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初时刻,顾夕岚站到了龙虎将军府内东边小花园门口。
郝建功在阶上沉着脸:“你个没良心的,还好意思来?”
顾夕岚冲他翻了个白眼,绕过他进了园,又到了帘幔拂动的凉亭,晃了晃桌上酒壶,然后仰脖两口,吁一口气道:“我又不是对你没良心,我怎么不好意思来?”
又问:“你怎么还没歇?”
“你不是也还没歇?”
郝建功哼哼走到主位坐下,目光把他剜了又剜,手却同时翻了个杯子,又朝身后丫鬟摆了摆手。
“难怪阿玉也不难过,就你这厚脸皮,成不了对她来说也是好事。”
顾夕岚接过左边新上的酒壶倒起了酒,又举起右边递来的牙箸夹起了菜。“听说昨夜行戟急匆匆地来找你们了?我方才去司家,阿玉不在,她今夜在江家留宿,你可知有何新情况?”
“哟,你还知道去找她呢?”郝建功满脸尖酸刻薄,“只是你世子爷这一整日去哪儿了?昨夜行戟来找的你,你到今夜才想起去司家,才想起来问我。
“该不会是终于摆脱婚约,乐得连夜跑去寻相好的了吧?”
顾夕岚终于沉脸:“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
“八爷,顾世子,司家公子在外求见。”
刚骂完,护卫蹬蹬地到了凉亭里。
二人同时起身。
行戟一路小跑到了小花园,在门口与他们撞个满怀,事情紧迫,已不及多说:“顾大哥,姐姐方才让春娘从江家送信出来,我们得即刻去追踪!”
江延昭从截住司行玉就看出来她在害怕。
但他不明白她在怕什么。
他能够发现事情的苗头,就是从阿玉今早到达江家,与柳氏起的那番争执而起。
后续一切都是她不断在给出信号,即使在白天他还不能肯定这是她有意为之,到方才母亲死因真相大白,他难道还不能确定,她从头至尾就是在提醒自己吗?
包括他临出门前,她跑得气喘吁吁来阻拦自己,以及方才她在柳氏窗外出现,不也正是因为猜到了戚氏会做什么吗?
这说明她从一开始就是了解事实的。
并且一直在避开戚氏和柳氏努力地帮自己。
从这一点上来说,她帮了自己大忙。
他如今已然身染罪孽,杀了柳氏,可难道自此就要变得是非不分,连这么帮着自己的她也要一起伤害吗?
他从来没这么想过。
可她眼里对自己的恐惧和提防是明显的,清晰的,也是强烈的。
她有孤身跑到江家来布局点醒自己的魄力,有在目睹黑衣人出手、果断向其出手的冷静,还有在面对自己杀人却不曾惊恐到失声的胆量,可她却在面对想开口道声谢的自己,露出了那样惊恐的神情……
子初三刻。
街头夜风拂面,将凌乱的心思逐渐吹得归位。
他紧攥着手上箭镞朝郝家方向赶去。
不光是为了即将行使身为一个儿子应该为含冤而逝的亡母该尽的义务,也因为他知道,无论司行玉心中有何秘密,她能给出这枚箭镞让他即刻去找郝建功带领出城抓取戚氏罪证,至少都说明她是在真心帮自己的。
听毕行戟交代所有经过,顾夕岚与郝建功同时震惊了三息。
江家也算大户,内宅有些阴私不足为奇,让他们惊的是,司行玉原是冲着借揭发这桩命案,打算先把江家阴谋铁三角,先掰掉戚氏这一块。结果却让她逮着了江少谦身边杀手的尾巴,怎么不算是意外之收获呢?
“走!”
小顾二话不说下了台阶,拍着行戟胳膊往外走:“给我打下手去!”
郝建功也立刻扔了酒杯:“带上我!”
“八爷!”
门房举着亮晶晶一物,快步到达跟前:“江学士府上的大公子,持此物求见八爷!”
亮晶晶的物事被伸到灯光下,更加亮晶晶了。
“是我姐的弩镞!”
行戟一眼认了出来,并夺过来瞪圆眼看着。“怎么会在江延昭手上?会不会是我姐出事了?!”
郝建功二话不说走出去:“一起去看看!”
行戟却往后退了:“姐姐还在他们府里,江家人我都信不过,我从后门出去。”
顾夕岚想了想,跟着后退:“那我也得避一避。——我们去南城兵马司调人!”
二门外,身着青衫的江延昭,像棵苍松一样孑然而立。
当郝建功出现在门下,他情不自禁迎上去两步。
“郝将军。”
“江公子手持此物到访,不知是有何事?”
弩镞在郝建功手上,他正审视地看过来。
江延昭认得他,但江家从未有机会与武将私下打交道,他也是第一次与之相见。而从前远远见他,他都是爽朗豁达地与众武将子弟一起,此时这等充满戒备的神情,让江延昭心底未解的疑惑又加深了一层。
他明明出来得十分焦急,可见阿玉给的弩镞的确是有份量的。
可他又为何这般审视自己,甚至可以说,好像还在防备着自己什么?
江延昭选择了坦陈:“郝将军,阿玉和我说你是她信得过的朋友,而今夜我江府后宅又出了桩家丑,家父的侍妾交代,十一年前杀害家母的凶手露面了。
“阿玉为了助我验证证词真伪,特地交了这枝弩镞于我,让我来求助将军,请将军带我出城一趟。
“在下恳请将军,许我方便。”
郝建功听得这声“信得过的朋友”,满脸的审视就已变成了呆懵。
他们老郝家全是粗人,从上往下三代凑不出个秀才,郝建功又不是对自己这五大三粗的浑然没有自知之明,说要撬墙脚,也不过是纯欣赏司行玉的聪慧勇敢,潇洒利落,外加敬重司家几代人为国、为军效出的大力。
哪里就真指望过能配上她?
能够亲近亲近,当个朋友,有事的时候他能伸伸手,他已心满意足。
没料到她竟当自己是“信得过的朋友”!
“出城验骨是吧?”他一把抓住江延昭手腕,“随我上巡捕营衙门取牌子,我带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