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厅四五十人看着这碗东西面面相。
有人低头凑近闻了一下,眉头立刻拧成了疙瘩;有人拿筷子在碗里搅了搅,捞起一片野菜叶子看了看,已经熬成了糊糊状,根本看不出是什么野菜。
在座的可都是达官显贵,哪怕是蜀地最困难的时候他们依旧是锦衣玉食,何曾吃过这种东西?但此时此刻,皇帝就坐在上首,谁也不敢说半个不字。
陆怀舟与寇淮南两人率先端起了碗,大口大口的灌,边上一名老族长见状也闭着眼灌了一口,喉结上下滚了两下,脸上的皱纹都挤到了一处,硬生生咽了下去。
众人接二连三的喝粥,咕增咕噜的声音不绝于耳,可这粥汤实在难以下咽,有时候喝一口得歇上好一阵,若非洛羽在场,只怕这些人得吐出来。
李元鹤坐在人群里,双手捧着那只粗陶碗,迟迟没有动。他看着碗里那几片巴巴的野菜叶子,花白的眉头拧了又拧。这碗东西搁在寻常年景,连他府上喂牲口的汨水都不如。
可满厅的人都在喝,皇帝在上头看着,他到底还是端起碗来,皱着眉喝了一口。那口粥进了嘴里,又苦又涩,带着一股土腥气。
纵观全场,绝大部分人都露出了痛苦的表情,仅有陆怀舟、寇淮南极少数人表情低沉,甚至有些悲痛,大玄的百姓,竟然就吃这种东西度日!
洛羽很平静地将野菜粥喝完,面色如常,仿佛那碗粥跟御膳没什么分别。
“诸位爱卿,这粥口感如何?”
满厅鸦雀无声,无人敢说话。
洛羽将粥碗递给了下人,冷冷地说道:临风县绝大部分百姓,都靠这一碗野菜粥充饥。别说下地干活了,能不饿死已经是天大的幸事!
你们都是父母官、都是汉中道的豪门大户,看到蜀地的百姓吃的都是这些东西,难道心里不痛吗?”
所有人的脖子都缩了一下,心惊胆战,就算是猪都听出了皇帝语气中的不满。
“他们为什么只能喝这碗野菜粥?因为家中无地,腹中无粮!!“
洛羽的语气渐渐冷厉起来:
“临风县的地大半都在一个家族手里,全县百姓多是那家的佃户,种出来的粮六成要交租,剩下的四成还得留种子、留牲口料,落到嘴里的寥寥无几。
若是不喝野菜粥,他们只能等死!“
依旧无人说话,全都低着头,但一道道若有若无的目光都看向了李元鹤,谁不知道越州之地基本都是李家的。
李元鹤如坐针毡,战战兢兢。洛羽接着说道:好在此次分田,这家主动上交了两千亩肥沃的水田,县里绝大多数穷苦百姓都分到了自己的地,就算再少,日子也有了几分盼头。
分田之日朕就在场,看看那些百姓欢呼雀跃、看看一名名孩童挥舞看稚嫩的拳头,眼睛里满是光芒。
朕,倍感幸慰。”
这次分田,各家各户都出了不少地,朕知道,很多人心中是舍不得的,都是自家田亩,谁愿意拿出来白白分给外人?
但朕想告诉你们,均田令乃强民强国之策,绝非误国之举,只要能在我大玄九道推行,能挽救无数百姓的生命,更能让我大玄屹立于天下之巅!!“
众人赶忙齐声高呼:
“陛下圣明!”
表面上在山呼万岁,可在场的世家族中门都在心中嘀咕,皇帝这番话到底是什么意思?难道在提点他们,仅仅交一成的还不够?
可他们真的不愿意再交地了,好几代人积揽下来的财富,有谁愿意白百让出去?
“话又说回来,诸位应该很好奇,朕为什么会去临风县当一任县令。”
洛羽淡淡的说道:
“因为前任县令周文远死了,需要有人接任。“
满厅臣子眉头一挑,一个县令死了而已,怎么就需要皇帝去接任了?听起来似乎有很深的隐情啊。
李老族长。”
洛羽忽然看向了李元鹤,轻飘飘地问了一句:
“你知道周大人为何丧命吗??“
满厅目光齐刷刷地看向了李元鹤,已经有聪明的人精猜到,李家怕是摊上事了。
李元鹤心头一紧,但毕竟历经三朝,见惯了大风大浪,很是沉稳地听了一句:
“陛下,周大人殉职一事老臣也有所耳闻,听说是县衙失火,周大人没能逃出来。听闻消息之后老臣倍感痛心。”
“嗬嗬,老大人的消息还是蛮准确的,确实是县衙失火。“
洛羽的嘴角勾起一抹莫名的笑意:你知道县衙为何会失火吗?““这,这老臣不知。“
李元鹤的心已经悬到了嗓子眼:
“应该,应该是意外吧?“
“不。”
洛羽极为肯定地否决了这个答案,冷声道:是因为周大人秉公执法、严查刑案,抓住了某些人的证据,那些人狗急跳墙,放火烧了县衙,让人证物证尽数葬身火场。”
“什么!!“
全场哗然,不少人目露震惊之色,竟然有人敢火烧县衙,我害朝廷命官!
陆怀舟目光偏转,冷冷的盯着李元鹤。
这位李老大人还真是坐得住,直到现在也没慌神,而是震惊的说出一句:
“竟有人如此大胆!实在是罪无可恕,必须要严查,将罪犯绳之以法!”
“放心,朕已经查到了凶手。“
洛羽嘴角上扬,看着这位白发苍苍的老人:
“便是你家的四儿子,李纯风!“
“轰!”
短短一句话在所有人的耳畔炸响,所有人都目瞪口呆的看向李元鹤,几名人精更是验证了心中的猜想。
今日议事,就是冲着李家来的!
“不,不可能。“
李元鹤骏然擡头,扑通往地上一跪:
“陛下,犬子虽然平日里跋扈了些,可从未触犯过律法,更不可能千出如此大逆不道之事,此事一定另有隐情。
冤枉,冤枉啊!“
老人一口一个喊冤,他还能怎么办,难不成直接认罪吗?冤枉?嗬嗬。“
洛羽微微一笑:
“半个月前,朕还挂着临风县县令的名头,奉命去越州州府述职,在回来的路上遭遇了一伙土匪截杀。可惜啊,他们没料到朕身边的护卫身手高强,匪首被活捉。
此人交代,是李纯风指使他们出手截杀,并且承认县衙失火案也是他们所为。
馈喷,李家的胆子真是大啊,杀了一任县令,还想再杀一个?”还顶着个县令的头衔,可你杀两任县令也是死罪中的死罪!
就连李元鹤自己也蒙了,因为杀周文远他知道,截杀皇帝他是真不知情,并且还千叮哼方瞩咐,让儿子不要意是生非。
端坐在人群中的马步康脸色惨白,双手都在哆嗦,这案子要是细数起来,岂不是和自己也有关?可他当时只是受李纯风所托,让临风县令去州府述职,根本不知道李纯风要下杀手啊。
冤枉,冤枉啊陛下,犬子绝无这么大的胆子,区区几名土匪的话信不得啊。”
李元鹤还在喊冤,苍老的身躯不断发抖:
“或许,或许是奸人要陷害我李家,恳请陛下明鉴啊!“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不敢声,生怕殃及池鱼。既然皇帝今天把这件事说出来,你李家还有活路吗?
“看来你还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诸位知道李家还干了什么事吗?
洛羽坐直了身子,目光中满是森冷之意:
“他们养私兵、偷盗匠造司军械、暗中与羌人私通!桩桩件件,皆是大罪!
“轰!”
所有人只觉得脑子一片空白,他们听到了什么?养私兵?偷盗军械?私通羌人?这,这不是叛国大罪吗!
李家完了!
李元鹤身子一软,目光中满是绝望。
“来人!
洛羽怒喝一声:
“将这位李家四公子带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