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哐啷。”
窗外传来风吹灯笼,而灯笼撞梁的声音。
才收拾完的丫鬟相互招呼:“灯笼吹灭了一盏。我去寻人来看看。”
四个丫鬟走了两个,还有两个一个寻来琉璃罩罩灯,一个则背转身去检查门窗。
司行玉收回目光,却又在目光顺势落在账顶的当口,倏地一下睁大了眼睛!
一支她再也熟悉不过的袖弩的箭簇,正不偏不倚钉在她正前方的床柱顶上!
孟擎之巡视完所有亮灯的院落,均不见司行玉的身影,正自纳闷之时,就遇上了被戚氏打发来抬行李的婆子们。
猫在暗处等人走尽,正准备接着寻找,哪知刚好才抬了脚,院门口又进来一帮婆子,而她们抬着的软轿上正是那天夜里托付手中袖弩给他的那姑娘!
不过因为在崖下已见过了与她长得一模一样的替身尸体,他还是沉住气倒勾在梁下等待了一会儿。
直看到她进屋后对着空荡的屋角展露出震惊又悲愤的神情,和那夜在崖下提及替身时如出一辙,他这才瞅准丫鬟转身的当口,打灭了一只灯笼。
随后,又照准那床柱射出一箭。
如果床上的人是正主无误,那她必定能够认出这箭来。如果不是,那不但认不出来,还多半会被心惊吓。
亲眼见识过江家人的阴谋之深,孟擎之可不敢大意。
他安然挂在梁下,把丫鬟刚关的窗户又推开一线。
这时就见床上人已经撑着枕头坐直了起来,一双杏眼在帐内明亮如星。
“采菊,我有些累,想睡了,你们先出去把着门,等我喊你们了再进来。”
说完她自行把帐子放下,侧身滑入被子,闭上了眼睛。
丫鬟们便把灯芯往下拨了拨,随后带上门走了出去。
果然是她!
擎之心下有底,丫鬟们出门的刹那,他挤进窗户,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反手关上了窗门。
行玉倏然坐起,撩开帐帘,只见他身着夜行衣,捂着鼓鼓囊囊的胸怀,轻快地到了床前三尺处。
一抹“海南沉”香随着他的移动飘浮在空气里,但早就不如那天夜里香浓,而只剩似有若无的一缕了。
可哪怕只剩一缕,他这被夜行衣紧紧包裹出来的猿背蜂腰,还是让司行玉一眼认出了他!
“你怎么来这儿了?”
行玉心口狂跳到快冲出喉咙。
“我给你送武器!”
擎之也很激动,没想到他第一次救人就得到了这么大的成果。
当下扯去面巾,飞快把床柱之上那支箭拔下来,转回身看着行玉玉,清澈凤眸洋溢着热情,双脚却定定立在三尺处,再不曾往前挪半步。
“广平侯的儿子顾夕岚,让巡捕营把山下都围住了,缇卫司的人也来了不少,我怕把它放到树洞里你也取不着,特意送进来!”
说着他自怀里把袖弩取出,抛到了她的被褥之上。“呶,箭镞我也给你放进去了!”
行玉握着这还带着满满体温的袖弩,激动到几乎蹦起来。
事发至今四五日,她可是没有哪一日她不曾绷紧心弦,就怕好不容易借着江少谦之手逃出生天,反过来又要死在他的手上。
如今袖弩总算回到了手里,她悬着的心也顿时安定了一大半!
有了它,总归有了殊死一搏之力,同时也不负行戟对她一番的地苦心了。
她把袖弩飞快塞到枕下,然后把稍远处放着盆兰花的花架挪过来遮挡住枕部突起,再问:“公子怎么称呼?来日我司行玉,定然相报公子大恩大德。”
“我姓孟,孟擎之。”擎之在半空比划着写了个“擎”字。“不用你报恩,我又不图这个。”
说完他又打量起了司行玉:“对了,你怎么样了?我听说太医来了,伤势已无大碍?”
“还行。”司行玉心情尚且复杂着,“暂且已经应付了过去,但总归得养上一些日子才能下地。”
行玉正想着京城里头孟姓大族具体都有哪些人,孟擎之怀里的兔子闻到兰花香,翕动着鼻子探出头来。
擎之顺势将兔头往怀里一怼,又神态自若地抬起了头。
行玉一时看呆,指着又从他指缝里挤出来的兔子脑袋问道:“这是?”
兔子有点眼熟,她要是没记错,这是当天夜里他在林子里头捡到的那只?
“哦,”擎之低头,怜爱地摸了摸兔子,从善如流道:“这是犬子。”
行玉岔了一口气。她捂住咳嗽:“此话怎讲?”
擎之叹一口气,在旁侧榻上坐下来,左腿屈起折在右腿上,然后拎着兔子耳朵,让它窝在自己腿弯里。
“你也知道的,若非我之故,它也不会年幼失怙,无家可归。
“它母亲因我而死,我自然就有抚养他长大成兔之责。”
说完他小心地折了一片兰叶,喂到了兔嘴里。
行玉脑子有些转不过弯。
她也算见多识广,见过把猫狗当儿子养的,却也还没见过把只野兔子当儿子的!
隔空与兔子对视半晌,最终她还是说服了自己。
不管怎么说眼前这人都是她的救命恩人,别说只是养只兔儿子,就算是养只猪,她付予理解包容也是天经地义。
她抬举道:“果然虎父无犬子,令郎……一表人才。”
“是吧,”擎之亮眼如星,“多谢夸赞,但我亦如此认为。孟焰十分强壮,来日定然是兔中佼佼者。”
灯下这不食烟火的少年郎,仅仅才过几日,他夜行衣下的锦服就已弄得黢黑,袖口也磨花了边,可想而知不知吃了多少从前未曾吃过的苦,碰过了多少不曾碰过的壁。
可他面上却仍是一丝怨怼都没有,还有心思把这兔子喂得溜肥。
自己都逃不出去,也还想着当面送来武器。
行玉想到认得他这些前后种种,确认这是生死关头都把命交付的人,方才说出口的来日报恩之话,此时倒显得有些扭捏矫情了。
再想到彼此眼下的困境,顿时将心下包袱卸得一干二净,脱口说道:“你还想不想出京?我有办法帮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