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中最繁华的地段，每当到了夏夜，街头的人群少了，也依旧有不少私邸酒坊尚且高朋满座。
直至子时的更鼓响起，楼上楼下送客的声音才陆续响起来。
江少谦和杜二爷他们所在的是楼上最尽头的雅室，推杯换盏了半宿，高谈阔论的声音也逐渐转变为和声细气的交谈。
江少询看大家模样差不多了，想起临出门前还答应过柳氏给她带吃的，再上西湖楼去已是不可能。
便起身到门口找到了伙计：“帮我备两三样你们的招牌馔食，包好交来与我。”
酒桌这边杜二爷看已无旁人，便拉住江少谦的手：“我与二爷虽见面不多，但今日一番畅谈下来，却有相见恨晚之感。
“实不相瞒，舍侄前番与戚姑娘偶然相见，遂一见倾心。戚姑娘虽说失怙，却有其长姐和江二爷这等姐夫相护，杜家能够与之缔结秦晋之好，也是美事一桩。
“却因今日受我兄嫂之托而来，有一席话，不得不代他们问清楚。”
江少谦微微敛色：“杜二爷有话，不妨直说。”
杜致昀便道：“日前广平侯世子与司府小姐纳采之礼突遭变故一事，街头对此议论纷纭。
“我要听二爷一句实话，此事究竟与贵府二公子是否相关？”
江少谦听到此处，遂回头看了看门口的江少询，又与立在帘栊之下的管事对视一眼。
然后一脸正色：“街头传言之事，二爷敢与我直言，足见心诚。
“不过，恕我要反问二爷一句，即便传言为真，也不过是江家小辈有所出格之处，与我们二房并不相关。
“更加与戚家扯不上干系。
“我这小姨子进京未满一年，与江家牵绊不深，传言再离谱，又焉能有损她的名声呢？”
杜二爷听到此处，颇为有些惭愧，朝他拱起手来。“得罪二爷了。在下也是奉命而来，还请二爷看在家兄一番慈父之心上，见谅则个。”
江少谦笑了笑：“承蒙杜大人杜夫人看得起，又得了杜公子垂青，这是兰音的福气。岂有见怪之理？
“不知除此之外，杜大人和夫人还有何疑虑？”
“家嫂见过戚小姐，很是欣赏。”
杜二爷避开其锋芒，神色不变地微笑拱手，既是给回了体面，又给杜家留了余地。
不过从他明亮的双眸来看，对江少谦的回答显然是满意的。
一看江少询已走了回来，便扬声说道：“今日与二位畅饮一宿，却尚有余兴未了之感。
“改日定当再延请二位光临舍下，喝个痛快！”
三人又倒满了最后一盏酒，举杯共饮。
江府的管事就在此时到达了门下：“大老爷，二老爷！”
江少谦饮完抬头，却见管事扑通一声跪下了。
“二位老爷，柳姨娘，柳姨娘出事了！”
酒桌之上静默了一瞬，随后江少询腾的站起来：“你说什么？！”
江少谦也放了杯子，神情瞬间收敛。
“柳姨娘她，她去了！”
管事绷了这一路，实在已无法控制自己，拍着大腿告知了这一声，人就已经颤抖起来！
杜致昀跟着起身：“怎么会出这样的事？”
“二爷恕罪！”江少谦连忙拱手，“府上姨娘久病在身，前几日大夫就看过说不大好，想必是今夜实在扛不住了。
“既是如此，我们二爷就先失陪，还望二爷勿怪！”
杜致昀连忙道：“提什么罪不罪？家事要紧。改日再叙！”
江少谦便立刻搀住了顿时已瞠目结舌顿在当地的江少询，招呼着管事等人立刻下楼去。
杜致昀在后送了两步。身后随从疑惑道：“这江府看起来不大太平。”
杜致昀微微皱了皱眉：“议婚的是戚家小姐，跟江家内宅有何相干？
“再说这江少谦一看就是个精干之人，不像江少询房里那般乱七八糟。
“如今朝上中层文官日子都不好过。杜家如今看着风光，也要谋求长远日后。
“凭江望石在内阁面前的体面，杜家结下江家这门亲戚，总归不会是吃亏的。”
随从默默点头，不再作声。
不多时，杜家人也滔滔一路跟着下了楼。
而此时隔壁门窗大开的敞室里，把先前江家管事禀报给江少询的那番话一字不落听进耳里的孟擎之，也情不自禁离开宴席，跟着到了楼梯口。
兵器库清吏司与他前后桌的同僚高占伊一看也端着杯子跟上来：“你瞅啥呢小孟？”
孟擎之道：“高兄，我方才看到个熟人，有点急事儿先告辞。明儿早上我给你带早膳。”
完了不由分说，匆匆一抱拳就下了楼。
高占伊探长着脖子才发出个“哎”，他就已经不见了人影。
擎之下了楼，暗处的史进连忙跟上来：“爷，咱的局终于结束了？要回去了吗？”
他家世子爷长这么大从来没有出来应酬过，也从来没跟朝中子弟像今夜这般聚众喝酒，可自从王爷王妃让他进了衙门，便也开始结交子弟了，下了衙之后也学着不回家了！
从前他们这些跟着世子的侍卫，公认都是最轻松的优差，如今他这状况也太多了，搞得大伙儿简直连睡觉都得睁着个眼睛！
天知道他们这一夜操了多少心，一个时辰里，轮流跑上去觑了多少回！
这要是端杯子伤了个指甲盖怎么办？
走路踢着个脚趾头又怎么办？
不好交代！
“不回去！”孟擎之满口叛逆，“要回去你们回去，我还有事要办！”
史进忙道：“那你不回去我们肯定也不回去，咱们还上哪啊？”
“没听说江家死了个姨娘吗？”小孟一边说一边追随着江家兄弟狂奔回府的马车，“他们家只有一个姨娘！
“而且还正好是前番被司夫人打断了腿的江延煦的生母！
“我有预感，这事肯定跟小玉有关系。
“我得赶紧去！”
史进在后头听得一愣一愣的，小玉？！这又是哪位他不知道的新同僚？
眼看着侍卫们跟着擎之一路远去，后方酒楼对面胡同口的马车里，翼王妃一撩车帘，也啪啪拍起了翼王的肩膀：“快！跟上去，别让孩子有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