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妈妈只认真看着几个年龄不一的女孩,此刻满心满眼只有喟叹:
“好!真好!都是好孩子!”
又聪明灵巧,又有心气儿。
哪怕是只会用苦肉计的清容,人家想的也是反抗的法子,不愿意逆来顺受。
真好啊!
林妈妈叹息着,心道:这要是才入村就晓得她们这么好的人品,说什么都得带回去,来日给自家姑娘培养些靠得住的心腹亲信。
就如同她当初看那样。
可如今,已经不是那个普通的村里毛丫头,而是姑娘了。
林妈妈爱屋及乌之下,心头就只有叹息。
再看大花和五妞,两只小鹌鹑似的黄毛丫头肩膀向内拢着,脊背也微微弓着,神情局促:
“我们这样,是不是太不爱惜嫁妆了?”
“不!”林妈妈斩钉截铁:“姑娘们大胆些,就如你们猜的这样,这一家子若人品不好,甭管是什么由头,总能把嫁妆套走的,还不如自己吃了。”
虽后续也有后续的难处,但她只开个头,大伙就有这般反应,怎么不叫人欢喜呢?
但这里头人人都说了,反而是作为大姐的兰花一言不发。
菊花察觉到林妈妈的眼光,顺手推了推她:“姐,你有什么办法吗?”
兰花这才回过神来,犹豫一番,还没开口,脸却羞红一片。
她抬眼,先是羞窘地看了眼林妈妈,而后才蚊子哼哼似的小声道:
“不、不能和离吗?”
此话一出,众人皆惊。
倒不是说和离这事儿太过惊世骇俗,只是……
只是婚姻大事,家里郎君也未尝心有歹意,怎么只因婆婆刻薄给一碗稀粥就要和离呢?
这说出去,放到谁那里都无理啊!
而且,林妈妈上下打量着兰花——
身为大姐,她气质倒比其他女孩更稳重些,面容也同样只是清秀,皮肤养了几日倒显得细嫩,只仍旧不白。
如今说这话时,脸颊都还热辣辣的红呢。
可你都因为一碗稀粥打算提和离了,这会又羞个什么呢?
却听兰花继续蚊子哼哼,扭扭捏捏:
“不是说嫁汉嫁汉,穿衣吃饭吗?这才嫁进去就没得饭吃,那要这样的人家做什么?”
“便是混个乞丐,那人家有人品的,都还晓得多讨一碗饭给自家媳妇呢。”
“跟坏人处在一窝,日子可怎么过?不如和离算了。”
林妈妈瞠目结舌。
饶是老练如她,此刻都忍不住讷讷张嘴:“可这成婚,这娘家名声、亲戚朋友,还有这中间的花费,你的名声……”
兰花越发低头扭捏起来:“这、这也挺重要的……所以,能不能说是他们家有问题啊?”
“就、就……”她吭吭哧哧,结结巴巴:“就说这家郎君没法生孩子,那个,那个豆芽菜,镴枪头……”
“这、这总是个大事儿吧?成亲嫁人,不都想有自己的孩子吗?”
男女之间怎么生孩子,她还未见得很了解。
但村里骂架,骂女人下不出个蛋来,骂男人是个没儿子的绝户头,豆芽菜,镴枪头(跟豆芽菜镴枪头有什么关系她也还没弄明白,但大约跟老虔婆一样,都是骂人的话吧。)
林妈妈瞪圆了眼睛。
带着的几个丫鬟也都瞪圆了眼睛。
屋子里一时都安静下来,女孩们虽不知大姐说的是什么,但仿佛也怪羞人的,因而都脸颊火辣辣的,垂头缩在一旁。
“不得了啊!不得了!”
陈殷正拿着的写给她的日记一张张翻看,就听林妈妈一遍又一遍的重复这句话,此刻不由莞尔:
“林妈妈,这么喜欢她们吗?”
林妈妈当即正色道:“姑娘,晚些时候你也该见见她们,真不愧是姑娘的姊妹,各个都是好样的。”
她口齿利落,此刻原模原样把之前的话都讲出来,果然见自家姑娘也惊得瞠目结舌。
“你是说,的兰花姐姐,说男人、男人……”
她到底也有些羞涩,毕竟是些难以启齿的话,就连林妈妈方才复述时都犹豫半天。
可是……
可是实在是叫人太震撼了呀!
再看看日记里写的,她兰花姐姐又稳重又大方,脑袋又清明,向来最体贴她们的……
这跟那个说男人不中用的,是同一个吗?
“啊呀。”她又有些懊恼了:“早知道我也跟一同去听的。”
但又叽叽咕咕一肚子的话要跟她讲,讲完了,看外头还不是太晒,又着急忙慌去找管事,准备多学些种地的知识了。
而陈殷是打算收拾一番,待会见见那位马行首的。
这不,才沏上一盏茶来,就见林妈妈啧啧叹息着回来了。
一问,原是她们聊了一阵子,现在叫两个三等小丫头教教她们怎么跟高门大户的底层打交道。
再有蜜合她俩,又教一教倘若遇见贵人,贵人们喜欢什么?忌讳什么……
在林妈妈看来,这些不一定是顶要紧的。但倘若没人教,只靠她们的想象揣摩,一辈子也是揣摩不到的。万一有机会拿捏不住,岂不可惜?
林妈妈还道:“我本来是打算午饭前先教她们一些吃穿用度的微末讲究和见识的,只没想到她们个个这样好,因而还是教她们怎么跟别个身份的人打交道吧。”
说着又叹息着:“咱们府上也有些心性不错的乡下亲戚,但见识少,人又拘谨,等到有难处了,好不容易来了府中……唉!”
她可惜道:“这一家子竟不知怎么打点!”
这打点自然不是给府中人如何打点,而是他们求的事儿复杂,上上下下,里里外外,官面私面的,总要过几道手。
这过的每一道手,都是一道礼。
可这世上,送礼也是有讲究的啊!
偏他们怎么指点都学不会!最后人情费了,事情也做得七零八落,还连累府上老爷又被人冷嘲热讽了一通。
如此,下回人家再有请托,谁都不敢轻易沾手了。
林妈妈虽然也是奴婢出身,但话又说回来了,宰相家的门子都还能认个品阶呢!
她常年在帝都,外头人再瞧不起虞侯府,到底也是个侯府,下里巴人和宫里头的都要打交道。
时间久了,多少也有一肚子的经能传授。
她这临时改主意,确确实实是很喜欢这些女孩了。
陈殷不大在意这些,她只双眼亮晶晶的:“妈妈,那你说,这位兰花姐姐说的法子,好不好用?”
林妈妈顿时支支吾吾。
“姑娘,这过日子么,哪能一言不合就提和离……”
陈殷顿时神色低落。
过了会儿,她又拿起的那些日记随意整理着,语气哀怜:
“妈妈说的是,像我以后又嫁不得人,什么和离不和离的,那得是明媒正娶的人才有资格说的。”
哎哟!
这话可着实摧了林妈妈的心肝了。
什么过日子不过日子的!
她们姑娘年纪小小,来日就定了这样可怜的前途,偏家里亲娘和亲姐姐都不疼爱她……
林妈妈心痛如绞,哪还管什么这这那那的,只赶紧又道:
“但话又说回来了,兰花姑娘说的对:嫁汉嫁汉,穿衣吃饭。才嫁进去便吃不上饭了,来日再如何,那也只有吃的更少活得更苦的。”
“人又不似野猪,在泥坑里打滚了之后还不想走。”
“就该和离!”
“但如今世道,咱们做女孩的动辄提和离,不仅夫家要骂,娘家那边都不能同意。”
可是……
可是,这也得有个前提啊!
那就是,婚姻是结两姓之好。
不管是贵族还是平民,我舍一个女儿,你出一个儿子,咱们两家联结起来,有共同血脉的,才能一并维持这份情啊!
譬如,那女子若生不出来孩子,夫家便能纳妾,传宗接代何等大事,便是皇帝来说,那夫家都是有理的。
想要继续联结岳家的,那便把孩子交由正房夫人抚养,礼法上得站住名分了。
若是不想联结这家的,直接将人休弃了,那外头人也挑不出话来。
但若是男的不能生,一般女子隐忍着,替夫家遮掩着才是常态。
什么吃药、看病、喝符灰,有秘方……总得折腾半辈子,把苦往肚子里咽才是。
但有那不想遮掩的,直说男人不中用,那要闹出去提和离,别个也说不出什么话来。
毕竟,世道默认女子是一定要生孩子的。你若甘心忍了,认个别人的孩子也就罢了。
要是不想忍……那和离也是没办法的事,毕竟,女人还是得有个孩子啊!
这个传出去,大家竟也都能理解的。
但林妈妈说到兴头上,也顾不得之前自己说的那些,反而又极促狭地笑:
“姑娘,你道我为什么夸这兰花的法子好?实在是我这假设是说成婚第二日。”
“洞房花烛才过去,第二天便支支吾吾说男人不中用要和离……别的不说,但凡还想抬起头做人的,跪在地上求她,也得叫她别宣扬出去。”
“不和离有不和离的拿捏法子。若非要和离,她提什么要求,这户人家大概都能愿意的。”
林妈妈笑得意味深长:“毕竟都能豁出去了,怎么不算横的、不要命的?”
怎么跟人,尤其是向上阶层维持关系,是一门很重要的学问。
并非市侩,也不是一定要巴结什么。
而是假如真到了有难处有所求的时候,总不能硬邦邦提了两瓶酒就上门去了吧?
社交学问在下层人士身上,比常规的知识还难获取。
我们看人家小说主人公面见大人物时,总是表现得不卑不亢,怎么不卑呢?怎么又算不亢呢?
在古代这个讲究阶层的大环境,如何跟人打交道,当真是很重要了。
继续叠甲:只是在说世道和林妈妈的一些价值观,没有说一定要生孩子……(虚弱)
今天先这些吧。3000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