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江少谦讨要路引,司行玉自然是另有打算。
和姓江的缠斗这么久,已到了随时都要和他摊牌的时候了,她不得不给自己准备点筹码。
但江少谦拿出这张图,还是瞬间把她的怒火给点着了。
司家大炉百年前就建造起来了,几代人专营铸造,能够一代比一代强,还能够助力朝廷平定外敌,这冶炼的技术大部分得归功于那些个大炉。
他们撬走了郁家的工匠,又拿去了司家的构件为样品还不足,如今竟然还把主意打到了他们司家铸造技术的根本上!
这已经不是想偷他们的工艺,而是想直接偷走他们的饭碗!窃取他们的招牌!
如此卑鄙无耻的行径,已然让人怒不可遏。
而江少谦在此时丢出这张纸,心思更是歹毒非常。
如果她是司行玉,就绝无可能会答应他这种无理的要求,别说什么可以作假。大炉的构造并不精细,但一环扣一环,其中一环作假,上下构造就对不上。
而他们手里有何从信,究竟有没有耍花招,何从信一定能够看得出来。
所以真的司行玉只能拒绝。
一旦拒绝,江少谦对她又还有什么好手软的?
而如果她是阿婉——她就只能拼死去做。
她做到了,之后能不能活另说,至少江少谦得到了他想要的。
他若没做到,那就正好称了江少谦的心意,除了他这个已然没有了价值、同时还极有可能泄露机密的弃子。
所以这张纸抛过来,代表的就是她必然会九死一生,凶多吉少。
“我不过是在解决你的后顾之忧。”江少谦道,“你若能够完成这个任务,足以说明你能力超群。
“我没有理由杀你,而把你推向上方,将来你我双方也能多个照应。
“难道不是吗?
“难道你认为,逃出去了就一定还能活?”
江少谦看着他瞳孔里倒映出来的自己。
从容而冷血,是他喜欢的样子。
他不知道那张路引究竟会起到什么作用?
但是,荣武在芦苇荡里对他许下的承诺,他已深深刻在心里。
荣武说,等这第四枚构件上交之后,他现有铁料采办司主事的官职,会再往上擢升为员外郎。
此外杀手数量也会补齐至二十个。
仅仅四枚构件就能升官,能够拥有更强的势力。
如果把司家大炉的构造窃取出来,他得到的必然更多!
最初答应他们共同起事,主要还是为了被内阁夺走的官职,为平心头之气。
那时他不为钱也不为官。
但现在时势变了,这股浪潮在推着他往前走,他不得不抓紧这些,不得不拥有更多的权力,更高的地位,因为他已经没有回头路!
他也不是非得杀她不可。
只要她能够办成这件事,不但能够证明她的确是阿婉,同时确实能够证明她的本事。
她连司家这样的机密都能到手,那么就让他继续留在司家,又或者把她往上推一推,真的把她栽培成自己的左膀右臂,又有何不可呢?
反正他们兄弟已经反目。
江少询不可能再和自己一条心了。
那么如果她办不到,或者失了手,那就只会死在司家人手上,也正好不费一兵一卒,把她给灭了。
现在,江少谦现在等的就是一个她的态度。
可是司行玉即使有一万种骗人的假面,在面对如此厚颜无耻、卑鄙歹毒的豺狼面前,也无法心平气和的使出来。
如果仅仅只是为了给父亲和自己报仇,她早就能够设下死局,先杀了他再算。
可他们的图谋不但有司家,还有郁家和顾家。
怒火窜上了她的喉咙。
她缓慢地咽了咽,然后重新拿起那张纸。
“大炉构造是吗?我试试。”
江少谦脸上如有春风吹过,满脸阴郁渐行消散。
“这就对了。”他勾一勾唇角,“别耍花样。我们有冶炼和铸造的行家,图纸会不会出错,绝对能给你看出来。
“一旦有错误,你就是叛徒。”
行玉深吸气,抬起阴凉双眸:“不用二爷提醒,这些我自然知道。
“只不过,不知道时至今日,二爷落得这般妻离子散、兄弟阋墙的下场,心里可有过后悔?
“来日若连自己也牵连进去,最终众叛亲离,死无葬身之地,二爷觉得值不值?”
江少谦谑色尽褪。才被春风化开的一张脸,立刻又冻成了寒冰。
行玉却不再停留,冷冷一瞥他之后,走出了房门。
烈日已经西斜,暑气却越发腾腾扑面。
行玉交攥的双手在袖子里咯咯作响,指甲掐进了皮肉。
打他们司家大炉的主意,真无意掘他们司家人的祖坟了!
这样还能忍得下去,她也枉为司家女!
“让他们把车拉到府门口等我。”
二门下交代流金先出门,后脚要走,视线前方的一扇窗后却露出了蓉姐儿的半张脸。
“玉姐姐!”
行玉猛吞唾液,左右看了看。
“玉姐姐,”蓉姐儿飞快走出来,招手指了指旁边夹道,“这边没人,我让人看过了,你出来后二叔就去了灵堂!”
司行玉这才提起裙子,飞奔过去,闪身穿过夹道,到了清寂无人的祠堂后方。
“玉姐姐,”蓉姐儿压低声,“是哥哥让我来的,他让我问你来府里做什么?”
“我把那个构件给他。”行玉简单说了来龙去脉,立刻问,“你们怎么样?”
“父亲对这件事上心了,我们暂且无事。”江雨蓉眼眶红红,“哥哥为了照顾我,也不去国子监了,我总觉得不是长久之计。”
行玉默叹。“你回去跟他说,就关起门来过日子,别的事情不要管了。江少谦这边有我们呢。”
江雨蓉点头:“那你们也要小心。”
“会吧。”
行玉怕被人看见,轻推着她上了庑廊。
直到看她出了月洞门,这才循原路回到垂花门下,赶在远处的婆子到来之前,先到了前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