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棚外骄阳似火,茶棚内却透着丝丝诡异。
洛羽的表情已经不是凝重了,而是震惊,此人方才所言字字句句都说到了自己的心底。道路不通、九道不连,才是大玄最要命的地方。
千里疆域又如何?你的路不通!四十万铁骑又如何?你又不能插上翅膀从陇西直接飞到辽东。
乍一看疆域似龙,实则确实一条首尾不能相顾的死龙。
从陇西到北凉、途经蜀地再入燕,何止千里,一路上崇山峻岭无数、荒漠沙丘连绵,朕测算过,想要修路那是不可能的事,就算耗尽大玄国力,十年之内路都通不了。“
洛羽坐直了身姿,语气认真:
“你若是真有本事解决这个麻烦,高官厚禄,荣华富贵,应有尽有!”
燕凌霄也用一种期盼似的目光看着此人,对于大玄的痛处他自然是心知肚明,为此也愁了很多天,这个神秘的年轻读书人真有本事解决吗?
嗬嗬,陆路自然是不行的,空耗国力罢了。”
顾明微竖起白皙的手指,微微一笑:
“陛下有没有想过,走水路?”
洛羽目光一颤:
“水路??”
顾明微从袖中取出一卷泛黄的图纸,双手展开,铺在茶桌上。图细上画看大玄九道的山川河流走向,线条细密而清晰,沿途每一道山脉、每一条江河、每一处关隘都用朱砂标注得清清楚楚,一看便知是长年累月实地勘测所得。他伸出指尖,点在图幅最北端,缓缓向南划去:
“陛下请看,燕地境内有一条大江,当地人唤作辽水,从千荒群山发源,一路向东南奔流入海。辽水水量充沛,河道宽阔,可通大船。蜀地境内也有一条大江,名为岷江,自蜀山发源,经江宁平原一路向南,水势平缓,沿岸本是蜀地最富庶之地。
而北凉境内,便是陛下眼前这条雪沉江,闻老大人当年修的江堰水渠还在,灌溉之功至今未废。”
顾明微的手指从辽水一路划到岷江,又从岷江折向北凉的雪沉江,三条大江之间,被一道又一道细小的支流和人工渠道隐约勾连成线,只
不过有些线还不通,被陆路阻隔。
“陛下再看这里。”
顾明微指尖点在千荒群山与蜀地交界的一处山口:
“在下三年前曾亲自走过这条路,山虽高,可山间有一条旧时的运盐古道,路基尚在,只需拓宽加深,便能引辽水的支流南流,接入蜀地的岷江水系。此处落差不大,水流可常年不断。只要在这段山口凿开多条引水渠,辽水与岷江便能连成一线。
蜀地与北凉之间隔看一道分水岭,可我走过这道山岭,发现岭中有多处天然溶洞,洞内暗河连通两端。只需稍加疏通,蜀地之水便可穿岭而入北凉,再开挖水渠,不足百里便能汇入雪沉江。
若将这三江连为一体,从燕地起航的粮船、铁船、马船,便可顺江而下,经千荒、入蜀地、穿岷江、过雪沉江,直抵北凉。到了北凉,陆路自可四通八达!
千里之遥,顺水而下不过半月。逆流而上虽慢些,可也比翻山越岭省下数倍力气。”
洛羽和燕凌霄两人看着地图上一道道细小的山川河流水道,目露震惊之色。
你若沿着顾明微标注出来的地方细细看去,三条大江还真是隐隐串联在了一起,只不过中间有不少空段,那便是陆路,那便是需要开凿的地方。
顾明微将地图往桌心推了推,指尖在三处江水上依次点过,语气沂稳而笃定:燕地辽水、蜀地岷江、北凉雪沉江,这三处便是整条水路的命门!
三江之间又有大小支流纵横,被陆路分割成大小数十段,只需要在这些地方开挖运河、水渠,便能将三江连成一线!!粗略估算,总长不过两三百里,比起在崇山峻岭间硬修一条车马大道,省下的工料何止十倍?人力物力更是不可限量。
这些路,草民每一段都走过。
具体修渠我不懂,可新任工部尚书杜文渊是这方面的行家,此人精通水利营造,若由他总揽工事,勘测路线,督促进度,再加上工部调配铁器木料、各道经略使协办粮草。
以大玄今日九道之地、千万之民、四十万之师,五年之内,这条水路定能贯通!“
顾明微擡起头来,一字一顿:草民所献之策,只有六个字:开运河,通万里!
水道一成,九道相连,粮可速运,兵可速调,商可速达。
到那时候,大玄便不再是头尾难顾的长蛇,而是真正的一条活洛羽盯着那张地图看了很久,指尖顺着顾明微方才划过的路线,从燕地辽水一路南下,经千荒、入蜀地、穿岷江、过雪沉江,最后落在北凉。
他反复比对了三江之间位置与距离,又擡头看了看燕凌霄。燕凌霄也正盯着地图,目光从辽水挪到岷江,又从岷江挪到雪沉江,嘴唇微微张着,半天没合拢。
“你觉得如何?”
洛羽问了一句。
燕凌霄回过神来,嗓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激动:陛下,此策若成,我大玄便再无首尾难顾之忧。从燕地调兵到陇西,走水路半月可至;从蜀中运粮到北凉,顺流而下不过数日。往日翻山越岭耗在路上的粮草损耗、兵员疲惫,全都可以省下来。
更不用说商船往来、盐铁转运,九道之地的物产从此互通有无。
咱们琢磨了这么多天,怎么就没想过把雪沉江跟蜀地的水连起来?”
这位北凉道都护使的语气中满是亢奋。
洛羽又看向顾明微,目光里多了几分郑重。此人年纪轻轻,竟能把大玄九道的山川河流摸得如此透彻,连哪处山口能凿渠、哪处溶洞能穿岭都一清二楚。这份本事,绝非读几卷书便能练出来的。
难道云虚子的徒弟也都是神人?
他沉吟片刻,忽然转头对岳伍道:
“你骑快马,八百里加急回凤川,把杜文渊、公输白给朕叫来。让他带上工部所有精通水利的匠人和各道地图,星夜兼程赶到凉州。
朕就在这里等他!!”
岳伍应声领命,急匆匆便往茶棚外走,马蹄声转眼便消失在官道尽头。
洛羽这才收回目光,重新落在顾明微身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一叩:
“你读过千卷书?”
顾明微咧嘴一笑:
“三道九流、诸子百家、无一不通。“
“走过万里路?”
“中原七国,山川河流,足迹踏遍天下。
“很好。“
洛羽微微点头,竖起一根手指:
“官位,朕允了,但还没想好让你做什么,你先跟在朕的身边,如何?”
顾明微双手作揖,深深弯腰:
“臣顾明微,谢陛下隆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