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川,汉中道首府这里便是汉中道经略使府与都护使府的驻地,汉中七州的政治、经济中心。
从地图上看,汉中道实际上位于蜀地与燕地的交界之处,洛羽入蜀若是走官道,本该先走蜀右、经蜀中,最后到汉中。
但他却反其道行之,贴着西北边境,专走最偏远之地,直接越过了蜀右道转而进入汉中道。
你可以理解为蜀右、汉中两道分割了边境,将蜀地真正的核心蜀中道护在了当中,所以洛羽走的这条路根本不需要经过蜀中道。
汉中道经略使府坐落在城北,前身是旧蜀国一位王爷的别苑,院落深阔,厅堂高大,青砖灰瓦间还留着几分旧时的气派。
窗外天光正好,照在院中那棵老桂树上,叶影斑驳,落在窗纸上,随风轻轻晃动。
此时此刻洛羽正坐在府内,手中握着一遝厚厚的卷宗,一页一页地翻着。
这上面有汉中道七州各大家族的谱系、田产、商号、官场人脉,也有各州郡近一年来的田亩丈量进度、税赋收入、新军招募人数等等.…
汉中道经略使陆怀舟正端坐一侧,保持看安静,等皇帝将卷宗看完。
遥想当年,这位凤川城第二位文科状元那是何等的青涩,历经多年磨炼,先后在陇西、北凉为官,早已成熟了许多。
这些年他先后给梅雪崖和闻仲儒当过副手,政绩自不必说,就连闻老大人都夸过他是不可多得的人才。
时间一点点流逝,洛羽始终未发一言,但能看出这位大玄皇帝时而会皱下眉头,似是有些不悦。
屋内还有另外一人,便是顾明微,他与陆怀舟已经简单地认识了一下,两人倒是聊得颇为投缘。
汉中道的情况,比朕想象的要严重啊。“
过了很久洛羽才将卷宗放下,靠看椅背闭了闭眼:没想到有大大小小如此多的世家,各家之间的关系还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
“陛下,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陆怀舟到此地已经快一年了,对当地的情况算是摸了个门清:从蜀国开始,这些世家便存在。而后羌人入侵,这些人或降或逃或者隐世不出,等我玄军入境时这些世家文揭竿而起,反戈一击,降我大玄。
从某种程度而言,没有这些世家的投靠,我玄军当初也无法那么快地占领蜀地二十四州。于情于理,他们也算是有功的。“
“蜀皇在,他们听蜀皇的话,羌人打进来了,他们就听羌人的,我玄军入蜀,他们摇身一变又成了功臣。
也就是说谁当皇帝,他们便效忠谁,这些人对我大玄也未必忠心。”
顾明微面无表情的说道:或许有朝一日我大玄遇难,这些人同样会背叛我们。“
话是这么说,可那都是没发生的事。“
陆怀舟接了一句:至少眼下的蜀地需要稳定,得靠这些人帮忙。“
像他这种地方官更懂世家门阀的强大,说句不中听的,治理汉中道,短时间内离不开这些人。
洛羽的手指轻轻叩击着桌面,露出一抹诡异的表情:流水的皇帝,铁打的世家啊。“
两位臣子对视一眼,默不作声。
洛羽从卷宗中抽出一张纸,若有若无的说道:李家的实力,似乎很强?”
陆怀舟微微点头:
“李家在越州的根基,要从蜀国开国年间算起,至今已有两百余年。
李家先祖是蜀国第二任皇帝的更部尚书,执掌官员升迁考核整整十六年。十六年里,蜀国上下多少官员出自他的门下,多少郡守县令是他一手提拔的。
当时蜀国官场有一句话,李门半朝堂,说的便是李家门生故更遍天下。”
“后来李家世代有人在蜀国为官,只不过逐渐没落,末年时在蜀国已经算不得大族。
直到李元鹤这一辈才有崛起的迹象,此人年轻时便当了越州刺史,后来又调任户部侍郎。
蜀国灭亡前的那几年朝政糜烂,李家却借着李元鹤手中的权柄在越州大肆兼并田亩、开设商号,盐铁、布匹、药材、粮栈,但凡赚钱的行当,李家都插了一脚。
越州七成的田亩、三成的商铺都在李家名下。
有人说,李家的银子堆起来能填满越州府库,这话未必是虚。“这么有钱,是怎么躲过亡国之危的?”
顾明微好奇地问了一句,按理说这种肥羊早就该被羌人劫掠一空才对。
这就是李元鹤厉害的地方。”
陆怀舟目光微凝:
“羌人灭蜀时,蜀国宗室和忠臣死的死、逃的逃,李家前任家主也死在羌人的屠刀之下,也就是李元鹤的爹。
可接任家主之位的李元鹤却做了一个出人意料的决定,没有奋起反击,而是率族中子弟开城投降,献了越州全部户籍田册。
羌人占了蜀地,根基不稳,正需要有人替他们打理地方,便让李元鹤继续管着越州。
那几年李元鹤表面替羌人办事,暗中却保全了李家满门,又借羌人的手,把越州几个不服他的小世家连根拔了。
从那时起,李家一跃成为汉中道最强大的几个世家之一。
后来我玄军入蜀,李元鹤又揭竿而起,声称要为父亲报仇、为蜀人申冤,举起反羌大旗,出钱出粮征募义军,助我玄军伐羌。
三朝下来,换了三个主子,李家的地一亩没少,反而越滚越多。“
“倒还真是个聪明人。“
顾明微嘴角微翘,不知情嘲讽还是夸赞:亡国之危,改朝换代,这家伙却让家族越发强大。
喷啧。”
“国破家亡,在旁人眼里是危机,在他眼里却成了机遇,正说明此人的心智、城府、手腕皆是上上之选。”
洛羽眉头微挑:
“从情报上看,李家有不少土地是在蜀国、羌人时期兼并的,依我朝均田之策,这些地是要分给老百姓的,怎么就收不上来?”
“陛下,李家历经三朝,过去了这么多年,哪里还有证据证明这些地是抢夺来的?”
陆怀舟无奈道:况且李元鹤当过户部侍郎,旧蜀国时期的地契文书一应俱全,合理合法,想凭白收他家的地,太难了。不过这个老家伙也算识相,分田之策一出,他就主动上交了一万亩地,微臣总不能伸手去打笑脸人吧?“
“嗬嗬,一万亩地。“
洛羽冷笑一声:
“对寻常商贾而言,一万亩确实是大手笔,可对于占了越州七成良田的李家来说不过是洒洒水。”
洛羽点了点手中那封卷宗道:而且我看了,这一万亩地大多都是偏远的山田,荒地,收成极低。真正肥沃的土地他们可全捏在手里。”
顾明微随口说道:
“李元鹤也是聪明人了,主动上交田亩,堵住了朝廷的嘴,他料定朝廷不会大张旗鼓对他们这些功臣动手。”
洛羽转头问道:其他世家呢?”
“情况都和李家差不多,有样学样,交一点点田意思一下。“
陆怀舟沉声道:
“这些人视自家私产为命根子,不可能轻易交出来的。“
“私产,哼。“
洛羽冷笑一声:
“不过是世世代代从百姓手中榨出来的罢了。
“咳咳,陛下。“
陆怀舟小声提醒道:
“汉中道不比陇西北凉,对他们这些人有所动作,还是应当慎之又真。
“放心,朕心里有数,人都到了吗?“
“都到了,在正厅等着。”
洛羽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也好,先去会会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