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车的是哈维尔·蒙塔古上校,穿着便装,还有亚历山大。
两人一下车,紧忙去后面开车门。
最后下车的自然是老伯爵。
他比李察想象中还要老,脸瘦得只剩一层皮绷在骨头上,眼窝深深陷了下去。
那双眼睛却亮得叫人不敢久看,这便是太阳传统的特殊了。
他拄着一根乌木手杖过来,草坪上的人自动向两边让开路。
老伯爵扫视了一眼剩下的兔教授:“剩下的,我们都买了。”
伊芙琳她们欢喜的开始打包。
他站在桌前等的工夫,终于转过头看向坐在木箱上的李察。
老头似乎好久没说过软话,涩声解释着:“家里的长辈前几天去博物馆,眼神太好了......看人看过了......”
李察淡淡的嗯了一声:“正常,那天的灯太暗了。”
哈维尔上校低声道:“如果以后阿什福德家族有需要,蒙塔古家一定会尽力而为。”
“哦?如果你们家那位长辈不喜欢呢?”李察似笑非笑。
哈维尔顿住了,冷汗直往上涌,没敢立刻接话。
倒是老伯爵笑了出来:
“对,哪怕是那位不喜欢的……其实我们这些小辈也不太喜欢它。”
“就像是这次,自己捅了篓子还要逼着我们过来道歉。”
十一点一刻左右,又来了个老头带着两个年轻人停在摊位前。
老头扫视了一眼兔教授就开始点评:“如果我没猜错,小姐家里的烤箱左后角是漏风的吧?”
伊芙琳瞪大眼眸:“这您都知道?”
“看兔子屁股就知道,歪了。”
老头拿起一只柠檬挞:“这个不错,是哪位烤的?”
“是我。”格蕾声音低低的,似乎有些不好意思。
老头竖起大拇指表示赞赏,然后轻轻转向李察:“威廉姆斯先生,我是克里斯汀会长的代办人,从曼城过来的。”
“她老人家没有组建家族,但偶尔也会收两个学生,我算是她学生的学生的学生吧。”
老头挥挥手,两位年轻人将木箱放在桌子上打开。
里面装着一只铸铁烤盘和温度计。
“这是炉温计和烤盘,正好听说府上有位在烹饪学院就读的小姐。”
伊芙琳盯着那黄铜外壳的温度计,目光发直:“这......这要卖多少钱?”
“不卖,送给你们了。”
“为什么?”
老匠人看了看李察:“我们协会的会长,前几天在博物馆坐了一块不该坐的石头。”
“石头?”伊芙琳不明所以。
“是一口石棺,上面还有印呢。”
老头笑了笑:“结果馆长非要我们把整块大理石都赔了,会长说,下回她一定站着。”
李察顿时想起那位紫裙淑女留在石棺上的屁股印,有些尴尬的轻咳一声。
老头没再多说什么,只是掏出一张名片递给李察:
“日后阿什福德家族需要铸造或是修任何东西,告诉我们,一定会比军需更靠前。”
如今全国的炉子都在给军需部干活,排在军需前这句话有多重,李察听得出来。
“多谢您和会长。”
老匠人撇撇嘴,小声嘀咕:“还谢她呢......要不是她坐了石头,也不用折腾我了。”
人潮涌上来还不到半个小时,摊子就空了。
对面牧师太太的果酱金字塔还剩一大半,塔顶那面小旗被风吹得一抖一抖的有点可怜。
伊芙琳看着那面小旗,拚命不让嘴角往上翘。
十一点半,布莱克本伯爵也到了,他是和夫人走过来的。
二人出现在这的一刹,周围人说话声音都小了许多。
“看来我们来晚了。”
伯爵在摊子前站定,低头看着那两只空瓷盘,满意的笑了。
似乎这摊位卖完了,他比李察他们还开心。
夫人将挎着的篮子放在李察面前:“听薇奥拉说你把葡萄吃完了,这次又给你带了一些。”
“谢谢夫人,葡萄很好吃。”
夫人笑的很温柔:“气色不错,看来葡萄的功效挺大嘛。”
伯爵当然是什么也没买,摊子上也确实没东西可买了。
他左右看了看,花一个便士买了两杯姜汁啤酒端了回来。
大家就这么看着他和李察一老一少,一起喝着最便宜的饮料。
李察也很给面子,布莱克本家先不说初心如何,至少一直在释放善意。
旁观者也一个个回过味来,论烧冷灶和提前投资,布莱克本家才是一把好手。
伯爵放下纸杯,从大衣口袋里取出一张明信片,推到李察面前。
“之前说的结亲那些事,我们家以后也不主动提了,全看你自己想法。”
“这是薇奥拉托我带来的,她说寄到你家太慢,让我直接交给你。”
明信片上印着加莱灰扑扑的码头,几艘运兵船,还有一只海鸥。
背面只有一行字,又大又潦草,有一角被手指蹭花了,带上了点机油的黑印:
“我早说过你不会躺太久的。——V.”
下面画了一辆歪歪扭扭的救护车,车上绑着轮椅,轮椅上有一个小人正在写字。
李察看着那幅画,忍不住笑出了声。
“她说你就算坐在轮椅上,手也闲不住。”伯爵主动解释。
“她只说对了一半。”李察挑挑眉:“我在床上昏迷的时候也在写。”
伯爵哈哈大笑,夫人用手帕掩着嘴,大家都以为他在开玩笑。
夜里,帝都下雨了。
小雨打在窗玻璃上发出一阵沙沙的声音。
李察将斯芬克斯灯摸出来放在床头。
四月二十三日那天晚上,第三道刻痕已经走完,那张人脸的眼睛也睁开了。
不过,两头并没有合拢。
两个星期以来刻痕一直在变化,先变深,边缘又变圆,最后两头开始往中间收拢。
伊莎贝拉隔三差五就过来测量一下,在小本子上记一下,然后就走。
今晚,伊莎贝拉又过来了。
她手上拿着游标卡尺,凑在灯前看。李察也凑过去:“还差多少啊?”
“别出声。”
伊莎贝拉轻轻将游标卡尺贴上去,眼睛眯起来,仔细观察着刻度。
良久,她才将卡尺放下,揉揉眼睛又贴上去读。
她喃喃道:“零......”
李察一愣,看向小姨。
她的目光却一直在那盏灯上:“刻痕已经合拢,你的第三次蜕变已经结束了。”
屋里没人再说话,只能听见外面沙沙的小雨声。
李察低头看了看,铜灯上人脸的眼睛在两个星期之前就睁开了,此时正和他对视。
原本灯芯是干的,自从他买下灯开始就没点过。
不光灯里没有灯油,灯芯也不知道是多少年前的了,又干又脆。
现在灯芯却慢慢亮了,只是很小的一点光,甚至不足一粒米那么大,却真真切切的亮起来了。
暗金色的光芒还有一点青色,却没有烟也不发热。
伊莎贝拉缓缓放下游标卡尺,声音干涩:“它......是自己点着的。”
李察把手伸出去放在光的上方,没感觉到烫。
日之座内树上的叶子却同时颤抖了一下,像是在回应着什么。
斯芬克斯守着的是光和影两个世界的大门。
光映在墙面上,影子成了一扇门的形状,门上还有一把锁。
不过,此时锁已经打开了。
伊莎贝拉久久的盯着墙上的影子,慢慢将头转过来看着李察。
她的眼眶慢慢红了,她揉了揉却更红了,只好放弃。
“第三次蜕变已经结束,这件署名奇物可以承载宣誓了。”
她的手轻轻颤抖着,摸出一颗糖剥开放进嘴里。
“开始准备吧!”
到了后半夜,窗外雨点打在窗玻璃上的声音慢慢小了。
早上李察醒来时,小雨已经停了,屋簷下缓缓滴着水。
他第一时间去看床头,那盏灯的灯芯光亮依旧只有米粒大小,但一直亮着。
伸手摸了摸,铜灯依旧没一点热度,第三道刻痕合拢的地方又向上移动了一点。
昨晚看铜皮那里的时候只有一条细细的缝隙,现在却多了一点东西在底下动。
此时的伊芙琳正在厨房里和厨娘争吵,两人都认为自己煮燕麦的时间是对的。
李察抬起右手,对着窗台上啄司康碎屑的麻雀,张开拇指和食指。
“喀嚓。”
一小口以太被抽走,一张照片落在手中。
照片分两面,正面是窗台和麻雀,另一面则是帷幕的另一侧。
窗台还是那个窗台,只是麻雀身上围绕着一圈淡淡的光,那是环境的游离以太自动附着在活物上。
虽然不多,但已经能够透射出来。
在格林伍德时,他学过幻灯原理:
中间夹上玻璃画,后面打上光,前面装好透镜,画就会出现在墙上。
但这盏灯没有透镜,只有那么一粒光。
他捏着照片放在光和墙之间。
墙上贴着柳枝墙纸,随着照片放好,一块方框出现在柳枝中,而方框内正是窗台和啄食的麻雀。
李察屏息凝神。
墙上麻雀一边啄食一边警惕的看着四周,啄了几下便扇动翅膀飞出了方框。
李察凑近了照片,想看清一些。
凑过去的时候,他的手腕挡在了光和墙之间,墙上的方框却没什么变化。
这不对啊……按照科学来说,用东西阻挡幻灯片就直接没了,自己什么时候有了无实体特性?
李察收回手,默默记下了这件事。
他又拿着照片向右边挪了挪,墙上的方框里窗台和薄荷都变扁了些。
薄荷叶上的水珠慢慢成了一条细线,又从细线扁成头发丝,最后直接消失了,墙面上只留下柳枝。
灯芯上,那粒光微微暗淡下去。
李察只觉得微循环的以太被拿走了一块,有些空荡荡的。
“哥!你看!”
李察手一扬,餐巾落下来盖住了灯。
伊芙琳准时把门踹开,手中端着托盘,还顺便将一份报纸放在他面前。
“说是围了一百四十七天,城里把马和骡子都吃光了,最后举白旗投降了。”
她指着报纸上一个黑点,声音微微颤抖:“文森特表哥......是不是在那边?”
李察看着伊芙琳指的地方。
当时在出勤名单上只写着文森特去美索不达米亚,但由于底格里斯河水位上涨,援军一直被拖在下游没过去。
“他不在,他还在下游。”
“你怎么知道的?”
“他待的地方是援军。”
伊芙琳松了口气,只是将勺子递给他:“昨天大舅妈过来了,在客厅里坐了一宿,一句话也不说,给她吃的也不吃。”
“你快点吃,一会儿下去陪陪她。”
“为什么是我?”
“她看见你指定会骂舅舅的,骂完心里能好受些。”
李察嘴角抽了一下,没反驳,端起燕麦粥慢慢喝着。
礼拜天下午的书房,因为李察的署名奇物已经完成了三次蜕变,这次杰拉德直接召唤了所有信得过的人。
他进门先把窗帘拉的很严实,一丝光都不漏。
伊莎贝拉坐在他对面,身边摆着游标卡尺,笔记本和铅笔。
当然,太妃糖是少不了的。
舅舅和大舅母还在埃塞克斯,火车晚点了,还要两个小时;克拉拉和索菲亚要下了系里面的读书会才来。
杰拉德开口:“不等他们了。”
斯芬克斯灯被放在桌子正中央,那粒光依旧是米粒大小,只是眉心处的那只眼睛比一周前又睁开了不少。
伊莎贝拉缓缓推开游标卡尺:“先放一张,没什么危险的。”
李察打开霜枝匣,拿出一张正对石像鬼底座照的照片。
那是他去年拍的,正面是一块灰黑色石头,上面刻着四面铭文。
背面是帷幕那一侧,那一侧铭文一笔一笔都亮着,像有人刚刚描过金。
他慢慢将照片放在光和墙中间。书架边那面墙以前挂过一幅猎鹿图,后来家道中落,那幅画被外公拿去换了猎场的维护费,墙上只剩一块颜色浅一点的方印子。
现在墙上空荡荡的,正合适投出画面。
随着李察启动斯芬克斯灯的幻灯片投射,石像鬼底座的铭文就落在那块曾经放过猎鹿图的方印子里。
伊莎贝拉拿着游标卡尺贴在墙上,对准刻痕两侧,眯着眼读刻度。
“原本刻痕的宽度是一点二毫米,投影是四点八,等效放大了四倍。”
她移动着游标卡尺:“投影上转折处的回钩崩口和原件一样。”
“这个虽然是静态画面,但上面的以太却在流动,我能感觉到,要不要试试上面的铭文能不能对活物产生效果?”
杰拉德眯了眯眼睛,拉开一点窗帘。
窗后草坪上,有一头姜黄色的大猫正在舔爪子。
厨娘管这头不太讨人喜欢的大猫叫“主教”。
因为它每个礼拜天都要从厨房窗口偷块烤肉,偷完还坐在院墙上一边舔嘴一边看着厨娘,一点不心虚。
杰拉德从口袋里摸出条沙丁鱼,午饭时他从罐头里留下来的,用手帕包着。
他把鱼搁在窗台上,又把窗推开一半。
主教动了动鼻子,飞快的跳上窗台叼起沙丁鱼。
黄昏的光拉着猫的影子进了屋,影子刚延伸到石像鬼铭文旁就顿住了。
窗台上正要跳进屋里的主教停下,当场炸了毛,弓着背冲着里面哈气。
它退,影子也退;它进,影子也进,只是无法逾越铭文的光。
……这是,被石像鬼在帷幕后投射出来的影子压住了?
李察默默思考,这倒是和自己施加影之覆甲有异曲同工之妙。
但话又说回来,要靠这样来束缚别人未免太麻烦。
桌子上的蜡烛已经烧了指甲盖长短,墙上铭文缓缓变淡。
等光散的一瞬,主教瞬间扑进来,叼着鱼在杰拉德身边转了两圈后,冲出房门跑到另一个房间。
很快外面传来厨娘的尖叫:“主教!那是老爷的卧室!”
在场三人没人去管,伊莎贝拉打开怀表计时完毕:“三十一秒。”
杰拉德没说话。
李察试探性的开口:“外公,您觉得......”
“就我个人看来,你这盏灯三次蜕变后比上次照相的能力更进一步。”
“照片投射在墙上,如果都能产生特殊效果甚至移动……”
杰拉德深吸一口气:“我觉得可以用来作证。
上个月副署长来了一次,我说的他都记下了,可念出来的和记下的并不一定相同。”
“除非,能还原那天晚上......”
伊莎贝拉点点头:“那样,谁都没法抵赖。”
杰拉德表示赞同:“也可以当诱饵。”
“诺福克那边的沼地上,猎人往水面上放木头鸭子。
真鸭子从天上过看见水上蹲着同伴,就以为那片水安全,一只接一只往下落。”
“你能用照片投射静物,自然也能投射出一些不太老实的饵。”
李察听到这话似乎想起了什么,他将石像鬼照片收回去,又拿出另外一张。
照片正面是灰堰装填厂的甲棚,桌上落了一层黄粉。
这是巨虫散掉以后,他避开麦克菲伊和格里尔偷偷拍下来的。
背面是帷幕那一侧,长桌下横着那头大怪虫的空壳。
传送带托辊一节节连成脊背,两侧伸出密密麻麻的女人手。
伊莎贝拉把铅笔放下了,有些紧张。
“这头邪物已经被驱散了。”李察解释着:“这是散掉以后的现场。”
李察把照片竖进光里,墙上亮起了刚才照片里的画面。
伊莎贝拉拿着卡尺犹豫了一下,没有上前。
过了大约十几个呼吸,空壳侧面有只手的手指蜷了下又松开。
……然后,似乎是注意到有人在看,那些怪虫残余的手向着幻灯片外面的人伸了过来。
杰拉德猛然站起,人已经挡在了书桌前面。
伊莎贝拉一把从李察手里抽走了照片,把投影挡住。
墙上的画面一下子全部没了。
书房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伊莎贝拉捏着那张照片,面色发白。
“怎么还活了?”
杰拉德的手里还握着银刃:“那东西刚才是在找,看是谁在看它。”
走廊里又传来厨娘的声音,这次是在骂主教把沙丁鱼的骨头吐在了门垫上。
门铃响了。
管家的脚步声从楼梯下一路往门口去,门开后劳伦那副新大陆嗓门先挤了进来:
“老头子,整整一个小时啊!我们被一列运马的货车压了一个小时!那帮马比我们先到帝都!”
劳伦风尘仆仆的闯进书房,身后跟着大舅母,大舅母手中还抓着一份电报。
那是周五下午到的电报,小姨后来告诉李察,那是文森特发来的,大概是报了个平安。
“这就是那盏灯?”劳伦围着那盏灯好奇的转了一圈。
“这点火,点雪茄都不够。”
“别碰它!”伊莎贝拉有些厌烦这个一直都很莽撞的大哥。
“我肯定知道啊。”劳伦不依不饶,继续反复凑近打量着,似乎觉得逗妹妹很好玩。
“你的胡子碰到了!”伊莎贝拉直接挡在灯前,生着闷气。
外甥现在可是314室的宝贝疙瘩,阿什福德家的未来之星。
即使大哥不声不响的晋升了大精通,也半点碰瓷不了李察在她心里的地位。
劳伦无奈的起身摸了摸胡子,又凑过去看那只半睁的眼:
“嘿,它看我呢。”
“没有,它在看书架。”李察瞥了一眼。
劳伦将嘴里没点燃的雪茄收起来:“小子,你们刚才实验的怎么样?”
李察简单讲了一遍刚才的事。
讲到猫的时候,劳伦笑得拍桌子;讲到那只手伸出来,他不笑了。
“行,我大概明白了。”他在椅子上坐下来,两条腿伸出去老长。
“新大陆那边不少很恐怖的大家伙,到时候我带你去拍。
拍下来往日耳曼人的战壕上一放,让那些大家伙张着嘴从天上往下掉,我保证那帮人一个星期不敢冒头。”
他也只是说着玩,先不说去一趟新大陆多麻烦,就说这种保密性质的能力也不能用在大战场上。
“劳伦。”大舅母打断了他:“十三年了,你给你儿子寄过一张照片吗?”
劳伦尴尬的低下头:“我光想着给日耳曼人寄一张了。”
书房里没人接茬,劳伦又把雪茄拿出来,想点又不敢。
杰拉德咳了一声,眼睛看着天花板。
李察低头看着桌上那盏灯,灯芯那粒光一动不动,好像也不好意思插嘴。
大家都不想插嘴他们的事。
没过一会儿,索菲亚和克拉拉也到了。
索菲亚还没进屋,就开始兴奋的大呼小叫:“导师导师,我们在路上遇到一家新开的面包房!
他们的面包里,葡萄干比面包还多!”
克拉拉跟在后面,先向杰拉德欠了欠身,又跟大舅和大舅母问了好。
最后才看向李察,看了一眼就把目光挪开了。
伊莎贝拉简短的说了说这里的事。
索菲亚边听边吃面包。
克拉拉犹豫了一下,一句话就问出关键:“只有他自己拍的照片能放?”
“嗯。”
“正反面都可以?”
“正面放出来就是普通的影片。”伊莎贝拉解释说:“没有什么神秘侧效果。”
克拉拉想了一会儿。
“我每个礼拜天下午都会去第三总医院,给伤兵拉琴。”
这件事李察不知道,小姨大概也不知道,她听到这话还有些意外的抬起了头。
“当然,也就抽空去一次,拉不了太久。
一般一层楼一首曲子,他们喜欢《丹尼男孩》,也喜欢《家,甜蜜的家》。”
克拉拉的手指在裙褶上轻轻按着,好像在按弦。
“拉完了,有人会问我有没有去过他们那里……约克郡哪个村子,康沃尔哪个港口,问那边的树现在发芽了没有。”
“我一说没去过,他们就不说话了。”
她看着那盏灯。
“如果放正面的影像,不会涉及什么神秘侧。”
“你可以试试就去他们的老家拍一张街,拍一棵树,拍教堂门口的台阶……让他们能够看见家乡最真实的活动景象,这可和看一张照片和明信片没法比。”
“这不就是成了个普普通通的放映室?”伊莎贝拉明白了。
“可以当成遮掩真实效果的幌子。”杰拉德提醒着。
“幻灯讲座,教区礼堂、主日学校、医院病房……去的多了,谁也不会再多问。”
李察同样觉得这个办法不错。
帝都每座教区礼堂的储藏室里都堆着旧幻灯机,戒酒会用它放酗酒者的下场,主日学校用它放诺亚方舟。
一个提着灯箱出入医院和礼堂的年轻人,就是个再普通不过的人。
索菲亚舔了舔手指上的葡萄干渣子,忽然也开口了。
“那不就跟八卦一样嘛。”
所有人都看向她。
“我在食堂说一句,克拉拉跟谁谁谁去吃了顿饭。
三个人听,那就是一句闲话;三十个人传,就成了约会;三百个人传,就成了订婚。
估摸着第二天连礼服料子都定好了,应该会是白缎子上面绣铃兰,她最喜欢穿上面绣铃兰的裙子。”
克拉拉的脸慢慢红了:“索菲亚!”
“但只要有人跑去问当事人一句……”索菲亚摊开手。
“噗,塌了……礼服也没了,铃兰也没了,我还得请人家喝一个礼拜的茶赔罪。”
她把纸袋叠成一个小方块。
“所以,千万别让人跑到后台去,也别让人去问正主。”
书房里安静了一会儿,伊莎贝拉看着她这个学生。
“你吃面包的时候,倒是比读书的时候聪明。”
索菲亚撇撇嘴:“我一直很聪明啊,只是不喜欢多费脑子。”
李察将大家的话串联在一起。
只要看的人数越多,那么影子就会越实。
几万个人看,就算是幻象也会有分量。
比如蒙斯上空的弓箭手,几万个快死的人一起祈祷,硬是给祈祷出来了。
不过,不能有人去戳破,否则会发现这就是一层纸。
索菲亚说的八卦正是这个道理。
劳伦忽然对身旁的老婆使了个眼色。
大舅母突然站起来:“伊芙琳那丫头说要去格蕾家烤东西,晚饭前回来,我先去趟厨房,帮厨娘教训一下猫。”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向克拉拉和索菲亚。
“两位小姐要不要喝茶?客厅那边有炉子,很方便。”
克拉拉瞬间明白,立刻拉着索菲亚跟着大舅母出去了。
门被带上,屋内只有他们四个人。
杰拉德走到窗边看向外面,沉默良久才开口:“伊莎贝拉,你带那张照片了吗?”
伊莎贝拉取出一只牛皮纸信封,用指甲揭开封口处的封蜡,拿出里面的照片放在桌子上。
那是一张全家福,当初斯芬克斯灯二次蜕变不久,李察提议大家在后院拍的。
上面有外公,母亲,小姨和伊芙琳,后面是两位学姐,李察站在最后。
那天的阳光很好,伊芙琳眯着眼睛,索菲亚歪着脑袋,金色发丝随着阳光和微风轻轻摇曳。
杰拉德深吸一口气:“既然能够让画面流动……这一张,正好我们一起看。”
他的脸紧绷着,比平常还紧,几乎要和那天在海边驻守的时候差不多。
这张照片的背面会多投射出什么,大家都心知肚明。
李察缓缓将照片放在光和墙中间。
墙上出现了众人的声音,草坪亮了,其他几位正面照没有的长辈也跟着出现。
外公坐在椅子上,身后站着个年轻女人。
她穿旧式长裙,头发松松挽在脑后,鼻子比外公当年画的小一点。
年轻时的外婆就这么一只手搭在椅背上,另一只手伸向丈夫衣领。
她笑得很开心,像要做一件很坏的事,又怕被人发现。
椅子旁边趴着条老猎犬,耳朵上戴着圈雏菊花环。
后排还站着曾外祖父,以及外公的弟弟,他们都各有各的小动作。
劳伦本来懒洋洋的靠在书架上,看到自己爷爷那双眼睛扫过来,一下子立正了。
他作为老大又是男丁,可谓是从小被爷爷打到大。
此时墙上的幻灯片里,外祖母的手,也已经要伸进自己丈夫的衣领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