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察卖了一下关子:
“委员会今天上午开了整整三个小时的会,最后确实做出了一个决定。”
卢卡正插着一只土豆往嘴里面送,等着他的下文。
“做出了什么决定啊?”
“决定就是下午继续开会。”
闻言,餐厅一片安静,众人似乎都被李察的冷笑话给弄无语了。
那不勒斯来的抄写员坐在桌子最里面,拿着面包抹盘子上的酱汁。
“哎,是这样的……罗马来的官员都这样。
上午开会、下午开会,晚上回到旅馆还要接着写开会报告,我是一点也不。”
热那亚来的那位瞪大了眼睛。
“你不是那不勒斯的吗?怎么知道罗马人是这样子的。”
“我在罗马的大学念过一年书。
罗马城的人有个毛病,他们喜欢在公共物件上铸造这4个字母。”
那不勒斯那位抄写员,拿酱汁在盘子上写出了p(元老院和罗马人民的缩写)。
“那边的喷泉、路灯、市政府垃圾车,连下水道井盖都有p。
你走在罗马大街上随便低头看一眼,脚下踩着的就是元老院与罗马人民。”
听到这里,高个子抄写员慢悠悠地问了一句。
“那你在罗马念书的时候,有没有往元老院与罗马人民的井盖上吐过口水?”
那不勒斯人不抹盘子了。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沉痛地承认:“吐过一次。”
一桌子人都往他那边凑了凑。
“那天喝了点酒,吐完我就后悔了。
你们想想,那井盖下是恺撒、奥古斯都、戴克里先……是整整一千年的伟大帝国。
我回宿舍漱了三遍口才躺到床上,总觉拉真皇帝在天花板上看着我。”
“后来呢?”
“后来第二个学期,我就被退学回那不勒斯了。”
高个子点点头:“大家看见没,这就是罗马元老院给予不敬者的报应!”
一桌子人笑倒西歪。
卢卡拍着桌子喘不上气,热那亚人一边笑,一边眼疾手快地把自己的酒杯挪远了点。
李察跟着笑了一阵,先停了下来。
确实,格林伍学的历史课本插图里,罗马军团的鹰就有着这个缩写;
还有帝都大学资料室里收藏的凯旋门拓本,门楣正中也刻着p。
这四个字母代表的罗马元老院在1500年前就解散了,四个字母却一直活到了今天,融入了罗马这座城的方方面面。
他接着想起了昨天会议上,塔莉亚费罗教授讲过的af。
第二天上午,委员会接着开会。
作为学者代表的塔莉亚费罗教授一坐下,就打开了一只小木盒拿出来给所有代表展示。
木盒里装着一小块白色的大理石,只有拇指大小,雕成了人的鼻子形状。
这位教授用一贯平稳的语调却说出了不太乐观的事情。
“诸位,三天前委员会尝试着搬运一份工坊文件。
我们刚从大教堂工坊档案库里,取出了一卷1402年的资料送到布雷拉宫。”
“当天夜里大教堂南面的尖塔上,一尊圣徒雕像的鼻子就掉了下来。
喏,这就是那个雕像掉下来的鼻子。”
这话一出来,场上气氛急转直下。
圣徒雕像掉了鼻子,而且还这么巧。
放在神秘侧里,这就是凶兆啊。
今天开会多了一个人,是个在大教堂工坊里干了一辈子的老工头,被塔莉亚费罗教授专门请来。
老工头这时候也说话了,嗓音粗砺沙哑。
“掉鼻子的那个圣徒雕像,就是1403年雕出来的。”
罗马来的那个官员咳嗽一声,他已经在米兰待了一个月了,脸上的疲惫一天比一天深。
“教授,工匠先生,我理解诸位的心情。
不过从科学角度讲,大理石受了霜冻出现裂缝,然后脱落……”
“现在是十一月初,米兰还没到霜冻的时候。”老工头冷哼一声。
“那尊圣徒像在尖塔上站了五百年,五百个冬天都没掉,偏偏今年十一月掉了。”
官员张了张嘴,憋出一句:“……也许它也累了。”
塔莉亚费罗教授把大理石鼻子托在手心里。
“米兰大教堂从1386年开工一直修到现在,他们就必须留在工地上。”
“但工地就在大教堂脚下,奥匈人的飞艇已经飞到维罗纳了。”
会议中,众人继续吵吵嚷嚷。
李察撑着头,非常无聊。
他撑着下巴听了四十分钟,总算听明白了这场架的两个结论:
东西不能搬走,以及东西不能不搬走。
前排的莫蒂默看了看表,默默递过来一张折起来的纸条。
李察将其打开,上面是老教授歪歪扭扭的铅笔字:
“饿了就先去吃午饭,反正吵架的人下午还会继续吵。”
到最后,莫蒂默教授和李察两个人先溜出去吃中午饭了。
吃完午饭后,李察直接去了安布罗亚纳图书馆。
那个老头照旧在中庭柱子下摆着棋盘。
李察借了一本米兰大教堂工坊年鉴,准备拿到旁边去读。
一只干瘦的手把他按住。
“你们上午在吵什么?外面扫街的都在问,布雷拉宫是不是打起来了。”
李察就把上午的事情简单讲了一遍。
老头一边听一边盯着自己的棋盘。
“按你们委员会的说法,那些珍贵的资料只要出了米兰,就会变老腐坏。”“对,本地的教授在会上亲口讲过这个规矩。”
老先生又问:“本馆的这些规则,你现在应该能背出来了吧?”
李察以为这老头又在和自己逗乐,随口说道:“就是书只要在阅览区就归您管,但图书馆大门外面的街道不算阅览区。”
老先生点点头:“图书馆的阅览区有边界,大教堂的工地当然也有边界。你想过没有,大教堂的工地到底到哪里为止?”
李察愣了一下:“大教堂的工地……应该到大教堂广场边上为止。”
老先生皱起眉,把年鉴从李察手上抽回去,翻到很靠前的一页:
“米兰大教堂修了五百年,你以为修大教堂的石头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年鉴翻开那页抄着一份特许状,一三八七年十月由米兰领主签发的。
上面写着,米兰领主把马焦雷湖北边、托切河谷里一整座名叫卡恩多利亚的大理石山,赐给了大教堂工坊。
工人在卡恩多利亚山里凿出石头,把石头装上船,船顺着托切河驶进马焦雷湖出口的提契诺河。
再拐进大运河,一路漂到米兰城南,最后停靠在大教堂背后一个专门挖出来的小码头上。
特许状的最后一句写清楚楚:“卡恩多利亚山和运送石头的整条水路,全部属于工坊。”
李察一下子明白对方意思了:“老先生,照特许状的写法,从卡恩多利亚山到米兰城南的整条水路,都算大教堂的工地?”
“大教堂背后的小码头,六十年前就被填平改成了一条街。
卡恩多利亚山,工坊到今天也没有卖掉。”
李察一下子想明白了:想把资料搬出米兰城,只要一直沿着特许状上写的水路走就行了。
他站起来,转身就要走。
老头在李察背后提醒:“两点以前还书。”
李察又转回来,把年鉴合上,塞回老头手里:“我已经看完了。”
老头捧着年鉴,看着李察一路小跑穿过中庭。
下午两点,委员会在布雷拉宫继续开会。
李察把特许状从头到尾默写在一张纸上,请莫蒂默教授转交给塔利亚费罗教授。
塔利亚费罗教授读完特许状,打着瞌睡兴致缺缺的老脸一下子严肃起来:“老工头。”
老工头从门边椅子上站起来:“教授,您吩咐。”
“卡恩多利亚山里,还有没有空着的石洞?”
“有,山最里面的几条坑道,连工坊自己都快忘了。”
“老坑道冬天不结冰,夏天不渗水,拿来放账本再合适不过。”
长厅里一下子热闹起来,官员先生站了起来,声音里带着真心实意的歉意:
“诸位,我也很想帮忙。按照罗马的规定,申请调拨以前必须先登记进《全国艺术与历史财产总目》。”
长厅又安静了下来,莫蒂默教授坐在前排叹了一口气,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小剪刀,开始剪指甲。
第三天,委员会没有开会,官员先生说要给罗马拍电报请示。
李察坐在安布罗西亚纳图书馆的中庭里,抄写一六二几年的收据。
抄烦了,他就在卡片背面接着写前几天开了头的故事:
高卢海边有个小村子,村里有个胖子力气大边。
这次写到胖子第一次掀翻罗马兵营的栅栏,站在满地头盔中间挠挠头嘟囔了一句:“这些罗马人都疯了。”
他顺手把这句骂人话翻成亚平宁语,写在旁边:
p,和下水井盖的元老院和罗马人民缩写刚好一致。
李察盯着这四个词的首字母看了一会儿,没忍住,笑出了声。
卢卡从隔壁桌凑过来:“你一个人笑什么?”
李察把卡片推过去。
卢卡念了一遍,没反应过来,又和其他人一起看
不到一分钟,半个中庭的抄写员都传看过了。
对面桌上,高个子抄写员推了推眼镜:“这么说的话,原来古罗马的井盖是在骂自己人!”
那不勒斯人看完整个人出了口憋了好几年的恶气。
他一拍大腿:“我就知道!我那口口水没吐错!”
“那你退学回来就不算报应了。”高个子说。
“不算!是他们疯了!”
他激动不住,几步冲到柱子边那块小黑板前,抓起粉笔,在“阅览区禁止喧哗”底下写了四个巨大的字母:p
一中庭的人再也憋不住,喊了出来:“man!”
笑声炸开了。
这时,拱门方向传来了脚步声。
官员先生夹着公文包,看样子是来图书馆查资料的。
中庭里的笑声一下子全停了。
李察看见高个子抄写员的脸从红变白,卢卡把头埋进稿纸里。
那不勒斯的用两只手死死捂着自己的嘴,和身后四个巨大的字母一起跟官员面对面。
官员的目光越过一排抄写员,落在黑板上。
他看了很久。
然后转过身看着满中庭的年轻人,眼睛慢慢红了。
“先生们,我在米兰待了整整一个月,天天听米兰人抱怨罗马。
早上旅馆门房抱怨罗马,中午餐馆老板抱怨罗马,晚上开完会回去,连擦皮鞋的孩子都知道要骂两句罗马。”
他吸了吸鼻子。
“但刚才在门外,我听见你们一起喊罗马人。
今天是我第一次在米兰,看见有人把元老院与罗马人民写在黑板上。”
没有一个人敢出声。
“谢谢你们……谢谢你们还记们有共同的祖先!”
中庭里没有一个抄写员敢回答,官员却朝那不勒斯人郑重地鞠了一躬。
那不勒斯人捂着嘴,也赶紧回了个鞠躬。
官员走到阅览室门口,又回过头来:“今晚的报告里,我会把这件事写进去。”
门在他身后关上了,中庭里只安静了三秒钟。“他说要写进报告。”热那亚人的声音发飘。
“报告要发回罗马。”高个子说。
那不勒斯人终于把手从嘴上拿下来,眼神发直:“罗马会知道米兰有一群年轻人……特别爱罗马。”
卢卡第一个撑不住,一头栽在桌上,从捂住嘴的指缝里挤出一声怪叫。
柱子下,老先生站了起来:“阅览区禁止喧哗。”
然后拿起板擦,把底下的、p、、擦干净净。
擦完,他胡子抖了两下,才背着手回到自己棋盘边上。
下午,官员先生从阅览室里出来,脸色很难看。
他端着一杯咖啡站在回廊底下,被老先生隔着半个中庭瞪了一眼,只好端着咖啡走到图书馆大门外面。
十一月七日早上。
米兰城南的码头上,堆着一百多只打包好的木箱。
老工头拿着一把旧毛刷,每一笔都跟在石料上刻记号一样用力。
木箱上新鲜出炉的a、、f三个字母,在李察的感知水面上发着淡淡的光,颜色跟唐纳后院火盆里的火有几分相像。
码头上来了很多人:工坊的石匠、档案库的看守、布雷拉宫的抄写员,还有一群不知道从哪个街区跑来看热闹的孩子。
孩子们看见木箱上的字母,就开始大声喊:“af!af!不要钱!不要钱!”
官员穿着黑礼服,在交接单的“收货人”一栏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布雷拉宫派来的摄影师支起三脚架,给码头上所有人拍了一张合影。
岸边的纤道上拴着十几匹驮马。
马夫吆喝一声,纤绳慢慢绷直,驮马拉着第一条驳船离开了码头。
五百年来,运河上的石头一直从卡恩多利亚山顺水往下漂到米兰;
今天,珍贵的典籍要逆着水往上走,一路走回卡恩多利亚山。
塔利亚费罗教授低头看自己膝盖上的纸,字迹依然又黑又亮,一点都没有褪色。
另一边,莫蒂默教授最近几天回旅舍的时间越来越晚。
晚上,老教授在餐桌前坐下,把法棍面包剪碎放入奶油浓汤里。
“小李察,我第一次找一个人找不着。”
莫蒂默教授摇了摇头。
“我认识的人里有杀人不眨眼的,有躲了我三十年的有死了以后还给我托梦的,没有一个人让我找不着。”
李察给老教授倒了一杯茶。
他喝了一口,破天荒地没有嫌茶太淡。
委员会的事情办完就散了,在米兰剩下的两天里,李察每天待在安布罗西亚纳图书馆里编索引。
编累了,李察又在卡片背面写起了一个新故事。
新故事里,一三八七年托切河谷里有一个十一岁的采石工人的儿子,跟着第一船石头下了山。
采石工人的儿子在米兰城南的码头上,第一次看见了准备建造大教堂的空地。
李察准备给新故事起名叫《圣殿春秋》。
写到一四〇〇年,工坊从法兰请来一位建筑大师,要给尖塔定比例。
伦巴第的老石匠们不服,两边在会议上吵了三天。
法兰人拍着桌子说:技艺若无学识,一文不值。
伦巴第人拍着桌子回:学识若无技艺,一文不值。
这两句话是他在年鉴里读到的,一四〇〇年的会议记录,白纸黑字,一个字都没改。
老头从李察肩膀后面伸出手,把卡片抽走了:“阅览区……”
李察抢先一步帮他说完了:“阅览区不许写和抄录无关的内容,您的规矩我已经背下来了。”
今天是李察和莫蒂默教授在米兰的最后一天,他用这种有些特别的方式和这位管理员告别。
老头站着把卡片读完,这一次交还给了他。
“那个法兰人最后赢了没有?”
“历史上他输了,被工坊赶走了。”
“那你故事里让他赢一次,历史上输的人也该在书里赢一次。”
老头突然又没头没脑的问:
“你答应新大陆的马修先生写一篇故事,现在写到哪里了?”
李察伸到一半的懒腰,一下子僵在了半空。
他慢慢转过头,老头站在桌边,手里那枚铜纽扣在指间转来转去。
李察在帝都大学宿舍里答应马修那篇故事,是六月上旬的事情。
在场的人只有一个从墙里走出来的马修,还有他自己,最多事后马修可能会告诉玛丽夫人。
还有一件事,他到这一刻才想起来。
这两个星期,这个老头跟他说话用的全是地道的阿尔比恩语帝都腔,比广播里面的播音员说标准。
整个中庭的人,却没有一个觉怪。
“……抱歉,一个字没写。”李察听见了自己的声音。
“哦,这样。”管理员把铜纽扣放回口袋。
“那你跟我来。”
他转身往馆里最深处走,李察只能站起来跟上去。
楼梯窄到两个人不能并排,架子上的书越往下越老,灯越往下越暗。
到了第三层楼梯没有停,继续往下。
第四层尽头,摆着一张柜台。
李察站在楼梯口,想起了老教授在旅舍里描述过的那个人:
四十来岁,中等个子,耳朵后面别着一支铅笔,领他下过第四层。
管理员绕到柜台后面弯腰,从台面下抽出一叠纸,每一张右上角都用铅笔写着编号。
李察低头看最上面那张,是他自己的字。
“有位先生从很远的地方回来,在车站站了很久,发现自己不认…”
写到这里,被他自己划掉了。
那是他来米兰第一周的晚上在旅舍写的,写完揉成一团扔进了废纸篓。
第二张:“那年冬天,冥河口的雪……”
划掉。
李察一张一张往下翻,翻到最老那一张,是七月初在帝都大学宿舍里写的,写完就撕成了两半。
“你宿舍里有书架,有书架的地方就归我管。”管理员说所当然。
祂收集的废稿一共二十三张,每一张底部盖着一个很小的红戳,刻着“未完待续”。
李察站在柜台前面,终于弄明白了自己的处境。
新大陆的达人马修,每年圣诞节等着李察寄一张明信片,每两个月等着李察寄一本《异闻辑》;
眼前的典籍传统大师,则把李察扔掉的每一张故事开头都捡了回来。
自己何能,居然能同时被两位大人物催着交稿。
管理员从柜台下又抽出两张卡片,一张是《高卢英雄传》,一张是《圣殿春秋》。
“这两个你打算怎么往外发?”
“我打算请人画成连环画,一格一格地画。”
“识字的读者看字,不识字的读者看画。”
管理员点点头:“那个替你画《审慎的先生们》的年轻人,他的线条太糙了,我可以给你推荐几个更好的人选。”
祂弯下腰,从柜台下往外拿出各类样本。
第一样是叠薄纸纸边上印着很细的经纬线。
“普尔科沃,典籍传统大精通,擅长绘图。”
李察翻开,纸上画的是一只猫从窗台往下跳,一共四格。
画好,猫的每根胡须都清清楚楚。
但是在第一格里,猫还没起跳,一道很淡的虚线已经从它爪子底下划了出去,沿着完美的抛物线一直落到第四格那块地毯上。
落点旁边还标着一行小字:误差不超过一粒米。
李察翻到第四格,猫落在了那粒米的位置上。
“普尔科沃先生画的猫,不适合作为连环画。”
“为什么?”
“读者看第一格就知道猫会落在哪里,后面三格就没有悬念了。”
管理员没有说话,把第二样画作推到李察面前:
“画这个的人住在莱顿,星图传统,也是一位大精通。”
那是一幅肖像,画的是一个市政议员。
李察多看了两眼就发现议员脸上的几颗痣自己连成线,排出了一片小小的星图。
他稍微打开灵视,就从星图上读出了议员出生在哪一年的哪一日哪一分哪一秒。
再往下读,李察读到了议员去世的日子,赶紧把肖像画翻了过去。
“……这位议员,后来怎么样了?”
“他看完画当天就辞了职,搬去乡下种郁金香,比肖像画上算出来的死期多活了十一年。”
第三样有点压手,是一张铜版画。
铜版画的纸是温热的,捏在手里有点烫。
“画铜版画的人走炉火传统,是一位小精通,最擅长刻铜版。”
画上每根线都是烧进纸里去的,深摸出凹槽。
李察问:“一块铜版能印几张画?”
“一块铜版只能印三张画。”
“印第四张会怎么样?”
“印第四张的时候,铜版会自己熔化。”
那就根本不是连环画了,管理员自己也意识到了,默默把这份样品收了回去。
第四样是页羊皮纸,用金箔描边。
“这是太阳传统的一位大精通画的,他们家族祖上专门给教堂和宫廷画画。”
画上是一群人在集市上讨价还价,每个人头顶上都有一圈光,连那个缺斤少两的面包师都慈眉善目。
管理员缓慢讲述着:
“他们接过一次委托,去画一个收税官。
结果这个画师画出来的收税官,跟圣徒一模一样。
画交出去以后收税官走进教堂,被信徒们跪下来亲吻了手背。”
李察没忍住,笑出了声。
“都灵天文台,还有一位大精通……”
“都灵那位不行。”李察脱口而出。
“为什么?”
李察想了想,把最开始那张猫跳窗台的画拿起来。
“先生,这些画都画好了。”
“一只猫从窗台往下跳,读者应该在翻到第四格前一直替猫提着心。”
“一个收税官出现在画上,读者应该一眼就想揍收税官一顿。”
“画精准,读者会停下来欣赏线条画多好。”
“米兰这边有给孩子看的周报。”
李察举了例子:
”里面的内容很有意思,人物头顶上对话气泡全被删减,被两行诗词取代。”
“难道这样对孩子来说不是好事吗?在看画报的同时还能学到知识。”管理员有些疑惑。
“不,对于孩子来说他们只会感到无聊,从而不再购买周报。”
李察摇头。
”画报最重要的点是让人能更直白看懂内容,将信息直接塞进读者脑子来,所有多余的思考都是无用功。”
”这些,我有朋友可以做到。”
老先生有些沉默,把样品收到柜台下。
“行,那就让你的朋友继续帮忙试试。”
他抽出一张空白卡片,在上面写了一行字。
“画不用太精细,但要让人能看懂人在里面做什么。——l。”
李察的话被当成作者名言给收入进档案里。
当然,本人并没有看见。
“多谢你的书,作为提前阅读的回报,你可以在图书馆里任意挑走一本书借走。”
《伊利亚特》李察脑海第一时间闪过这本插图残页,达芬稿好像也不错。
他又想起了自己面板上被卡住的某项解锁条件。
思辨lv.4,进度96。
化构解锁条件:独立还原出一道已失传术式的完整运行逻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