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雨蓉才进了江延昭的院子,江延昭就迎出门来。
“哥哥,玉姐姐说,她是来给江少谦送最后那枚构件的。”
拉着江延昭进了门,她才压着声音把话说出来。
“她还是送过来了?”
对这个结果江延昭略有些纳闷。
按司行玉过往眼里揉不得沙子的性格,上次给出那三枚构件,就应该已经是极限了。没想到她还真的把第四枚也给了出来。
“哥哥不是说玉姐姐他们也很难吗?也许是不得已才委曲求全。”
江延昭未置可否。
这个说法不是没有可能,但又总觉得有那么点不对劲。
不过这既然是司行玉自己主动上门来的,足见这是她的决定,倒不必要深究了。
眼下反而是江少谦这边。
江少谦已经罔顾叔侄情分,起心要置自己于死地。那他也只能以攻为守,利用同住一个屋檐下的便利,尽快抓到江少谦的把柄,将他反制回去。
那么既然他已经得到了那第四枚构件,接下来他又会做什么呢?
想到那天夜里江少谦悄摸去了芦苇荡,他心向一动,立刻抬起头来,招手唤来门外的何庆:“从眼下开始,暗中把二房守住。
“不管他有什么动静,即刻来告诉我。”
日光穿透书房的窗户,把静置在炕桌上的铸铁构件和铺在旁边的图纸照得无比清晰。
江福拿着一柄小秤,将这铸铁构件放置秤盘之中。称了一遍又一遍,末了声息颤动道:“一模一样,与上头人交代下来的重量不差分毫。”
他把秤放下来,高举双手朝江少谦打拱:“恭喜二爷,贺喜二爷,既成功上任铁料采办司主事之后,又将迎来高升!”
日光闯进江少谦的双眼,使双手撑在炕桌两边的他眼眸灼亮。“升迁是另一回事,得到了它,最起码此前的失手,还有由先生的死,都能交代得过去了。
“只是,”他眼眸一垂,把目光停驻在铸铁上司家独特的徽记上方,“越是真的,我心里越发有些忐忑。
“如此难得的东西,到手得也未免太顺利了些。”
江福跟着迟疑了一下,说道:“如此说来,前后不够五日,确实有些出人意料。”
江少谦面上添了一丝困惑。
站了片刻,他支起身来,看向屋角的漏刻,又看向窗外天光。
“无论如何,只要这构件无假,那就先交差了再说。
“你即刻送信出去给荣先生,就说今天夜里,我要把此物交给他。”
“好小的这就去!”
江福转身出门。
江少谦重新拿起这构件,低头凝眉看了两眼后,将它收在了隐秘处。
屋角的铜镜映出他紧绷的脸,他原地站了站,不由抬手抚上了脸庞。
仅仅半年之前,他还胸有成竹,意气风发,自诩一切尽在掌控之中。
仅仅半年之后,他已只剩下招架之功,当下每一步动作,竟然都是为了自保。
他不图凭这几枚构件升官发财,只图自此之后,形势转变,重新占据主动之势。
暑天里一个下晌的时间,也不过一场午觉,半卷书籍,就已擦肩而过。
大管家踏着黄昏暮色,领着两个管事娘子到二房来,张罗不日之后戚氏出殡等事务。
江少谦看完章程,抬头就见江福到了门下,当即把簿子合上,塞回给到管家。
“按府里的先例去做便是。”
众人离去,江福也随后走了进来。
“二爷,荣先生回信了。送信的人说,前番去码头芦苇荡反而引来了眼线,此番索性就登门来寻二爷。
“入夜之后,请二爷在府中等待。”
薄薄一封信递到了江少谦手上。
江少谦凝眉看完:“他到江府来,不怕惊动旁人?”
“有方洛他们在,只要二爷提前打点好路线,就决不会有什么差错。”
江少谦望着江福笃定的脸,眉头锁得更紧了:“你怎么知道不会有差错?”
江福微顿:“二爷,如今已有好几路盯着咱们的人,与其出府,倒还真不如在府中相见。
“最为危险之处,或许也最为安全。”
江少谦默立片刻,把信折起来。“去打听清楚离二房最近的西角门今夜里哪些人值守,让方洛他们看守好角门内外。
“再安排两个人去长房那边守着。”
江福称是。
江少谦想了一下,又道:“慢着。”
他走到后窗下,推窗看一眼墙根:“入夜后悄摸地弄几筐草木灰来,莫惊动任何人。”
江延昭不出门,索性带着妹妹习字读书。
入夜后在灯下给她讲解诗文,何庆像平日一样端着夜宵进来了。
等把门关上,他突然变了个人似的,快速来到江延昭身边:“爷,二房那边,二老爷和江福这一整日都没有出去过。
“但是方才,原本值守西角门的护卫和轮值看门的家丁,都被换走了。”
江延昭抬头:“西角门?”
“没错,就是离二房最近的那道门。”
江雨蓉立刻扭头:“哥哥,这肯定是二房干的。”
江延昭点头,起身推开一扇窗户,眯眼看向二房方向。
此时已过戌正,府里的院落至少有一半已熄了灯。二房那边只有灵堂里偶尔飘过来的火盆里的火光。
他把脸转向另一边的长房正院。
柳氏已经出殡,今夜的长房格外安静。晚膳时分江少询为了他的爱妾还曾借酒消愁,这会也没了动静,想必是已经歇下了。
江延昭把窗关上,看了眼身上的深青色衣裳,然后与妹妹道:“你接着在这读书,我去去就来。”
蓉姐儿起身:“你还去?二房都已经防着咱们了。”
抬了步的江延昭停下来,回头道:“你说的对。”
随后他看向头顶房梁,又环顾了四周一圈,把蓉姐儿手里的书抽出来。
“夜深了,你回房歇着去。我也要歇了。”
江雨蓉心领神会,想说什么,最终又咬了咬下唇,点点头站起来。
待他出了门,江延昭一面脱衣裳,一面用不大不小的声音道:“打水来洗漱。”
对面屋檐下的两道黑影,眼见着屋里人更衣洗漱,又慢条斯理地熄灯上了床,遂相互在夜色里对视了一眼,而后安心地盘起两手,靠着房梁坐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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