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陛下做得已经很好了。“
范攸面如止水,但语气中满是凝重:京畿道一战,若非天降大雨,恐怕今日的胜者就是陛下。“
一想到那一战,范攸和项天穹便觉得头皮发麻,那应该是他们两这辈子离死亡最近的一次。
倘若没有那场大雨,他们就会命丧战场,继而军心大乱、全军溃退。
整个天下的走势也将因此改变。
“自古以来想要打胜仗,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
老天爷不站在我这边,我也没办法啊。“
景淮怅然一声:
“命该如此,天命难违。”
以前景淮不信命,他坚信自己是能够逆天改命的人,可那一场雨让他明白,一切终究是虚无缥缈。
该是什么命,便是什么命。
“哒。”
他又落一子,这一手竟露了个破绽。
原本可以补上的断点被他轻轻放过,像是故意留给对手一个机会。
项天穹微微一愣,下意识地看了范攸一眼,连他一个不怎么懂棋的人都看出景淮走错了,范攸怎么会看不出。
老人连眼皮都没擡一下,只是平静地说:陛下这手棋,走得有些松了。“
景淮轻轻靠向椅背,胸膛起伏了一下,声音低了几分:松了也好,紧了也罢,朕这辈子下棋从来没松过手。
朝堂上该杀的人,朕杀了;战场上该打的仗,朕打了;可你知道吗范先生,有时候半夜醒来,朕会想,如果当年没有坐上这把椅子,是不是会活得轻松一些。“
范攸没有说话,只是示意项天穹在中腹落下一子,那枚黑子沉甸甸地压在棋盘中央,像是某种无声的回答。
这一手让左右两路棋势形成合围之态,像是要将景淮中间的棋子一口吃掉。
景淮看着那一子,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可朕也明白,这世上没有回头路。
坐上龙椅的那一天,朕就不再是景淮了,朕是大干的皇帝,是这座江山最后一道门。
门在,国在;门破,国亡!“他擡手拈起一枚白子,悬在棋盘上方,指节微微颤抖着:
“今日,天启城破,大干已亡。
在下想和两位谈个条件。“
“谈个条件?”
项天穹和范攸齐齐一愣,都这个时候还谈什么条件?
再说了,景淮只剩下孤身一人,守城精锐全军覆没,还有什么资格与他们谈条件?
景淮微微直起身子,将那枚白子轻轻搁在棋盘边沿,双手拢入袖中,目光平静地扫过对面两人:朕虽然病入膏育,可这几个月来该做的事一件都没落下,推测了所有最糟糕的情况。
哪怕是都城失陷,朕也早有准备。
皇城底下、四门之内、几处粮仓与官署的地基之中,朕命人埋了上万桶火油,引线相连,通达一处。”
那枚棋子在他指间停了好一会儿,终于轻轻落下,叩在棋盘角落一处不甚起眼的地方,可却将范攸即将形成的包围之势硬生生断开。
堪称一手妙子!
火油!满城火油!
项天穹的脸色骤然变了,下意识地紧了椅扶手,就连范攸的眉宇也是一颤。
他们方方没想到景淮还藏着这一手!
景淮却像没看见似的,继续说道:这些火油若是点燃,整座天启城的核心地带会在半个时辰之内化为一片火海。
楚军二十万人,如今大半都在城内,这一把火烧下去,朕不敢说能烧死多少,可十方人的性命,总还是搭得进去的。”
般内寂静了一瞬,连棋子叩木的余音都消散得干干净净。
项天穹的呼吸沉了几分,正要开口,却被范攸轻轻擡手拦住了。
老人的盲眼微微擡着,面色不变:
“陛下既然布局至此,为何不做?“
景淮靠着椅背,望向那幅垂落的全境疆域图,目光落在天启城的位
“朕在这座城里住了三十多年,这里的每一条街巷,每一座坊门,朕都走过。那些百姓是朕的子民,也是这座城的血肉。
朕守不住他们的国,至少至少要守住他们的命。”
他偏过头来,看向项关穹,目光坦然:火油一事,我说出来便没用了。朕只是想让两位知道,我手里还着一点筹码,一点筹码,朕愿意用它来换陛下一个承诺。
请你们,请楚军,不要再屠杀城中的百姓。
他们已经失去了家园、失去了亲人,若再失去性命,这座天启城便真的只剩下一座空壳了。
胜负,已经在战场上分出。
楚皇乃当世英雄,想必也不想做那滥杀无辜之人吧?“
项天穹目光微凝,起身走到殿门口:
“来人!”
“陛下!
“传朕旨意,除留部分军卒维持治安外,各军归营,不得劫掠百姓,滥杀无辜。
让龙枭带着紫云龙骑满城巡逻,任何人违抗军令,就地处决!“
“诺!”
布置完这一切,项天穹才重新坐了下来:
“朕向你保证,从现在起,不会再有任何百姓丧命。“
景淮长松了一口气,笑了笑:
“多谢了。”
项天穹一时语塞,他没想到景淮在生命的最后关头,还在想着如何保全满城百姓。
他看着景淮那双病弱却异常澄澈的眼睛,忽然觉得面前这个枯瘦如柴的帝王,比他在战场上见过的任何敌手都更令人敬畏。
景淮见他沉默,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朕这辈子,该争的都争过了。
最后一刻我不想再做那个杀伐决断的帝王,只想做一个还能替百姓说句话的人。”
景淮拈起一枚白子,指腹轻轻摩挚过棋子温润的表面。
“哒达!“
棋子落下。
清脆的一声,在空旷的大殿里荡开一圈悠长的余响。景淮落子的位置并不在棋盘中腹任何一处激烈争夺之处,也不在边角收官之地,而是落在了一处看似毫无关联的、左侧星位旁边早已被双方弃置不用的空位上。
那地方自开局以来便无人问津,孤零零地悬在那里,像一颗被遗忘的、偏离了整盘棋节奏的弃子。
项天穹皱了皱眉,甚至觉得景淮已经精神恍惚,胡乱落了一手。
可范攸的脸色却变了,手指忽然收紧,嘴唇微微张开,半响没有合拢。
他沉默了许久,长久的沉默令项天穹都忍不住问道:
“仲父?”
范攸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声音沙哑而低沉:
“这一手..老夫输了。“
“什么!”
项天穹一愣,明明己方势均力敌,怎么就输了?
“白棋那条看似被围死的大龙,借着这颗弃子之助,凭空多出了一口气。”
范攸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被折服后的轻叹:
“老夫算尽了中腹的每一步,唯独没有算到他在百手之前便已经为这手棋埋下了伏笔。
那颗弃子,原来从来不是弃子。“
项天穹听得半知半解,可范攸都说输了,那天下便没有人能够反败为胜。
“陛下棋艺高超,老夫佩服。“
范攸深深作揖:
“自愧不如。“
“饶幸罢了。“
景淮微微往椅背上一靠,神态中满是虚弱。
“棋盘如天下,七国皆棋子。
朕赢得了这棋盘,却无力问鼎天下啊。“
范攸缓缓直起了腰,问了一句:
“陛下以为,这问鼎天下之人。
会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