进《全国艺术与历史财产总目》。
塔利亚费罗教授问他,研究格式的那个委员会成立多久了。
这位先生低头看电报下的附注。
“……一九〇二年。”
“那是谁决定成立这个委员会的?”
“一八九九年的一个委员会。”
“那个委员会研究什么?”
官员卡壳了一会儿:“……研究有没有必要统一格式。”
旁听席上有人把笔掉在了地上,弯腰捡了半天。
但这还不是最要命的。
最要命的在清单最后一页,大教堂工坊的档案库。
从一三八七年到今天,每一块石头从哪里采来,用哪条船运,由哪个石匠凿,工钱是几个铜币,全都记在里面。
另外,还有历代捐给工坊的两百多件抄本。
这些东西有一个共同点:每一件上都印着三个字母:a..f.
塔利亚费罗教授把其中一页抽出来,摊在长桌正中。
“amfaba,意思是‘供工地之用’。”
“五百多年前,米兰大公爵定下规矩:凡是运往大教堂工地的石料,箱子上打这三个字母,一路过闸过卡,一个铜币的税都不收。”
“到后来,米兰人说一样东西不要钱,就说它是‘af’,这个词就是从这三个字母来的。”
旁听席上有人笑了一声。
关键在于米兰大教堂一直没有真正盖完,它断断续续修了几百年。
米兰人甚至有句俗话,形容一件事没完没了就说它“像修大教堂一样”。
到了神秘侧这边,凡是印着a..f.就不会变坏腐烂。
这是整座米兰城五百年来的共同认知,大家心里都默认这件事还没完。
所以那些十五世纪的纸,墨迹到现在还像昨天刚写的。
会议原本的计划,是把珍贵文献运到中立国海尔维第的地窖里躲避战火,但是出了米兰就没人认了。
塔利亚费罗教授三年前试过带一页纸,坐船过湖到了对岸的洛迦诺,下船时字已经褪了一半。
离开米兰,五百年不老的时间,会在几天内一下子补回来。
抄一份也没用,字可以复制,五百年积累下来的以太痕迹复制不了。
接下来,整间屋子吵成了一锅粥。
搬走会坏,留下可能被炸,抄写又抄不全。
连莫蒂默教授也对李察解释说,大精通也不可能把一整座城五百年的时间打包带走。
罗马来的官员则说,不管搬不搬,都编进总目。
散会后,卢卡他们拖着李察去拱廊下吃饭。
还是上次那一家,地上的马赛克公牛又被踩亮了一层。
侍者一看见李察进门,扭头就朝后厨喊了一嗓子。
胖厨子走出来,靠在门框上,两条胳膊抱在胸前。
李察点了一份藏红花饭,一份炸小牛排,很快就一扫而空。
“再来一份。”
第二份也吃完了,后厨里另外两个帮工探出了脑袋,一个手里还拿着没削完的土豆。
“会开么样?”卢卡问。
李察放下刀叉,想着该怎么形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