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内寂静无声,唯有天光从窗间一缕缕透进来,照亮了那幅偌大的疆域图。
“谁能问鼎天下?”
景淮艰难地从椅子上站起来,一步步走到地图前站定,眼眸轻扫:纵观当今天下,只剩楚国、郢国、南越、西羌以及洛羽的玄地。
论国力战力,自然是你们楚国与草原居首,可郢国同样不容小,这些年崛起迅速,又占了半数的燕地,国力大增。
至于南越,精锐家底已经被我打光了,境内满目疮,即使现在喘了一口气,也绝无力与诸国抗衡,能偏安一隅已经是万幸。“
范攸眼皮微拾,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抹精光:那,洛羽呢?“
景淮的脚步顿了一下才缓缓道来:若放在一年前,洛羽的实力还无力与楚国抗衡,可如今,今非音比了。
蜀地二十四州尽入其手、半数燕地效忠于他、还占了前朝的昌平道。
纵观其疆土,已经不弱于郢国,再论其魔下兵马战力,亦是世间顶尖。
恐怕楚皇现在也没有绝对的把握能轻易胜之吧?”
项天穹的眉宇微微一皱,确实,如果洛羽还是只有陇西北凉两道,楚国耗都能把他耗死,可现在洛羽的疆土成倍增长,已是心腹大患。
“说来也是可笑啊。”
范攸苦笑着摇摇头,话语中略带嘘:
“当初洛羽占地不过苍岐一城、拥兵不过三千,一只手便可以将其捏死。
一晃多年,他已经有了争霸天下的实力。“
这些年范攸是看着洛羽一步步成长起来的,明明已经想办法去遏制他,却丝毫挡不住他崛起的势头。
说句心里话,当今天下能让朕重视的,寥寥数人而已。
项天穹负手而立,目视地图:
“你一个,洛羽一个,月青凝一个,至于其他人在朕眼中,土鸡瓦狗尔。
这一年多我楚国南征北战,给了洛羽发展壮大的机会,不过没关系。
任何敌人都会倒在我大楚兵锋之前!久闻大玄铁骑甲天下,朕倒想看看,此之我大楚锐士如何!“
项天穹的眼眸中没有丝毫担忧之色,反而是浓浓的战意,言辞间王霸之气毕露。
这天下,可不是光靠武力就能打下来的。“
范攸微微一笑:
“洛羽再强,他也终究是孤家寡人,成不了大气候。“
“是吗?”
景淮似乎很疲惫,跟跟跎跎地走回去,扶着椅背坐下:
“倒不如让我猜猜,范先生打算怎么对付玄军吧。“
范攸轻轻一躬身:
“愿闻其详。”
景淮就这么斜靠在椅子上缓缓道来,幽幽的嗓音在大殿内回荡着:从地势上看,陇西北凉、蜀地、燕地连为一体,将整个草原挡在中原西北,算是为中原诸国立起了一道屏障。
西羌多位皇子死在洛羽手中,与其有深仇大恨;郢国的月青凝与洛羽在东境也有旧怨,再加上一个南越的阮云魅。
细数之下,洛羽天下皆敌。”
景淮竖起一根手指:
所以我猜范先生打算许以重利,让郢国、南越两国与楚国联手出兵,三国并进。
如此一来,草原见洛羽式微,定然也会落并下石,派兵进攻陇北防线。
这样的话玄地就会遭遇两面夹击的陷境,发发可危。“
“陛下不愧是惊才绝世之辈,与老夫所想一字不差。“
范攸坦然一笑:
“没错,他是拿下了蜀地、燕地,可这些地方的豪门世家、当地权贵并未完全融入玄军,消化这些人需要大把的时间。
所以,玄军看似疆域虽广,可却是外强中干,核心依旧是陇西北凉两道。
敢问陛下,以洛羽的实力,可否挡得住我四国联手?”景淮微微摇头,嘴角挂看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目光落在那幅疆域图上洛羽所占据的地盘:
“范先生布局天下,算无遗策,朕素来佩服。可你们始终低估了洛羽、低估了玄军。”
“咳咳。“
他轻轻咳了两声,缓了口气才继续道:你们只看到他有几州之地、多少兵马,却忽略了一件事。
他手下的那些将校是跟着他从一城之地条出来的,苍岐起兵、北凉战、陇西抗羌、蜀地征伐。
每一战都是在绝境中打出来的。
这些人对洛羽的信任,对洛羽的忠诚不是用官职和俸禄买来的,是用一刀一枪、一城一地的生死换来的。
四国联手,看似声势浩大,实则真的能齐心协力吗?
西羌虽然与洛羽有杀子之仇,可耶律铁真和百里天纵都不是酒囊饭袋,他们难道不想看着中原诸国两败俱伤吗?
月青凝是个聪明人,她只会出工不出力,绝不会把自己的家底拚在玄地;南越阮云魅,国内未定,能派多少兵?三国之中唯有楚国真正出力,可你们又能分多少兵力去攻陇西?”
范攸与项天穹眉宇微皱,好像还真是这么个道理。
就如同当年乌江之变,同样是各国联手,照样被洛羽跑了。
景淮顿了顿,指尖轻轻叩了叩椅子扶手:洛羽最擅长的,便是以战养战。
四国围攻,他会把蜀地的豪族、燕地的旧臣一个个绑上自己的战车。你们每派一兵,他就能多招一卒。
你们以为在消耗他,其实是在替他淬炼那柄刀。
你压得越狠,他反弹得越猛。
这么多年,他的对手都是这样一个接一个倒下的。“
听到这里,两人的眼神都凝重了许多,确实,洛羽在困境中无比坚这天下大势,与朕已经没有关系了。
“可朕相信,他才会是问鼎天下的那个人。“
或许吧。“
项天穹冷冷地说了一句:
“成王败寇,咱们日后见分晓。““累了,我累了。“
景淮缓缓闭上了眼眸,喃喃一笑:
“终于可以解脱了。”
他嘴角的那丝笑意像晨雾中的水痕,渐渐淡去,呼吸越发微弱。
像是有一股看不见的力量正在将他从这副枯瘦的躯壳中一寸一寸地抽离。
晨光映着他苍白的侧脸,那面容竟在这一刻显出一种久违的安宁,仿佛卸下了积攒一生的重负。
景淮闭着眼,脑海中满是这一生的点点滴滴,与洛羽从结识到知己、为了大干的兴衰去分头他笑了。
自己做得足够多了,或许,不是那么完美。
殿内寂静无声。
项天穹与范攸都没有开口,只是静静地望着那袭消瘦的背影。
他们知道,这位大干雄主已经走到了生命的尽头。
景淮像是挣扎出最后一丝力气,轻声呢喃:烽烟起,山河碎,铁马踏尽旧宫帷。
笑指江山说与谁。
悲哉,悲哉。
千钧担,一身摧,三十三年转头非。
知音远,故国颓,唯余落日映残碑。
君且去,莫相追,壮哉,壮哉。
待到山花烂漫时,黑甲玄旗满天下。
词声落尽时,景淮的手指在袖中微微蜷了一下,随即彻底松弛下来:
“洛兄,再见了。“
晨光从琉璃窗间斜斜倾入,落在他安然闭目的面容上,将那道最后残留的笑意镀上一层薄光。
微风吹过,将龙袍边角轻轻掀起又放下,像是在替这个殒落的帝王翻动最后一页书卷。
大干历,承烈七年春皇帝景淮于京城崩逝,都城失陷。
干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