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川城内有一座学坊。
当年洛羽占据凤川之后在城内发现了许多无家可归的孤儿,这些孩童只能以乞讨、流浪为生。
洛羽看着于心不忍,便由官府出资建了私垫,收拢孤儿和穷人家的孩子来读书,这些人还可以参加科举,考取功名之后分到各地为官。
十几年前,陇西三州的官位皆被世家权贵把持,读书种子少得可怜,是洛羽一手改变了这种局面。
这些年真有一些穷苦人读书读出了头,当了县令,回到家乡踏踏实实为民谋福。
经过这么多年的发展,当年的小小私塾已然成了整个陇西最大的书院:弘文院。
书院坐落在凤川城东南角,占地近百亩,却不见什么雕梁画栋的浮华气。
院墙是青砖砌的,年深日久,墙根处爬着几道青苔,墙头压看瓦片,朴素得像一户殷实人家的宅院。
入弘文院读书不会收取你一分钱、一两银,平日里的开销皆由官府负责,只要你一心求学,这里的大门始终喂你开。
正门三间开面,门榴上悬看一方木匾,“弘文院”三个字写得端方厚重。
门前两棵老槐树枝干虱结,夏天遮出一大片浓荫,树下摆看几条磨得发亮的石凳,常有学子散学后坐在这里辩经论道。
进了正门,一条青石甬道笔直通向纵深,两侧是一排排整齐的斋舍。斋舍皆是灰瓦白墙,每间不过方丈大小,一桌一椅一榻,窗纸糊得厚实,透进来的光柔和而安静。
斋舍之间夹看几方小小的天井,天井里种着松柏与竹丛,冬日不凋,夏日生凉。
甬道走到尽头是一座两层高的藏书楼,楼身不算雄伟,却是整个陇西藏书最丰之处,三万余卷经史子集分门别类码在架上,从《尚书》《春秋》到边关舆图、农桑水利之书,无所不包。
再往后走,是开阔的演武场与讲学堂。
演武场上立着箭垛、石锁与木桩,学子们上午读书、下午习武,因为洛羽和萧少游一向主张这里是边关,哪怕是读书人也该强身健体,手无缚鸡之力可不行。
整座书院没有一座高楼,没有一处金漆彩绘,可走进去便觉一股清清朗朗的书卷气扑面而来,沉静而踏实。今日的弘文院格外热闹,乌决决的学子在呼朋唤友,往书院深处挤去,嘴里还在着:
“走啊走啊,听说那位崔儒今日到了书院讲学辩经,都去听听。“
“崔儒?那位崔儒?”
“自然是北凉那位景行先生了。“
“竟然是他,那还不快点!“
“走走走,去晚了可就没位置了。“
讲学堂里早就挤得满满当当,长案后坐满了学子,连过道里都站看人,窗户外还探着好几颗脑袋。
堂前正中矮榻上坐看的老人便是崔恒,身看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直微,须发皓然,面容清,案上只有一碗清水。
他没有什么架子,进门时朝满堂学子拱了拱手,便随随便便地坐下了,倒让那些原本有些拘谨的年轻人松了口气。
对这些莘莘学子而言,大儒的一番教诲很可能就会改变他们的一生,正如当年李泌一番话对宋明义的改变。
屋内从嘈杂到渐渐安静,来晚了的学子也没喧哗,安安静静找个角洛坐下。
“人都差不多了,那就开始吧。“
崔恒扫了一眼屋内,苍老的眉宇间泛起一抹笑意:
“今日不讲经,不注疏。
老夫只出一个题目,诸位有话便说,没话便听,说错了也无妨。“
他擡手蘸了水在案上画了一道线:老夫的问题很简单:陇西北凉地处边关,羌人磨刀霍霍、连年征战,请问在座的诸位,你们读书。
有何用?”
堂中静了一瞬,随即嗡嗡声四起。这问题倒是稀奇,大家都是读书人,可崔恒却问读书有什么用。
一个穿灰布短衫的少年率先站了起来,拱手道:
“先生,学生以为读书为了做官,做了官才能给百姓做事。学生家乡的县令便是弘文院出去的,给村里修了桥、免了两年赋税。
学生也想像他一样。”
崔恒点了点头:
“实在,不虚。“
又一个高个学子起身道:
“先生,学生以为,读书为了明理。边关多武人,武人若不知书,便只知厮杀;读书人若不知兵,便只会空谈。
弘文院上午读书、下午习武,正是为了培养能文能武之人,将来守边关、安百姓。”
崔恒微微一笑:
“这话说得有些意思了。“
那高个学子得了鼓励又补了一句:
可学生也常困惑,兵戈之事终归是杀人,读书人学了兵法去杀人,与圣贤教化的道理岂不相?”
堂中顿时安静下来,许多学子面面相,觉得这个问题刁钻。
崔恒却不慌不忙,端起水碗抿了一口,缓缓道:
“你读过《孟子》没有?
左右皆日可杀,勿听;诸大夫皆日可杀,勿听;国人皆日可杀,然后察之,见可杀焉,然后杀之。‘条一人而安万人,这便是不得已而用之的兵戈!
读书人明理,明的是权衡之礼,不是迁腐之仁。边关读书人若只知仁字,不知义字,那便是把百姓送到豺狼口中还念阿弥陀佛。“满堂学子听得入神,有人不住点头,有人低头速记。
崔恒又看向角落里一位一直没声的少年,那少年衣着寒酸,袖口磨出了毛边,却坐得笔直,目光灼灼。
“你方才一直没有说话,可有想法?”
那少年站起身,脸上带着些许尴尬和不好意思:先生,学生是从弘文院出去的孤儿,当年若无这座书院,学生早饿死在凤川街头了。
学生愚钝,读了四五年的书也考不上功名,更没有能力回报家乡,如今都只能在村子里讲学糊口。
但学生觉得,读书一生只为两个字:不负。
不负陛下当年建这座书院的苦心,不负先生们风雨无阻来授课的恩情,不负边关百姓缴上来的每一粒粮食。
学生将来不论做什么,只要记得'不负'二字,便对得起这身布衣。
堂中静了足足三息,随即爆发出一阵掌声。
霍恒也抚掌而笑,笑得眼角堆起了细纹,朝那少年深深看了一眼:
“好一个不负。老夫讲学四十余年,今日这一句,算是我听过最好的答案。”
他环顾满堂,声音沉了几分:诸位记住,边关的书生,脚下躁的是前线,身后护的是万家。你们读的每一页书,将来都会变成边关的一道墙。
老夫听闻,岐连峰的英雄家下立着十四万块石碑,那是十四万铁血男儿为国捐躯。
我等虽为书生,可老夫相信,笔墨之间亦有骨气,素袍之下亦裹忠骨!
诸位,莫负了这书院,莫负了这山河。“
“轰!”
全场学子起身,面色庄重,作揖弯腰:
“愿守这山河、愿护这江山万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