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听说了一些消息。“
燕凌霄的嗓音低了几分:均田之策,推行得不够顺畅,李先生为此也有些犯愁。“
陇西、北凉两地早在多年前就完成了分田,确保百姓们家家户户有地种,这才使得两地田赋大大提高。现在蜀地、燕地刚刚归附,分田自然是各道经略使的头等任务。
洛羽目光微凝,遥望蜀的方向:
此事早在朕的预料之中。
当年我们一统陇西、北凉之时,旧有的世家门阀根基都被打烂了,几乎举族尽丧。杀的杀、逃得逃、活下来的也不成气候,没有这些地方豪强的阻碍,分田之策自然顺畅。
但蜀地不一样,从蜀国到蜀庭、再到如今的大玄,一些世家传承百年,始终屹立不倒,根基深厚。蜀地不少田亩怕是都握在他们手里,地方官员想要分由,难如登天。”
“是啊。“
燕凌霄无奈道:这些世家在光复蜀地的过程中都是立了功的,在各地影响力又大。
若是分由之策手段过激,只怕会引起人心浮动、蜀地不稳。但若是不分由,陇西北凉的百姓怎么想?蜀地的百姓怎么想?”
“世家门阀啊,始终跨不过去的一道坎。”
洛羽的眼中闪过一道精光,其实这个问题他在离开苍岐前第五长卿也特地聊过。
你若是纵观郢国、南越的变法,也绕不开世家门阀四个字,只不过两国采取了截然不同的策略。
一个抑世家、富百姓,一个连门阀、压平民。
那大玄该如何处理?
走一步看一步吧,等到了蜀地,自见分晓。“
洛羽有些发愁地甩了甩头:收拾下东西,先陪我去看看长乐渠吧,蜀地的事以后再说。“
“驾!”“哒哒哒!”
天色清明,洛羽、燕凌霄、岳伍几人换上了便服,纵马出了凉州城的大门。
来来往往、晨起劳作的百姓们做梦也没想到,这几位平平无奇的男子中有一位是他们的皇帝。
出城的人流不算太密,赶早市的菜农挑着担子往城里走,贩布的商贾赴看骤车往城外去,几个背书的学子结伴往书院方向拐,谁也没多看他们一眼。
洛羽策马走在官道中间,忽然勒了一下缰绳,回头朝身后望去。
官道上人来人往,挑担地、赶车的、走路的,平平常常,可他心里总觉得有一道目光黏在后背上,不远不近,从他出凉州城那一刻起就没断过。
燕凌霄好奇道:
“陛下,怎么了?”
“岳伍,这一路走来,有没有觉得有人在跟着咱们?”
洛羽皱着眉头问了一句,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有这种感觉了,自从离开苍岐、途径云阳关、辗转陇西北凉两地,他多次觉得有人在跟踪自己。
可每每有心留意,又觉得并没有人跟踪。
岳伍回头扫了一眼,摇了摇头:
“没察觉。末将前后都留心过,不像是有尾巴。”
林三也跟着摇头:道上人杂,看不出谁不对劲,应该不至于有人能跟着咱们。”
洛羽又回头看了一眼,眉头拧了拧。按理来说岳伍和林三都是军中精锐,有人跟踪的话定然第一时间察觉。
可自己的直觉不应该有错。
也许是这一路微服私访走得太久,人变得疑神疑鬼了?
“算了,走吧。“
洛羽琢磨半天终究没有头绪,索性一夹马腹,带着几人朝城门方向加快了些。身后依旧人来人往,喧闹如常,那道若有若无的目光像是被风卷散了。城门口,一个穿素色长衫的年轻书生正倚在门洞边的石墩上,默默望着远去的一行背影,喃喃一声:
“也该见面了。“
北凉境内有条江,名为雪沉江,横穿数十县,支流密布,灌溉两岸数万顷良田,堪称北凉的母亲河。
当年闻仲儒在北凉担任经略使,最大的功绩就是到处修渠,治理水患,将江水灌溉利用到了极致,使北凉凭空多出了无数农田。
而长乐渠便是凉州境内的最大的干渠,也是当年耗费了不少人力物力修好的,沿途数以方计的百姓受益。
洛羽离开凉州的最后一程便是来长乐渠看看两岸的情况。
长乐渠顺着雪沉江豌蜓而出,一路向东铺展,渠面宽约数丈,水势平缓。想当年雪沉江两岸可是洪水频发,百姓多遭水患,农田时常被毁,可这一切早已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两岸用青石砌了护坡,每隔数里便设一道分水闸,将渠水引入纵横交错的小渠之中,继而豌蜓流向一道道田埂。
洛羽等人策马沿渠而行,放眼望去,渠水两岸尽是连片的良田,麦苗已经返青,绿油油地铺到天边,田上三三两两的农人正弯腰锄草,远远看见有人骑马经过,直起腰来擦把汗,又弯下腰去继续忙活。
再往前走,渠边渐渐出现了村洛,燕凌霄解释道:
以前这里并无百姓聚居,后来闻老大人鼓励流民安家、开垦荒田、减免赋税,渐渐便有了人烟,有些地方已经聚居成近千人的大镇,也算是为凉州充实了人口。”
“不错。”
洛羽频频点头:
“有了人有了田,何愁不兴旺?安居乐业,正是此理。“
纵观四处,房舍依水而建,炊烟袅畏,鸡犬相闻。
几个妇人蹲在渠边的石阶上淘米洗菜,孩童光着脚在浅水里追逐打闹,溅起一串串水花。渠边还种看一排排柳树,新芽初绽,柳条垂在水面上,被风吹得轻轻摆动。
洛羽勒马在渠边停了一瞬,看着这幅景象,心里那点关于蜀地的愁绪不知不觉淡了几分。燕凌霄也放缓了马速,笑道:
“闻老大人当年修这条渠,可真是造福了一方。“
洛羽点了点头,没有接话。走了大半个时辰,官道分出一条岔路,岔路口有一棵老榆树,树荫底下搭着四五家茶棚,里面摆着几张矮桌和几条长凳,往来客人大多在此歇歇脚。
走吧,咱们也喝口凉茶,解解乏。“
时值盛夏,太阳晒得厉害,洛羽咪着眼翻身下马,招呼岳伍、林三、燕凌霄进来歇脚。茶棚里只有一个老汉在灶边守看茶炉,见来了客人,麻利地端上四碗凉茶,又端出一碟子炒黄豆:
“嗬嗬,客官慢用,小摊只有这些,不够再喊。“
“有劳了。”
洛羽坐在长凳上,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凉茶微苦回甘,顺着喉咙一路凉到胃里,赶了半日路的燥热便消了大半。可见的村庄:
“壮观啊,这良田千顷,每年能产出多少粮食?“
“嗬嗬,足够百姓填饱肚子,充实国库。“
燕凌霄会心一笑:
“以后的日子只会越来越好。“
几人有说有笑,心情很是舒畅。
当年北凉还被羌人统治时过的是什么日子?再看看今日!
恰在此时,一名身穿素袍长衫的年轻学子走进了茶棚,扫了一眼,最后在洛羽这桌坐下。
他们四人分了两桌落座,隔壁桌的岳伍和林三瞬间盯紧了这个人,军人关生的直觉告诉他们,此人有古怪。
洛羽的眼眸凝了起来,燕凌霄则眉宇微皱,轻笑道:
“小兄弟,别处不是还有空桌吗,不需要拚桌吧?“
“嗬嗬。“
年轻人轻笑一声,客客气气的作揖:
“想跟大玄皇帝,讨一杯茶喝。“
茶棚之内,瞬间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