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短一天时间,整个京畿道战事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双方数以十万计的大军在这片宽达上百里的战场打得你来我往。
其实两军已经在此地对峙了三个月,从无大规模交战,而这一次,开战便是决战!
阻击项关穹的三万步卒损失惨重,大阵破碎之后全军溃散,韩照陵在亲兵的拚死护卫之下重伤撤离了战场;前沿各营也遵照夜辞修的军令,留下部分兵马死战断后,其他人徐徐后撤。
楚军自然不会放过如此的大好良机,多路进攻、撕开防线、紧追不舍,想要将十几万干军全都歼灭在京畿道附近,而后兵不血刃地拿下京此战若成,就算景淮有天大的本事也回天无力了。
混乱的战局中,景霸总算是带着骑兵杀穿了楚军的重重拦截,越过防线,通过斥候的沟通与夜辞修合兵一处。
一片不知名的土坡上,景霸垂头查脑的见到了夜辞修,惭愧地低下了头:
“夜,夜大人,我,我错了。”
这位齐王的脸上罕见地露出了惭愧、后悔的表情,他这次是真的知道错了。
因为自己的一时葬撞,三万骑兵折损一万、韩照陵所部更是损失惨重,连累着整个京畿道防线都崩溃了。
这一败,不可谓不惨。
山坡下,一队队干军残卒正沿着官道向北移动。队列拉得极长,前锋已隐入三里外的枯林拐角,后队还在坡脚处缓缓往前挪。
没有人跑,没有人掉队,行军的步伐虽慢却齐整,不少将士的申胃上还沾着干涸的血泥,枪杆上缠着绷带,有人肩上搭着受伤的袍泽,有人用断矛当拐杖一瘤一拐地走看.虽然战败,但还不至于到兵败如山倒的地步,全军阵型不乱,足见多年来大干练兵的成效。
景霸望着缓缓远去的行军队列,眼眶中隐隐闪烁着些许泪花,因为自己,丢了多少人的性命。
夜辞修站在他身侧,同样望着山坡下的军阵,良久才开口:王爷,这一仗不是您一个人的错。粮草是假、流言是真、斥候被截也是真,范攸设了连环套,换谁去都会陷进去。
如果说要怪,只能怪微臣没有拦住您吧,我们愧对了陛下的信任。”
夜辞修同样后悔,如果再给他一次机会,就算是绑也要把景霸绑起来,一兵一卒都不许出营。景霸红着眼,死死紧拳头:
“都是,都是跟了我多年的老兄弟,全都,全都.罢了,喉。”
夜辞修长叹一口气,看向景霸道:现在还不到悲伤的时候,楚军全线猛攻,留守断后的兵马挡不住的,已经有好几处防线被敌军攻破了。
从最新送来的军报看,项天穹正带兵紧追不舍,就咬在咱们身后六七十里的地方,照这个行军速度,要不了一天大军就会被追上。
一旦被紫云龙骑咬住,只怕大军主力就没有撤回京城的可能性周遭的几员大将皆是心头一沉,看看山坡下的兵马,有伤兵、有辑重,行军速度自然缓慢,如何逼得过数万紫云龙骑的快马疾驰?
景霸红着眼,满脸杀意:
“妈的,该死的项天穹,还真想把我们往死路上逼!”
诸位,眼下战局危急,想要确保大军主力顺利撤回京城,咱们必须要留人断后,死死挡住紫云龙骑。”
夜辞修擡手遥遥一指北面那片起伏的山影,山脊线在灰蒙蒙的天幕下勾勒出一道暗青色的轮廓,林梢密密匝匝挤在一处,像一片凝固的墨浪:那片山林叫断魂坳,林木比虞山密得多,而且山中没有宽阔的大路,多为羊肠小道,战马进去根本跑不开。
紫云龙骑一旦追击到此处,速度就会大大减弱,若是两军交战,骑军的优势也会荡然无存。
所以这里就是最佳的阻击之地,我打算留兵五千,死守断魂坳,为大军后撤争取时间。”
众将顺看夜辞修手指的方向齐刷刷看去,眉宇微皱。
断魂坳,这名字听起来可不吉利啊,不过不少人都知道那儿的地势,确实不利于骑军铺开阵型冲锋,乃是阻击的绝佳之地。
“我来!”
景霸当仁不让地站了出来,咬牙切齿的说道:项天穹不就是冲我来的吗?那本王就遂了他的愿!我从魔下挑五千骑军,在断魂坳等着他!”
不可,王爷绝不能留下来断后!”
哪知夜辞修一口就否决了他的建议,可景霸并不死心,急着说道:“此战之败皆由我起,自当我领兵断后!”
“不行,绝对不行。“
“王爷乃大军主帅、皇族亲王,身份地位极为尊崇,万一遇险,对军心士气的打击相当大。
其二,王爷魔下骑兵已经往来奔袭数百里,苦战多场,两天两夜不眠不休,这种状态还有余力阻击楚军吗?
更何况这几万骑兵算是我大干的最后精锐了,能保住多少就得保住多少。
所以王爷绝不能去!“
夜辞修的一番说辞让景霸哑口无言,最后老老实实的低下了头,不敢再有任何反驳的意思。
“几位。”
夜辞修转过身来,满脸凝重甚至带着一丝哀伤的说道:战场的局面你们很清楚,不管谁留下来断后都是九死一生。
谁愿意留下?”
话音落下,现场寂静无声。
几名将领目光交汇,表情无比凝重,夜辞修的话已经说得很清楚,不管是谁留下来断后,几乎都是十死无生。
“末将愿往!”
一道苍老却沉稳的声音从人群后方响起,众将回头望去,只见一员老将缓缓走出人群。
此人名为何明远,年过半百,鬓发尽白,面庞上沟壑纵横,左眉有一道刀疤从额角斜贯至额骨。
他是军中老将了,论资历也就次于吴重峰那种大将,脸上这道伤疤还是当年东境之战留下的旧伤。
夜辞修看清来人,眉头一紧:“何将军,您.老将军一拱手,嗓音沙哑,面带轻松:
“末将二十岁从军,打了三十年的仗。当过的官从伍长一直升到将军,这辈子够本了。
如果一定要死人,那我这把老骨头丢在断魂坳又何妨?
诸位就别和我争了。“
老人神色坦然,对于他这种打了一辈子仗的人来说,早已看透了生死。
何明远朝景霸和夜辞修深深抱拳:
“王爷,大人,末将魔下还有八百老卒,都是跟了我十几年的老兵,熟悉山林作战。
断魂坳那片林子末将倒也走过几趟,哪条沟能藏人、哪棵树能放箭,闭着眼都记得清。
大人再给我四千兵马,末将定教楚军在断魂坳多耗上一日一夜。”
夜辞修看着那双平静的老眼,喉头微微动了一下,半响才沉声道:贺将军,大军存亡,就系于您一身了。
保重!“
夜辞修没有拒绝,因为他知道这场仗终究是要派人去的?
“末将,领命!“
老人抱拳沉喝,满脸决然:
“大干江山,就拜托诸位了!“
众人齐刷刷弯腰行礼:
“将军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