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啊走啊走,又不知绕了几重院子,里正和大牛叔早就隔在两重院子外,叫那门子拿了热茶招待着坐下了。
领着粟粟一路向前的,也从佃户换成了管事,管事又换成了跑腿丫鬟。
前方八九岁的丫鬟,跟之前的粉衣女使似乎有些不一样。
至于哪里不一样,粟粟也说不清。
总之,神态,还有走路的姿势都不太一样。
她察觉到对方还偷偷瞧了自己好几回呢!
刚想张嘴说句话,对方却惊到了似的赶紧扭回头去,又快走两步。
粟粟:......好吧,她闭上小嘴巴。
再穿过一重门,听得旁边的跑腿丫鬟吩咐:“你在这等一等吧,我去请雪青姐姐。”
粟粟眼睛一亮。
雪青和茜红,她记得那荷包和点心都是两位女使送来的!
很快,那熟悉的人就出现在自己面前。
雪青正打量这半个月未见的小丫头,发现她身上的粗布衣衫明显崭新许多,大约是才做了上身的。
脸颊似乎也更圆更红润了些。
不知是不是错觉,竟仿佛还长高了一丝丝呢!
不错。
她眼中流露出满意来。
小姐不知道,她们做丫鬟的却晓得庄户人家吃那些点心实在是浪费,但既有心赏她,自然也是留着走礼亦或卖了都自便。
如今瞧这丫头这样的好气色,显然是已知晓东西的好处了。
“雪青姐姐!”小丫头也脆生生叫她:“谢谢你跟茜红姐姐上次送我的东西。”
庄子上的人应当不会乱说话,可对方还记得她和茜红的名字!
这虽是小事,却也叫她心头愉悦了两分,便连笑容都更可亲了。
“都是小姐善心。那糕饼好吃吗?”
“好吃的好吃的。”
粟粟连连点头,伸出手指来比划:“我吃了两块!”
她倒也不白叫叭叭精,雪青还没问这么多呢,她已经又开始掰手指了:
“我留了两碟糕饼给养大我的爷爷奶奶。拿了一碟闻起来比饴糖还甜的雪白甜饼,跟我的朋友大花、五妞和冬瓜一起分了。”
“好好吃哦!我从来没吃到过这样好吃的东西,谢谢姐姐。”
雪青眼中微有些惊讶。
这样小的小孩,便是揪一朵野花都要馋得舔舔花心的,她一个孤儿,竟能忍住不仅分了两碟给长辈,还没忘自己的朋友。
怪不得小姐这样喜欢,林妈妈还特意嘱咐看赏,果真是个知恩图报的好丫头。
她心中满意,正待嘱咐两句见小姐的规矩,就听粟粟又接着流畅说道:
“剩下的荷包、食盒,还有三个漂亮碟子,我都拿去卖掉了,总共卖了4500文钱!好多好多哦!”
“我用这些钱换了好些油饼请村里的叔伯帮我种地堆肥,还打算盖鸡棚、修猪圈,再养几头小猪哩!”
“里正爷爷说我得了贵人的赏,肯定是因为聪明,所以不能在乡下耽误了。他又单独花钱给我买了书册、纸笔,请了先生。”
“我昨日刚刚拜师,先生教了我好多个字,我都写出来了,特意拿给贵人看看呢!”
这段路距离陈二姑娘所住的院子不远,各处都有丫头值守的。
粟粟一路走来,小嘴叭叭不停,声音又亮,雪青一句话没能进去,她已将这段时间的事全交代出来了。
但不管每一步,都让人觉得好惊讶。
以至于中间好些个她想发问的地方,都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又被下一重消息给惊住了。
这这这!
且不说对方小小年纪又是乡下地方出来的,说起花钱来头头是道。
就说这个拜师,认字,写了好多字——这又是怎么说的?
自古可没见着昨日拜师,今日就能写出好多个字的呀!
“你……”她张嘴欲言,又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倒是林妈妈在门口看的,不由喜气盈盈。又听她叭叭这么多话,不仅不觉得聒噪,反而心中欢喜:
自家姑娘什么都好,就是太文弱了些,素日里话又不多,他们常怕她憋出病来。
有这样一个女娃啰嗦话不停,虽有些不合规矩,可眼下都住到庄子上了,自然是姑娘开心最重要嘛。
而此刻,粟粟也终于跨过门槛,看到了坐在榻上的陈二姑娘。
“贵人!”粟粟眼睛更亮了,连忙脆生生喊着,然后又将背着的手猛然举起来:
“我给你带花来了,贵人你喜不喜欢?”
“呀!”厅房内一阵惊呼。
她背手拿在身后的那束花,路上也有丫鬟见着了。只是七八岁的年纪,正是爱折腾花草的时候,倒也无人在意。原本雪青是想叫她进屋之前把东西放下,将自己打理干净的——毕竟那野草野花里也不知有没有小虫子,又或者有汁水沾了姑娘的衣裳。
可谁知粟粟嘴叭叭不停,她一时头昏脑涨,竟忘了。
如今粟粟乍然将这样乱蓬蓬毫无章法堆出来的一束野花捧出来要献给姑娘,瞧着竟如那登徒子似的!
只年岁太小,人又可爱,徒惹得满堂发笑。
一时间,原本有好多问题要问的陈二姑娘都忘了说话,只发出了那一声惊呼。
又听得厅堂中丫鬟们此起彼伏的低低笑声,脸颊竟瞬间热了。
她惊讶地看看粟粟,对上她那亮晶晶、满含期待的眼神,又看了看那蓬粉的白的黄的紫的长的短的软的硬的乱七八糟堆着的花束,问道:
“专门给我的吗?”
“对啊!”
粟粟半点不觉得害臊。
玄女娘娘的教学课里,有好多给朋友和亲人、爱人送花的。
粟粟觉得很合理:花草啊这么好看,谁不喜欢呢?她也喜欢。
此刻已经叽叽咕咕指着花又说起来:“这是紫丁香和报春,哇贵人你的庄子比我那里要稍稍凉一些耶,我们村里报春都谢了。”
“这是蒲公英,它的汁水白白的,特别容易弄脏手。”
“这是喇叭花,这是黄荆条,这是老鹳花……”
她说起来头头是道,那花杆子在手里攥得热乎乎汗津津,都有些发黑了。
陈二姑娘却半点没觉得,反而欣喜地下了榻来,小心接过那束花看了又看,还细细嗅闻那清苦的香气。
这样的花,甚至及不上自家园子里随便一盆的精致秀美。
可不知为何,她心里却像盈满了橘子汁似的,又酸又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