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羽和顾明微同时回过头去,只见身后站看一名男子,相貌年轻,也就二十出头的样子,穿看一件灰扑扑的短褐,袖口和裤腿都卷得老高,露出一截沾满泥巴的小臂。
脚上着一双破草鞋,头发乱蓬蓬的,脸上也糊着几道泥印子,手中拎着一把锄头,乍一看跟田里那些佃户没什么两样。
可细看那张脸,能感受到眉眼清秀,鼻梁挺直,皮肤虽然晒得黑,可底子比寻常农人白净得多。尤其那双眼睛,清亮亮的,带着几分读书人特有的书卷气,跟这身泥腿子的打扮格格不入。
男子手里攘看一把锄头,目光在洛羽和顾明微身上来回扫了两遍,嗓音里带着警惕:二位面生得很,不像是本地人。
临风县这地方,一年到头也来不了几个外乡客。你们是什么人?到临风县何干?”
洛羽客客气气的抱拳作揖:
“我们是陇西凤川出来的学子,我姓风,这位姓顾,云游九道,求学采风,不知是否有冒犯的地方。
若有唐突,还望恕罪。“
“京城来的学子?“
一听到这个自称,男子的表情明显和善了许多,而且洛羽和顾明微确实彬彬有礼,像是读书人的样子。
顾明微赶忙跟了一句:
“敢问兄是?”
“在下临风县主簿,沈度。“
年轻人回了个礼,笑了一声:说来也是巧了,我也是凤川出来的学子,出自弘文院。““原来是弘文院出来的才子,失敬了,在下也曾多次去弘文苑听学,说不定咱们还见过。“
“哈哈哈,那还真是有缘了。“
洛羽随便和此人寒暄了几句就熟络了起来,毕竟凤川城的情况他太熟悉了,很快就打消了沈度心中的警惕。
洛羽心里已经猜出了此人的身份。
大玄刚立,九道之地中的蜀地燕地很缺文官,所以更部便从弘文院中选拔了不少才子,分赴各地任职,让有才华的年轻人施展抱负,沈度便是这千百学子中的一员。
当然了,这些人空有学识,缺少经验,只能从县一级基层官更干起,然后凭借政绩再一步步拔摧,哪有那么多的一步登天。
沈大人贵为一县主簿,怎得还要下地干活?“
顾明微客气了一句,意有所指地看了看沈度的装扮,这模样,明显是下地干活了嘛。
当不得一句大人,一个小小主簿而已,不入流的小官,既然两位都是读书人,又是从京城来,称呼一句兄便可。“
沈度看向田埂间忙忙碌碌的百姓,露出一抹无奈之色:整日待在县德也没什么事,闲得慌,一些百姓人家缺少壮劳力,只剩孤儿寡母、老人双亲,得空了我就会带着县里的衙役们来帮帮忙。”
“原来如此。“
两人恍然大悟,他们还以为这里的地有沈度一份,自已得下地种洛羽心中暗想,更部挑出来的这些年轻学子确实不错,踏实肯干,心地善良,为老百姓着想,到底是年轻啊,干劲十足。
可帮着种再多的地也是于事无补啊,这里的百姓,始终填不饱肚子。”
沈度忽然晞嘘了一声,像是觉得自己能力不足,做不了什么。
洛羽目光微凝,犹豫片刻之后忽然问道:“在下有一事不解,还请沈兄解惑。“
“噢?风兄请问。”
刚刚我与那名老妇人闲聊,言辞间得知这些土地并非他们所有,而是李家所有,他们全都是李家的佃户,地里的收成有六成归李家,剩下的还要交税纳赋,最后能落得自己手中的寥寥无几。
可据我所知,陛下不是已经在全国境内推行分田之策了吗,为何这些百姓还是没有地?”
“这沈度低下了头,似乎是在犹豫该不该说。
“咳咳。”
顾明微很合时宜地插了一句嘴:
“沈兄若是觉得不方便,就不说了,嗬嗬,咱们不过是随口一问罢了。”
“害,也没什么不能说的。“
沈度沉默了一会儿,到底还是开了口,嗓音压得低了些:二位有所不知,分田之策分的是两类的。一类是无主荒地,一类是豪强巧取豪夺、侵吞百姓的田产。
可临风县这些地情况不一样,李家的田不是强占来的,有些是李家先祖做官时朝廷赏的,有些是灾年时从百姓手里低价收的,还有些是掌钱从别的破落户手里买来的.不管来历如何,总之这里的每一亩地李家都有地契,从律法上讲,这些地就是李家的私产。
依我朝推行的新政,这些地暂时不能分。“
洛羽眉宇微皱,怪不得难办,合著李家的的合理合法。
顾明微顺势问了一句:
“敢问沈兄,这个李家是?”“嗬嗬,越州还能有哪个李家。“
沈度像是自嘲一笑:无非是那位历经四朝的老大人,李元鹤。“
洛羽目光一凝,果然是他!
沈度接着说道:两位从外地来,不清楚这里的状况,这位李老大人在越州甚至整个蜀地都算是老资历了,历经蜀国两朝、羌人之蜀庭,还有今日之大玄。家族之人世代为官,在越州一带影响力极深。
就连现在的越州刺史都是李元鹤的门生..
沈度大概地讲了一下李家的实力背景,可他殊不知面前这两位对李家的情况了解不少。
“喉,难啊。”
沈度叹了口气,将锄头往肩上一搁,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两位也看到了,临风县的情况就是这样。我一个小小的主簿,能做的不过是帮着挑挑水、锄锄地,让那些孤儿寡母少累一点。可这点力气活顶什么用?地里收上来的粮,照样六成进李家的仓。
有时候看着那些百姓饿肚子,我心里就在想,读了那么多圣人书真的有用吗?对百姓而言,还不如三斤粟米来得实在。“
洛羽和顾明微默然不语,是啊,都说书中自有颜如玉、书中自有黄金屋,可书不能吃。
沈度擡头看了看天色,日头已经偏西,山谷里的光线暗得快,远处的田垄已经笼上了一层薄薄的暮色。他拍了拍身上的泥灰,朝洛羽和明微道:
“二位兄,这临风县地界偏得很,方圆几十里没有客栈,天一黑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找不到。若不嫌弃,随我回县衙凑合一晚吧。
县衙后院有几间空屋,粗茶淡饭管饱,总比露宿荒野强。“
洛羽和顾明微对视一眼,他正想找个由头在临风县多待几日,看看此地的情形,沈度这一邀,倒是正中下怀,当即拱手道:
“那就叨扰沈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