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丫鬟不过八九岁年纪,是这庄子里佃户的女儿,被林妈妈要来临时做个跑腿传话的活计。
如今她上得亭子来,原本张口欲说话,又突然想起管事们的教导,赶紧静悄悄守在一边。
直到陈二姑娘身边的大丫头雪青将她叫到一边,轻声问道:
“什么事?”
姑娘画画时最不喜有人打扰。
小丫头压低声音:“外头管事来报,说是有一个叫粟粟的大丰村的丫头,跟咱们姑娘有什么约定,特地过来要交功课呢。茜红姐姐不敢做主,特意叫我来问一问。”
“什么大丰村的丫头跟姑娘有约定?”
雪青眉头一皱,转瞬又想起半个多月之前,他们绕路行至那村庄中,遇到在田里插秧的可怜女娃。
那女娃倒没什么稀奇的,可姑娘难得这样喜欢,走时还有些依依不舍呢!
有些腌臜事不好叫姑娘知晓,实际等回来后,见姑娘又闷了两日,罗妈妈还悄悄问:
要不要使人去那村子里,看有没有法子把小女娃买过来,给小姐做个逗趣的丫鬟。
这话叫林妈妈骇了一跳!
想想也就罢了,怎么真敢问出来?他们府上如今虽低调许多,可这略卖良家子,一旦被抓住可是重罪!
往日看罗妈妈还算知机讨巧,没曾想胆子竟这么大。
虽则是一番苦心为了姑娘,可这种凭好心办坏事的,才最最恼人。
这段时日,罗妈妈被指使着做这做那,俨然都不曾察觉好久没叫自己在姑娘面前露面了。
雪青想起这事,心头也是万般复杂,此刻便冲着小丫头点点头:“你再等会儿,姑娘这幅画快画完了。”
果然,又过了一刻钟,陈二姑娘已经缓缓收笔。
丫鬟们赶紧在铜盆里兑了热水,拿热毛巾小心给姑娘擦手,又细细涂上香脂。
涂香脂的功夫,陈二姑娘好奇:“雪青,你们在说什么呢?”
雪青便笑道:“姑娘,你可还记得咱们之前在那村子里遇到的口齿伶俐的小女娃,名叫粟粟的那个?”
“呀!”陈二姑娘果然未曾忘却,此刻颇有些惊讶,“怎么忽然提起她了?”
雪青便掩唇笑起来:“庄上的管事说,有个叫粟粟的小女娃,找到庄子来,说跟姑娘你有约定,特意来交功课的。”
“咦?”且不说她们之间怎么可能会有约定,就说这交功课,又是什么?
但不管怎样,陈二姑娘心中都只有欢喜的份,此刻连忙吩咐:
“快把她带进来见见,我看她有什么功课要交给我。”
她虽只八九岁年纪,可如今吩咐起来,大家半点也不曾大意。顷刻间,整座亭子的人便利索地动了起来,不过片刻功夫,就又拥着陈二姑娘下了山去。
而此刻,那腿脚灵活惯会爬山下地的佃户丫头早已得了吩咐,匆匆忙向庄子外跑去。
里正一行人在外等了许久,只看日头,定然是要有小半个时辰了。
这叫两人心里越发没底。
大牛叔还犹犹豫豫看着他俩:“这......想来贵人轻易不爱见咱们这庄户人家,还等吗?”
“等的呀!”粟粟半点不着急。
她这会儿已经把周边草地摸索遍了,好大一捧乱七八糟、毫无审美的野花,热热闹闹堆成一团,她此刻正用细长的草茎把这些捋明白,细细扎成一束。
听得大牛叔如此忐忑,赶忙又说道:
“这庄子这么大,里头的人要传话,得走好远喊一嗓子才能听清呢!贵人见不见我,再喊一嗓子,外头还得人跑好久来说话。略等一等,很正常吧?”
不过……
粟粟又摸了摸挎包里的那张杂粮饼,等到要吃饼的时候,要是贵人还没有给信儿的话,她就回去了。
回去勤学苦练,下次带更好的功课过来。
正在心里想着呢,就见里头又匆匆忙跑出来刚才那位佃户,只听他一声呼唤:
“进来吧,你们倒是有运道,主家说要见你们呢。”
“哎呦!哎呦!”
虽这个可能他们也想过,但如今乍然得了确切消息,竟叫大牛叔都有些慌了。
再看里正,他虽是里正,可身处乡下,跟县城里的小吏们打交道的机会都少之又少,心头也有点发麻。
可身边一大一小都盯着自己呢,他只能若无其事地扯了扯身上崭新的的粗布衣裳:
“既叫了咱们,咱们少说话,别乱跑,听吩咐就好了。”
说着又盯着粟粟:“你可记住了,不许跟人吵架啊。上回你叫来宝吃猪屎,他娘在村里可骂了你好几回呢。”粟粟嘴:“我是当官了才判他去吃猪屎,可我现在还没当官呢!他不会真去吃了吧?”
不过,吃就吃吧,反正来宝平时也邋遢,天天在地里打滚,也未见得比小猪更干净。
她今日要是得了赏,回头养小猪,定然养得干干净净的。
里正眼一瞪,好险骂她,可前头不远不近还跟着佃户呢!他只好又忍住了:
“总之,少说话啊。”
“嗯嗯嗯!”粟粟一叠声点头。
虽然自己的名字特别好,可笔画里头的四方小口也太多了,所以才叫自己变得这么多话。
粟粟也很无奈——除了叫小倔子之外,余幼姑还常叫她叭叭精呢。
这庄子当真好大。
大牛叔有牛车也不敢驾,三人老老实实地牵着牛往前走,足又过了一刻多钟,才终于看到里头被围起来的,宽敞大气的亭台楼阁。
池塘垂柳,夏花郁郁,青石长阶,翘檐飞铃……
“哇!”
“哇!!”
“哇!!!”
粟粟都震惊地叫出声了:“好大的宅院呀!”
她跟玄女娘娘说:等我做了地主,我也要盖这样的院子!
玄女娘娘依旧冷静回答:那宿主将犯僭越之罪。
本朝规定,四品以下官员,门前台阶总高不得超过二尺。庶民之身,台阶总高不得超过一尺。
而眼前仅仅是这偏院门前的台阶,就已有一尺六了啊!
粟粟顿时暗暗叹气:皇帝老爷都不用去地里看看庄稼的吗?
怎么管这么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