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初春的骄阳洒在城头上的那一刻,整座天启城已经悬满了大楚军旗,映入眼帘的皆是紫旗飘飘。
曾经的大干帝都成了楚地。
满城百姓,尽成亡国之民。
两天前大战的硝烟还未散尽,可那些旗帜已经在晨风里挺得笔直,像是宣告着一个新时代的来临。
街头巷尾、城楼脚下的户体被楚军一具具擡走,血渍用沙土覆盖后又浇了清水反复冲刷,可青砖缝里那层暗红怎么也洗不掉。
一场大战,数以方计的军卒命丧疆场。
楚军的巡逻队浩浩荡荡地从街面上踏过,军威严整,但大多数将土已经收兵回营,不得外出。
项天穹遵守了自己的承诺,禁止楚军劫掠百姓、滥杀无辜,为此还杀了几名昏头的将校,算是将一场屠杀硬生生遏止住了。
他派人去搜了,城中不少要害之处确实都藏了大量的火油,万一引爆,楚军的死好几万人。
景淮在最后一刻收手,他也绝不会再去为难老百姓。
春风拂拂,没有给天启城带来朝气蓬勃之景,反而是一片死寂、悲痛。
景淮因病崩逝的消息已经传开了,满城哀悼,宛如末日。
东城一间临街的茶铺里,铺面已经塌了半边,掌柜的却不知从哪儿翻出一张歪斜的木板铺在地上,上面供看一碗清水、一碟粗盐,还有半截烧剩的蜡烛头。
没有灵位,没有牌位,可附近的街坊路过时都会在那木板前停一停,弯下腰去,不作声地磕一个头,然后匆匆离开。
那截蜡烛头不知是谁悄悄点上的,火苗在风中摇曳,像是随时都会被吹灭,可始终没有熄。
一个百发苍苍的老妇带着六七岁的孙子走过来,孙儿不懂事,仰头问:
“奶奶,咱们跪谁呀?“老妇按住他的头往下压,声音沙哑:
“别问,别问。“
为啥不能问啊?”
这是掉脑袋的话,奶奶不能说,跪下磕头就行了。“
孙儿懵懵懂懂地磕了头,老妇站起身时偷偷抹了一把眼角,扶着墙根快步走了。
老妇刚走没多久,又是几名年轻汉子偷偷摸摸地闯入屋内,恭恭敬敬地磕了头、上了香,又悄无声息地离去。
城西的城墙根下,一个老儒生蹲在地上,用树枝在泥地里写了大干两个字,又飞快地用脚抹去。
他站起来时叹了口气,仰头望着城头上那些猎猎翻卷的紫旗,浑注的老眼被风吹出了泪。
这几年算是寒门士子最好过的日子,以往官位被权贵世家把持,可景淮开科举、兴私垫,给无数读书人一条进阶之路。
“陛下,陛下.老儒泣不成声。
如此场面在城内比比皆是,一块块无主的灵位、一次次无声的祭没有人敢光明正大地做什么、说什么,这要是被楚军发现,定然是掉脑袋的大罪,可所有人都知道那灵位供奉的是何人。
是他们曾经的皇帝,是让他们吃饱穿暖的人。
大干亡在景淮手里,可并没有老百姓恨他,更没有一个人骂过昏君二字。
因为自景淮登基继位以来,轻薄赋、开科创举、鼓励商贸、修养民生等等,确实让大干国力在短短几年内突飞猛进。
老百姓感受得更深,至少再也没有那么多乞巧四处流窜、至少再世没有那么多贪官污横行乡里整个大干,上到朝廷文武、下至平民百姓都觉得迎来了中兴之君。
可惜,苍天没有给他时间。
十年,再有十年,这天下或许就不一样了。
城还是那座城,但一切都已经翻天覆地。漫天飞舞的大楚军旗中,项天穹一步步登上了天启城的最高处,俯瞰全城,有一种江山尽在掌握的感觉。
这位大楚皇帝的眼眸中罕见地露出了亢奋、雀跃之色。
当今天下,只有大干的实力和楚国最为接近,可在范攸的运筹帷帼之下,他们一战灭国!
楚国先借南越、郢国消耗其有生力量,致使干军十余万精锐老卒命丧南越,而后大军突袭边关、直捣京城。
其中虽有波折,可最终大获全胜!
天下震动!
此乃历代楚皇都没有过的开疆拓土之功!
景淮啊景淮,这一战终究是朕赢了。“
项天穹面露笑意,诚如他当初所言,全天下能被自己看上眼的人寥无几,景淮就是其中之一。
这种击败对手的感觉,太棒了。
“此人确乃当世豪杰啊。“
范攸喃喃感叹了一句:如此多的忠臣良将、如此多的能臣干吏皆对其死心塌地,景淮有其独特的魅力。
只可惜老天没站在他这一边。”
从楚军破城以来,投降的虽然不少,可慷慨赴死的也很多,从礼部尚书黄恭、吏部尚书颜真清等等,许多人都陪着他们的皇帝走了。
这些朝廷栋梁,本可以团结在景淮周围,成为大干中兴的柱石。
但现在,一切都结束了。
项天穹默然不语,这也正是他钦佩景淮的地方。
“陛下。“躬身侍立的雪苍澜轻声道:整座皇城已经搜遍了,依旧没有找到那位皇后和年幼的太子。据一些宫里的近侍说,大军破城之前此二人就已经失踪了,老臣怀疑是不是被景淮提前送走了?”
项天穹眉宇微皱,两国交战,最讲究的当然是赶尽杀绝了,项天穹就算再是英雄人物,这一点总归要防看的。
“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妇人、一个年幼未当政的皇子,还不值得我们上心。”
范攸苍老的眼眸望向遥远的西北方:
“咱们现在该考虑的,是如何解决洛羽。“
“解决洛羽?”
“仲父该不会现在就想进攻陇西吧?我军主力战数月,京畿道和天启城两战伤亡颇大,尚未休整。
此时开战只怕.
“我楚军疲惫,玄军也好不到哪儿去。“
范攸冷笑一声:
“蜀地、燕地他刚刚吞并,三十万边军征战一年多,疲惫更甚,战损严重,这时候不趁他病、要他命,难道等着他羽翼丰满再动手吗?“
“有道理啊。“
项天穹猛然回过神来,现在是玄军最为虚弱的时候。
“陛下。”
范攸微微躬身,认真地说道:
“玄军主力都还留在陇北防线休整,昌平道只有陆铁山所率的两三万步卒留守,战力并不算强。
老臣建议,可让大军秘密向昌平道集结,再遣一支精锐奇袭昌平道。
若是能攻破玄军防线,我楚军就可长驱直入,威逼陇西!“
“好!“
项天穹欣然同意,大手一挥:
“让我们看看,玄军还有没有本事再和我楚军战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