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跟随翼王在西北征战的将领,再年轻的那一批,十几年过去也都已经成了老将。
这些人都分布在五军都督府各个卫所之中,其中就包含镇守京畿各地关卡。
翼王这些年虽然不与他们往来,孟擎之却也不至于估摸不出他们年龄来历,他要出京,必有很大概率会撞上其中之一。
但是军中年轻的将领,自然就不可能会是翼王所属了。
他之所以看到营帐内年轻的将领背影之后,放心举步迈入,就是因为轻信了这一点。
谁知道,他还真撞到了枪口上!
那年轻的将领既然是他那从小就跟在他身边的贴身侍卫史进假扮的,那就足以说明翼王早就撒好了网在这里等他!
孟擎之在头疼里醒来,对着眼前描龙绣凤的帐顶愣了会儿神。
末了他把身子一转,掀被准备坐起来,一抬头他又停住了。
床前并排坐着两个人,翼王在左,翼王妃在右。二人都目不转睛的盯着孟擎之。
而在他们两人中间,摆着个竹制的兔笼子,孟焰这会儿正趴在里头,抓着一颗水灵灵的萝卜大啃特啃。
擎之下了地:“你们……”
听到他的声音,门外站着的廖枚和史进唰一下也走了进来。二人一个捧着汤饭菜肴,一个捧着干净衣物,激动得几乎眼泪纵横。
翼王妃叹了口气,微微侧首:“先让他把衣服换了,再让他吃饱。可怜劲儿的,几日不见都瘦脱形了。瞧瞧这衣裳,脏的都能脱出层模来,早上天天颂唱天下太平,这京畿的民间到底有没有饭吃?”
说着她就站了起来,双手接过廖枚手里的托盘,亲自放在炕桌之上,把上方五六个大大小小的碗碟悉数揭开。
笋烧鸡的香味一下勾出了擎之肚里的馋虫,他承认自己有些饿,但却仍然倔强的站在原地没动。
“我不吃!”
翼王妃:“耀祖啊……”
擎之跳起来:“不要这样叫我!”
“行,”王妃道,“擎之,不可以拿自己的身体任性哦。有什么气要撒,吃好饭再说。”
擎之哼一声:“我在外面吃的可比这个好多了!”
翼王道:“这些膳食,都是你母妃亲手做的。”
擎之扭头看一眼母亲,神色缓和了些,但还是又哼了一声。“我要吃素三个月,为惨死的何家人超渡祈福!”
“擎之——”
“世子!”
史进使劲地给他打起眼色来。“先把衣裳换了吧,您看这一身的兔子味儿……”
“我也不换!”擎之仰起了高贵的头颅,“兔子味怎么了?兔子也是世间生灵!
“人世间平民许多一辈子都没见过绫罗绸缎,他们穿得的布衣,我也穿得!”
见史进弑羽,廖枚紧随其后:“世子,苍螭机栝坏了,你难道不想修好它吗?把剑取下来,属下这就将他送去郁府。”
“不用了。”擎之长臂一挥,豪情万丈,“我已经认识了民间一个擅修弹射机栝的高手,不必那高高在上的郁家出马。”
廖枚尴尬的看向了翼王妃。
翼王妃抬起头,盯着擎之上上下下地打量:“你离家出走,是南下方向,是要去东篱山?”
擎之抿紧嘴巴,隔了好一会儿才道:“我是要去东篱山,我要为何家平反!
“母妃,我从来没想到你是这么一个——这么一个心狠的人!你为什么要害死何师傅的家人?”
他的眼睛里泛出了泪光。
即使在这样激动的指控下,翼王妃没有急着辩解。
她目光下落,温柔地提起了兔笼子:“这兔子好肥,你捡的?放我那去,母亲帮你养。”
“不用!”擎之也一把把笼子抱回来,“它有我这个爹,我足够能把它抚养好!”
翼王妃听到这个“爹”字,打了个激灵。
翼王起身拍了拍她的背:“夫人且回去歇息。我来跟他说。”
翼王妃点点头,又猛地道:“不许打他,也不许骂。”
翼王沉息,点点头。又朝廖枚二人也使了个眼色。
等人都走了,翼王用他套着玉扳指的右手,拿起一块萝卜送到笼子边。
“自从老大被老二啄进了肚子里,老二随后也被黄鼠狼叼走了,老三虽然强点儿,可惜也被鹦鹉吞了。
“这老四叫什么来着?孟焰?
“这名字好,命中带火,旺。”
孟擎之看他一眼:“父王想说什么就说,不用拐弯抹角。”
翼王喂完了两块萝卜,接过丫鬟递上来的丝帕擦了擦手,优雅转过身来:“你还记得我是你父王?我还当你离开家门那一刻起,就没打算认这个家了呢。”
擎之张了张嘴。
翼王手拿帕子,来回踱步:“你母妃跟你说过很多次,何从信身为郁家一等铸造师之一,蛊惑少主,背主徇私,郁家这么多年来专心造剑,连朝政之事都不曾参与,但此番他私下给外人指路铁矿,无论于国于家,他都罪有应得。”
“这些都是你们的一面之词,从头至尾郁家都没有证据!
“况且,就算这些都是真的,处置一个何从信也就够了,母妃何必要连何的妻儿也一并严惩?
“父王不觉得这太残忍了吗?
“何师傅不见踪影,连当场对质都不曾有,你们觉得这是合符章程的吗?
“我去东篱山,就是为了打听何师傅的线索,不管是真是假,我都要把他带到郁家面前,当面听你们辩个清楚!”
他情不自禁抱起了孟焰,仿佛没有他的保护,孟焰迟早也会沦落至凄惨下场。
“那是因为何从信的犯事,不光是他自己参与,他的妻子和长子利欲熏心,早就收受了外人的钱财!”
翼王声音变得又缓又沉,可他的目光里仍然游弋着柔光:“郁家早就有祖训家规,何从信一家严重触犯到了底线。
“你母妃也并没有向他们下手,他们是畏罪自杀。”
“谁又知道是不是有人逼迫呢?”擎之仍然不服,“而且这种事情为何不让舅舅他们去办?
“为何母妃要来做这个决断?”
他一脸倔强之下又带上了几分痛色,“从小你们就教我要仁善待人,可你们却又让我知道了母妃曾经对一个妇人下手!
“如果你想让我相信何家有罪,那就拿出证据!
“如果拿不出来,那就放我出去寻找何从信!”
少年的脸庞在清晨的阳光下坚毅的不得了。
翼王看他良久,缓声道:“因为你母妃是郁家嫡长女。
“是你外曾祖父生前指定有永久监察郁家剑坊之大权的人。
“她只是在尽自己的职责。
“而你——郁家的事和你没有关系。”
“可郁家的嫡长女正是我母亲!”擎之目光灼灼,烈焰游动,“母妃的名誉,于我而言就像我的生命一样,也重于泰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