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清晨的阳光倾洒大地的那一刻,天启城内的战斗已经接近了尾声,只剩下零星的抵抗还在持续,四门皆以挂起了楚国的军旗。
干军各营主力几乎折损殆尽,数万军卒战斗到了生命的最后一刻,楚军已经占领了所有的要害之地,满城浓烟滚滚,血腥味弥漫天际。
第一缕苍白的光线穿透了满城浓烟,落在天启城的残垣断壁之上。
昨夜的熊熊大火已经烧去了天半的气焰,可余烬仍在各处废墟中微微明灭,烟柱从坍塌的屋梁间畏畏升起,汇入那片遮天蔽日的烟幕之中。
遮蔽了天光、遮蔽了骄阳。
曾经繁盛一时的大干国都像是被一只巨手碾过,大街两侧的商铺楼阁十有七八已经坍塌,焦黑的木梁横七竖八地架在碎砖之上。
街面上的户体还未来得及清理,两军将士还有老百姓的户体混杂着倒在碎石之间,有的俯面朝下,有的仰天而卧,晨光照在他们凝固的面容上,只有空洞的绝望之情。
天启城,这座曾经傲立天下三百年的帝都。如今只剩下一具千疮百孔的躯壳,在晨光中静悄悄地吐看最后几缕残烟。
风从城门洞穿过,发出悠长而空洞的鸣咽声,像是在替这座死去的城吹奏一支无人听见的安魂曲。
两国决战,殒命万千。
都城中央的那座皇城,也已经被楚军攻占。
陈炳以及三千将士,硬撼两万楚军围攻,血战一夜,全军覆没。
只不过楚军并未像预料中那样冲进皇城、大肆劫掠、滥杀无辜,而是牢牢把守四周,没有轻举妄动。
日初清晨之际,一驾马车穿过满城硝烟,缓缓停在了宫门口,项天弯率先掀开车帘,扶着老人下车,轻声道:
“仲父,到了。“
“大干皇城吗,老夫又回来了。“范攸落地站定,明明看不见,可那双深邃的眼眸像是要把整座皇城打量个遍。
他在这里留下了太多太多的回忆,当年辅佐景翊,也是一夜血变,攻取皇城,帮助景翊登基称帝,可惜后来败于景淮之手,远道楚国。
这是老人一生中最惨的一次败仗。
但今时今日,他又回来了,身后站着二十万楚军!
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也算是报仇了。
“走吧,该去见见他了。”
老人迈开了脚步,项天穹就陪在身边,亦步亦趋。
他们知道,有人在等着自己。
宫门洞开,门扇歪斜地挂在半截断轴上,清晨的光线从门缝间斜斜切进来,将两道长长的影子投在青石地面上。
项天穹着范攸的臂弯,一步一步跨过门槛,老人的麻衣下摆拂过地上那摊尚未干透的血渍,带起的空气中满是血腥味。
越往里走,寂静越深。
普日朝会时文武百官鱼贯而行的宽阔御道,如今空荡荡地平铺在晨光之中,两侧的朱红廊柱上留着昨夜的刀痕与火燎的焦迹。广场上的户体已被拖走,可地面上的血迹却擦不尽,沿看青砖的缝隙渗了进去。
不用想都知道昨夜的战斗有多么惨烈,唯有罗月才能洗刷这些血范攸的盲眼微微擡着,面朝前方,脚步不快不慢,那双枯瘦的手搭在项天穹的臂弯上,指尖偶尔轻轻叩两下,仿佛在数着脚下的石阶数,又像是在丈量着每一步踏过的光阴。
太和殿的轮廓逐渐在前方清晰起来。
重檐九脊,琉璃瓦上的晨光镀了一层淡金色的边缘,殿门紧闭,唯有一排排楚军精锐值守四周,此刻皆恭恭敬敬地跪在地上,不发一言。
这里是大干的权力中心,是帝国的中枢。
项天穹扶着范攸迈上最后一级阶时,老人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侧头向殿门的方向转了转脸,像是用那双盲眼将这座曾经权倾天下的朝堂重新打量了一遍。“当年从这里走出去的时候,老夫觉得自己这辈子再也回不来了。
范攸低声说了一句,话音里有淡淡的嘶哑。
项关穹微微一笑:
“如今,整座天启城都是我们的。“
两人相视一笑,同时跨过了那道高高的门槛,像是在为这一段数年的故事画上一个句号。
“嘎吱。“
金銮殿的大门先是缓缓开启,而后又合拢,将殿外的晨光与硝烟一并隔绝。
大殿之内空旷而幽深,昔年朝会时百官列班、山呼万岁的盛景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一片沉甸甸的寂静。
大殿正前方,那座象征九五之尊的龙椅已经被撤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幅巨大的疆域图,从殿顶的横梁处垂落,几乎铺满了整面后壁。
图上的墨线勾勒出大干全境的轮廓,山川河流、城池关隘、天下诸国,一笔一画皆清晰如刻,从北境的雁门关到南疆的南越都城,从西陆的蜀道险峰到东海的沧浪岸。
整片山河铺展在晨光之中,墨色深浅之间仿佛还能看出昔日的雄浑气象。站在地图前,总给人一种天下尽在掌控的感觉。
饶是项天穹都不由得多看了一眼疆域图,心中不由得生出一股豪迈之感。
大殿中央,一方乌木棋盘安放在矮案之上,黑白二子安安稳稳地落在坛中。棋案两侧摆着三把木椅,椅背挺直,漆色暗沉。
三把椅子,三张等待的座席,像是在等一场未曾约好的终局。
大干皇帝景淮便站在那幅疆域图之前,背对着殿门。
他终于不再穿那身锦衣,而是换成了金黄色的龙袍,袍面上绣看五爪金龙,威武不凡,哪怕有一声两声的轻咳,也盖不住那股帝王般的威严。
项天穹的眉宇一皱,景淮的身形比上一次见面时消瘦了许多,龙袍空荡荡地搭在肩头,像是披看一件比他本人大了数尺的衣裳。他知道景淮重病缠身,没想到已经虚弱至此。
“你们总算来了。”
“咳咳。“
景淮缓缓转过身来,嗓音极为平淡:
“朕,等你们很久了。“
项天穹的眉宇皱得更深了:你怎么成了如此模样,大干的太医就这么不不顶用吗?”
两年前乌江之变时他们见过,景淮虽然体弱多病,可至少看起来还是个正常人。此刻景淮不仅瘦,脸上甚至已经看不出血色,嘴唇很是苍虽是敌人,但项天穹是个直性子,英雄惜英雄,景淮这样的人物重病至此,实在是令人心痛。
“老毛病了,把全天下的神医都请来没用。
两人一问一答,语气出人意料的平静,不像是生死仇敌,倒像是多年未见的老朋友。
景淮看着项天穹,问了一句:
“皇兄他?“
“死了。“
项天穹的回答干脆利落:“死得很英勇。“
这个答案似乎早在景淮的预料之中,深邃的眼眸微微颤动了几分。
或许对景霸来说,这便是最好的归宿。
“都结束了。“
景淮露出一抹解脱之色,轻挥龙袍,看向驻足不语的老人:
“范先生,对弈一局,如何?“
范攸双手作揖,深深弯腰:
“陛下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