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晃动,蒙虎一下子就愣住了。
这一刻他忽然明白洛羽闭口不谈登基称帝的原因,那么多老兄弟战死沙场,埋骨黄沙,仗还没打完,你洛羽拍拍屁股当皇帝了。
当了皇帝然后呢,烟花雪月、整日享乐吗?
那死去的那些将士到底是为百姓而死,还是为你洛羽而死?
洛羽就这么坐在地上,后背靠在木箱子上,毫无半分王爷的威仪:很多人会觉得,这世上真的有人不想当皇帝吗?可那把龙椅又岂是那么好坐?坐上去,就意味着肩上担着千里江山、天下万民。
有时候我会想,万一真当了皇帝,我到底能不能扛起这幅担子。”
帐中忽然陷入了沉寂,洛羽凝着眼,像是在回忆着一路走来的过往,蒙虎茸拉看头,好像洛羽说的话对他来说太过深奥,想不通,想不明白。
蒙虎闷头灌了一口酒,拿袖子胡乱抹了把嘴,擡起头来盯着洛羽,眼睛被烛火映得亮堂堂的。
他嗓门本来就大,这会儿更是憋不住,粗声粗气地就开了腔:大哥,你这话说得不对。”
洛羽擡起眼看他,没说话,只是露出些许好奇。
你说那些兄弟是为了你死的,可我不这么看。“
蒙虎把碗往地上一墩,酒水溅出来几滴他也顾不上:鸡鸣寨那会儿,我是啥人?三天饿九顿的壮丁,家里爹娘都死绝了,我被推上战场送死。岳伍呢?如今鼎鼎大名的玄武军主师那时候可是个胆小鬼,第一次上战场就尿了裤子,看到羌兵连刀都握不稳。
还有其他那些人,哪个不是走投无路了才被迫投军,用脑袋去混一口饭吃。”他越说越激动,嗓门震得帐达都响:
“可后来呢??几百羌兵围住了鸡鸣寨,是你带着我们杀了出来,后来又建起了苍岐城。
给我们饭吃、给我们衣穿、教我们打仗、教我们认字。你说我们是为了你死的?不是!我们是先活了,才愿意跟着你死的!!
没你,我们早就是一具具饿死在路边的骨头架子了!“
这些年陇西、北凉境内未曾遭遇战火,老百姓可以踏踏实实地过日子,可没人敢忘记十年前的边关是什么样子。
当官的欺压百姓、苛捐杂税,那些个世家门阀,何时把老百姓当人看过?羌人时不时纵兵入境、大肆劫掠,人命如草芥,谁也不知道能不能活着看到明天的太阳。
是谁改变了这一切?是大哥你!!
你带着我们从苍岐起兵,攻占阙州、大败羌兵、一统陇西,然后收复北凉、收复蜀地,这一路走来,你就是咱边军的魂!!”
蒙虎又抓起酒囊给自己倒了一碗,灌了一大口,情绪越发上来了:
“你再说那些战死的兄弟,你以为他们想死?谁不想活着娶媳妇生孩子过日子?可他们为啥还是往前冲了?因为后头就是陇西,就是北凉,就是他们的爹娘妻儿!
你洛羽把这片地方从羌人手里抢回来,给家家户户分了天,让他们有了家、有了地、有了盼头,他们才愿意拿命去守!
守的不光是你的江山,也是他们自己的家!“
洛羽证证然,他方万没想到蒙虎能说出这么一番大道理。
蒙虎把碗重重一放,瞪看洛羽,眼眶有点泛红:大哥知道的,我蒙虎是个粗人,不懂那些大道理。可我知道一件事,从跟看你的第一天起这条命就是你的了。不是因为你是王爷,是因为你洛羽掌我当兄弟,掌咱们所有人当兄第,是你给了咱们新的生活,有希望的生活!
那什么项天穹、月青凝,连南越那个废物都能自号皇帝,我大哥凭什么不行?我蒙虎眼里只有一个皇帝,就是大哥!
你当了皇帝,咱们这些兄弟照样跟着你。你不当皇帝,咱们也照样跟着你。
可你要是一直不当他顿了一下,挠了挠后脑勺,语气忽然变得有些别扭:那兄弟们心里就总觉得没个着落。你一天不坐那把椅子,咱们就一天不知道自己算哪门子兵、守哪门子土?
你就算不为自己想,也得为那些还在喘气的兄弟想想吧?
他们还想立功受赏、娶媳妇生孩子呢。你不称帝,封谁官、给谁赏、保谁平安?”
他说完一通,好像把心里憋了许久的话都倒干净了,端起碗来又灌了一口,低头不再看洛羽。
洛羽僵了许久,最后只是端起酒碗,高高举起:
“不说了,喝酒!“
.夜深了王府后院的灯火已经灭了大半,只剩回廊尽头还悬着一盏孤零零的风灯,光晕昏黄,被夜风推着晃来晃去。
洛羽独自站在院中那株老槐树下,仰望天穹。
夏夜的星空比别处繁密,银河横亘在岐连峰顶之上,像一条被风扯开的素练,星星密密麻麻地铺了满天。
洛羽想起很多年前在鸡鸣寨的那个夜晚。
那时他还是个无名小卒,带着四五十号走投无路的汉子守看破败的寨墙,夜里躺在露天地里看星星,蒙虎就睡在他旁边,打呼噜震天响,岳伍胆子小,不敢睡熟,就靠在寨墙边,眯一会儿就要擡头看看羌兵有没有摸上来。那时候的星星好像比今夜亮,也比今夜近,伸手就能摘下来似的。
后来到了苍岐,再到阙州、陇西、北凉,一路打过来,脚下的地盘越来越大,头顶的星空也越发辽阔。
风从岐连峰上下来,掠过院墙,吹得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响了一阵。
轻微的脚步声响起,沈漓出现在了洛羽身侧,轻声道:
“山上的夜风还是有点凉的,该回去睡了。“
“睡不着啊。”
洛羽摇了摇头,沈漓见丈夫如此模样便不再多言,只是安安静静地陪在一旁,轻轻依偎在他的肩膀上。的难处,而她要做的就是陪伴,不管发生任何事,都坚定的站在洛羽身边。
洛羽很自然地将她搂在怀里,两人就这么静静的,静静的望着星空。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静止了。
过了很久很久,洛羽才问了一句:
“你说,我能做好吗?“
“当然。”
沈漓甚至没有丝毫的犹豫,只是用力往洛羽怀中挤了挤:
“我的男人,会是千古第一明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