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粟粟已经又小心将那张纸收了起来,陈二姑娘顿了顿,缓缓说道:
“我名陈殷,你不要叫我贵人了,叫我陈姐姐、殷姐姐都行。”
粟粟眨眼:“哪个阴?”
陈二姑娘唇角稍向上扬了扬:“通yan的那个殷,腥裛(yì)滩草死,血流江水殷(yan)。”
这随口引的一句诗,又叫丫鬟们紧张起来。
而粟粟却丝毫未察觉,只好奇道:“那,yan是什么意思?江水很腥?江水很红?江水很满?”
陈二姑娘解:“殷红,这个字作yān读时,都是指血色,红到发黑的色彩。”
粟粟高兴起来:“那我晓得是什么颜色了!是我家里伯娘婶婶们最爱的颜色!老红色呢!但这个料子很贵的,她们每回去布店都看了又看,一点不舍得买。”
这话一说,刚才还微微冷凝的氛围顿时破开,丫鬟们紧绷的神色都舒缓许多。
茜红还赶紧又岔开话题道:“姑娘,咱们来时备了些许料子,其中正好有这样一匹......”
她顿了顿:“老红色的缎子,不如待会也送给粟粟姑娘吧。”
只凭乡间女娃这老红色一句解释,就足以叫丫鬟们心头大松一口气了。
些许布料罢了,陈二姑娘向来不看重这些,此刻只点点头,还又吩咐道:
“粟粟久居乡间,缎子料或卖或走礼,不大常用。你看看有没有什么细麻细棉,存得久了难免要朽坏发霉,都一同收拾给她吧。”
这也给,那也给,才来坐了一会,肚子填的饱饱的,待会大牛叔的牛车也要填得满满的了!
粟粟高兴得不得了。
但她的小脑瓜里还有很多小问号:
“姐姐,你懂得真多——那你为什么不叫陈yan呢?丫鬟姐姐们的名字也都是颜色啊,正相配。”
陈二姑娘微微沉默。
过了会,她才轻轻缓缓地吐出一口气:“因为我的名字不是自己取的,是我父亲对我寄予厚望。”
《周易》有云:先王以作乐崇德,殷荐之上帝,以配祖考。
即:用盛大礼乐敬献上天、先祖。殷,即祭祀乐舞。
但这里头寄予的这种厚望,实在是不好说给人听,也就不能说给粟粟听了。
哦,这样啊!
粟粟也同样昂首挺胸:“我的名字也是里正爷爷寄予厚望的,我以后可以叫万万人活命呢!”
她是个讲义气的小女娃,不白得陈二姑娘的好东西,此刻便拍胸承诺道:
“你放心,到时我定然是个大官了!有什么好东西,我也都分给你。”
哎哟!
这话一说,满屋子都笑了起来。
雪青还问她:“粟粟姑娘,人家说,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若凭俸禄,便是做到相国,一年也不过3000多两银子。想要寻得什么好东西,恐怕还得做贪官。”
“到时咱们姑娘拿你的东西,可还烫手呢。”
粟粟茫然:“可是我听戏文上说,做了大官就有很多很多的好东西啊。”
她甚至摇头晃脑给大伙哼了一段:
“摆不完的阔气,弄不完的权,
吃不完的珍馐,花不完的钱,
听不完的颂歌,收不完的礼,
享不尽的富贵,过不完的年!”
别说,调子还很好听的。
刚唱完,就听玄女娘娘说道:
宿主,这不是你在乡间看的戏文,而是课堂间隙自己点的娱乐项目,目前还并未有这段改编《黄粱梦》
粟粟有点慌,粟粟强作镇定。
但满屋子都静了下来,大伙倒不敢想这世上所有戏文她们都听过,可这戏文的内容——
哎呦!
就连陈二姑娘也忍不住笑得前仰后合,仪态全无。丫鬟们更是东倒西歪,乐不可支。
过了好一阵子,此起彼伏的笑声才终于渐渐消停。
而陈二姑娘揉了揉肚子,这才好笑道:“你倒是认真听听这词呢,这是在说好官吗?”
“不像吗?”粟粟茫然:“那要是做好官都没有福气享,难怪大家都不愿意做好官了。”
呃......
这话又叫大伙哑口了。
她刚刚吃了好些点心,唯恐腻到了,蜜合又给她续上一碗热茶,闻言还委婉道:
“当官的事,咱们姑娘家家的也不懂。粟粟姑娘若是想弄明白,来日做了大官再仔细思量吧。”
这倒也对呢。
她心怀志气,满屋子人倒没有一个人说女子如何做官这样的话。反而粟粟还有一句名言:
“人家都说,屁股决定脑袋。也就是说,坐在什么位置,就会以什么立场去思考事。等我以后做了大官,坐在那个官位上,我就能想明白了。到时我告诉你哦。”
她顿了顿:“陈姐姐。”
陈二姑娘顿了顿,又忍不住笑道:“你年纪虽小,这些俚语倒学得明白。”虽粗俗,细细琢磨却也格外有道理。陈二姑娘顿了顿,又忍不住笑道:“你年纪虽小,这些俚语倒学得明白。”虽粗俗,细细琢磨却也格外有道理。
“那当然啦!”粟粟摇头晃脑:“我有世界上最好最好的老师。”
陈二姑娘好奇:“是那位邻村的秀才吗?他为人如何?既愿意收你做学生,想来应当不会随意打骂你吧?”
哎,说起万秀才,粟粟顿时又有些苦恼:
“倒不是他——不过新拜得老师为人还成吧,虽讲话格外难听些,但知错能改,倒也罢了。”
她一副小大人模样正儿八经的点评:
“就是身子有点不好,我说话稍大些声,他就要撅过去呢!”
怎么这么一说,听着好像跟个纸糊灯笼似的?身子真的这么差劲吗?难怪会留在乡下教书了。
众皆叹息:
怪道这读书人读了这么些年岁还是个秀才,身子骨这样不好,可见君子六艺,射御两项压根没学明白。
到时考试连蹲三天号房,可又怎么撑得过去呢?
唉!真个是脆皮人啊。
万秀才依靠徒弟名声扫地。
《黄粱梦》非常洗脑,我很喜欢,被称为考公神曲。我待会看看能不能视频发在彩蛋章。
腥裛滩草死,血流江水殷——《阻戎泸间群盗》岑参
古代主家和贴身仆从奴婢的关系,并不像我们看的那些嫡嫡道道的剧情一样,其实更类似于玩伴。
虽然身份阶层确实天差地别,但相处模式是类似的。
一来,对下宽厚是美德。二来,人心都是肉长的,天长日久在一处,怎么能没有感情呢?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贴身伺候的人知道太多秘密,关键时刻更是能要命的。若不对人好一些,焉知什么时候会被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