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青铜穗
更新时间:26091922:34
夜风依旧。
飘摇的树枝投影在半开的后窗上,如同鬼门关口的招魂幡。
外院墙下传来亥正的梆子声。
江延昭望着面前两眼圆瞪着自己的柳氏,右手从她脸上下落到她脖子:“把她们都打发出去!”
被狠狠勒过的脖颈使柳氏一时间还发不出声音来,可不妨碍她把目光转向床那头。
打地铺的丫鬟们动静已小了些,但也还未完全停止。
方才那一幕,直叫人魂飞魄散,可实则前后也仅有片刻时长。
柳氏艰难咽下唾沫,尝试着张开了嘴:“你们,都出去,在外候着,不许进来!”
才开嗓的声音又哑又低沉,丫鬟们没听清,但是停止了动作,又有踟蹰的身影也试探着往内走来。
柳氏疾声道:“别进来!”
丫鬟骤然止步。
“出去!”
丫鬟们静默片刻,又依次走了出去。
房门关上,屋里顿时变得墓穴一般寂静。
江延昭松开了手:“二婶为什么杀你?”
少年声音坚定且果断,与平日沉默温吞的模样判若两人。
这一日里,司行玉给他引出的疑问太多了。
与蓉姐儿对弈到夜深,他便不动声色徘徊在了柳氏院外。
在发现柳氏把所有丫鬟都叫到了身边作伴后,他更加疑惑,柳氏到底在怕什么?
可是,即便到那时,他也依然只认为戚氏与隔房的侍妾之间只有见不得人的阴私交易,到底一个妇道人家,手段能出格到哪里去呢?
直到他亲眼看到那条白绫绕上了落单的柳氏的脖子。
日间在江延煦房里,戚氏大喝着把寻死觅活的帽子扣到柳氏头上,才有了解释。
游离在柳氏与戚氏之间的暗涌,原来是杀气!
“你怎么知道是她?”柳氏颤抖着抬头,接而支起身子,可方坐起,酸软两臂便又让她向前栽倒。
白绫那一勒,没要她的命,但喉骨被挫伤,挟持时肩膀也受到箍压。
江延昭蹲到她面前,素日总是沉默低调到尘埃里的脸庞,现下却只有让人不敢靠近的冰冷:“她动用的杀手,不是府中仆妇,而且杀手武功高强,方才不惜这般麻烦地杀你,不过是为了掩人耳目。
“杀手逃走后她马上会知道失了手。你猜她接下来是会犹豫,还是会一鼓作气干脆灭口再说?
“你若现在不说,便将永远都不会有机会再说。”
濒死的恐惧一下又攫住了柳氏。
她面皮抽搐,随后一骨碌坐直:“昭哥儿!戚氏她杀了你母亲!”
这个“杀”字,像是定身法,让江延昭保持着本有的姿势半蹲在地,没有起身也没有再钳制柳氏,可他整个人却静得连呼吸都已静止,那双冰冷目光也似瞬间冻住了的寒水。
“我母亲?”
“没错!是她,是你口口声声的二婶杀害了你母亲!”柳氏紧紧抓住他臂膀,指甲用力嵌入了他的肌肉中,“十一年前,你母亲还在坐大月子,就染上了一场风寒,那场风寒折磨了她数月之久,你还记得吗?”
江延昭望着她狰狞的脸,嘴唇明明是张着的,却并未曾发出声音。
那场风寒,他怎么会不记得?
那是十一年前一个秋日啊,诞下妹妹才几十日的贺氏,被江少询为江延煦来讨要原本属于自己的授课先生而大动肝火。
那夜,她在窗前静立到凌晨,小小的延昭也缩在角落里默默陪伴她直到凌晨。
那时他不知自己在怕什么,只知道从前的母亲不是这样的。她原本骄傲又爽朗,因为是家中的小女儿,有时,甚至延昭还能从她脸上看到一丝稚气。
可那天夜里,瘦削的她凭窗而立,避开了下人,悄然凭秋风吹起衣袂,飘渺如一缕烟。
江延昭连眼都不敢眨,就怕一不留神,这缕烟就会自眼前飘散而去。
好在,凌晨到来,晨曦洒窗台,她转过身来了。
她出门到他屋里,找他不着,又去院里寻找。
而延昭悄悄出现在她背后喊她,她才猛地一震转过身来,脸上的惊喜,是存在于延昭脑海之中,永不能磨灭掉的画面之一。
后来他病了,本就羸弱的母亲自然更不能幸免。
再后来,他好了,可母亲缠绵病榻数月,终究于反反复复中变成了烟,飘散了。
就在不久之前,与蓉姐儿对弈时已回味过的这番往事,当着始作俑者的面重新浮现在眼前,只会令他心口更加沉坠得难受。他咬牙看向柳氏:“你还有脸提及此事?”
这肖似江少询的面容,竟在顷刻间变得狠戾,让多年以来深受江少询温柔以待的柳氏心底发颤,她揪紧心口,颤声后缩:“我知道,当年是我做得过分,我不该总是撺掇老爷去争夺你们的东西,更不该趁太太月子里去扎她的心,可是,可是,昭哥儿,我说的是真的!
“我就算再过分,再嫉妒,也绝没有想过去杀害她!
“我能够争取到老爷的偏爱,能够让煦哥儿跟你比肩我就够了!……”
作者:青铜穗
更新时间:26091922:34
“你住口!”
江延昭指着她,站起来,即便咬紧着牙关控制音量,可浑身上下的怒意与恨意却绝未被遏制住,相反因为这声压抑了数年之久的怒斥出口,所有的悲伤和被忽略、被争抢而生出的不公,也全都化为了滔滔恨意。
“若你要的只是这些,那我和妹妹这些年来的忍气吞声算什么?这么多年父亲明目张胆地偏宠庶子女又算什么?我堂堂嫡长子,却要在你们母子面前避路让道,又算什么?”
他指出去的手指也在颤抖,颤抖得似随时要化为锋锐尖刃,刺穿她那颗卑鄙又黑暗的心脏!
柳氏崩溃地坐在地上。
她没想到,分明痛心着生母早逝的他,竟然会有这么恨自己,恨到连她的告密也可以忽略!
可江延昭是她翻盘的唯一指望了,若他不能成为自己的刀枪,去刺杀戚氏,那她最终不还是将死得不明不白?
“我知道你恨我!”她蓦地往前扑去,紧紧地拉扯着他的袍角:“我也知道自己难辞其咎,可是昭哥儿!你今日没听到玉姐儿说戚氏那个贱人曾在太太病重时,日日奉上滋补羹汤吗?
“那汤有问题!
“戚氏那贱人看中了太太手上的掌家权,也看中了老太爷和老太太给予太太的宗妇的尊重!
“为此她筹谋良久,布局深远,最终把你母亲推上了死路!
“你不信我,那你想想,自太太死后,她手上的权力是不是全落到她戚氏手上了?
“你再想想,如果不是因为此事,她究竟为何要杀我?
“你恨我不要紧,但你千万不要让九泉之下的太太死不瞑目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