委任令上清晰的“江少谦”三个字,毫无征兆的跳入了其主人的眼帘。
江少谦心口微滞,虽说他对升官发财并无执念,可当锦绣前程实打实的摆在眼前,再说不动心,则未免虚伪。
“这下二爷可放心了,主上说一不二,言出必践。”荣武把委任令收回去,露出微笑:“接下来,二爷只管放心完成任务便是。”
风吹帘动。
房门开了又关。
跳跃的灯火之下,江少谦孑然而立,仿佛许久才找到呼吸,提袍在椅子上坐下来。
他扭头看着手边桌案上喝剩的半盏茶,把它端在手上,又放下去。
江福送客回来,把门关上,满脸的喜色已经掩饰不住。
“恭喜二爷,贺喜二爷!”
江少谦抬头看了他一眼:“不过是多了个买命的官位,何喜之有?”
江福噎住。上前给他添满了茶,又道:“既入此局,有所收获,总归是件高兴事。
“咱们江家自老太爷手上才开始在朝堂发家,二爷如今步步高升,这是江家的福气。
“也是将来在朝堂屹立不倒的根本。”
江少谦面目深凝,不曾答话。
他单手撩开垂下的帘幔,侧耳倾听片刻后又把手放下来。“他们出府了吗?”
江福跟随着朝外看了一眼,回道:“小的方才把他们送到角门下才回来,这会儿自然应该出府了。”
江少谦起身走出帘栊,来到外间屋中,稍立片刻后转身:“三个人从外头直入二房,竟然当真,不曾引来任何人注意,看来,江家这批护卫,应该好好整顿整顿了。”
“二爷,这事儿咱们说了不算……”
“谁说我说了不算?!”江少谦劈头冲他斥道,“今日他们能悄无声息的进来会我,来日岂不是也能悄无声息的来杀我?来杀老太爷?”
江福哑口无言。
“二爷,”这时有家丁匆匆走到门下,叩响了房门,“后墙下铺好的草木灰上,发现了两只脚印!”
屋里二人同时转身。
江少谦走到门下:“两只?没有其他的?”
“小的们仔细看过,仅仅只有这两只,其余再也没有了。而且,事前已经听从二爷的吩咐,严令所有人不许接近书房三丈之内。”
家丁声音还带着喘息。
江少谦一把拂开他:“在何处?带路!”
院外后墙下,几个家丁正提灯照着地下,两指厚的草木灰平铺在地上,不点灯完全看不见。
江少谦接了灯蹲下来,两只脚印分左右一前一后,朝向的正是自己书房的方向。
右脚在前,尚且清晰,而落后的左脚却明显被故意踩踏过,只剩前掌还有轮廓。
但这已经足够了!
江少谦看向前方,只见右脚前方却没再有新的脚印。
他抬眼丈量了一下距离,默算从脚印到达院墙之下还有三四丈远,便提着灯站起身来。
先前的院墙下,是有人放哨的。
没有人可以脚不着地跨步这么远,还越过有人看守的墙头去往院内。
他把灯递还给家丁,两手负在身后,目光阴鸷:“守住这块地不要动,把这脚印拿纸仔细拓印下来,即刻去对照大公子的鞋码。”
江延昭返回房中,不敢点灯。悄声摸到床上,提着鞋入内把里外两层帐子掩好,确定不会漏光,这才拿出夜明珠照向鞋底。
鞋底上的草木灰赫然在目。
喉头仿佛堵上了一把枯草,瞬间呼吸不畅。
他以为自己已足够谨慎,一路到达二房外头也十分顺利。
甚至隐藏在暗中窥测动静之时,他隐约听到了墙头之内刻意压低的说话声,也不曾轻举妄动。
可谁知道江少谦竟然会在院子外头撒下草木灰?
黑灯瞎火的,无人会提防这招。
而等他迈出脚步察觉脚下软得不同往常时,掏出夜明珠一照,想收脚也已经晚了,墙头上已经有人窜了出来。
慌乱之中他也只来得及匆忙擦了几脚,后头的脚印或许擦掉了,但前头的呢?
他到底还是低估了江少谦的心机。
跟那杂碎一比,自己到底还是嫩了些。
“……二老爷,大老爷已经歇下了。”
“把他唤醒!”
隔墙那边的说话声清晰传来。
江延昭腰背一震,把夜明珠塞进了被褥。
随后他猛吞一口唾液,又深呼吸一口气,稳住心绪,撩开床帐。
“何庆!”
歇在隔壁的何庆一直在暗中守夜,听到呼唤立刻推门进来。
“爷!”
“准备笔墨,江少谦方才院里来了人,他一定是把那枚构件交出去了。
“我写封信,你尽快送出去给表姑娘。”
“……是!”
江少询送走了柳氏,又亲自看她入了土才回来。
入夜一看屋里空荡荡,就连过往多日不绝于耳的颂经声都没了,一时间心里凄楚,一个人喝了几杯,饭后就早早歇下了。
梦里还在与狐朋狗友对酌,忽就被人凑到耳边唤醒。迷蒙中睁眼一看,屋里灯火亮堂,床前一脸忐忑的站着他身边几个家丁,而稍远处,江少谦如同索命鬼一般,板着个脸立在帘栊下。
江少询撑着床板坐起:“这是干什么?又出什么事了?谁死了?!”
江少谦走到他面前,挥手让人退下,然后将手上两张纸啪的拍在他胸前。
“你认认,这是谁的鞋码!”
江少询一脸莫名其妙,皱眉看了两眼,丢了回去:“这我怎么知道!你有病吗?大半夜跑来问我这个!”
“这是江延昭的脚印!”江少谦弯下腰来,恶狠狠瞪着他:“上头人今夜到了府里,来取他们要的构件。
“可是江延昭他在暗中盯着我!
“他在等着拿我的把柄,等着毁了我。
“这就是他暗中窥伺我的证据,你要是不信,现在证据我还保留在原地,你可以亲自去看!”
江少询被这番话炸的一懵一懵的!
“上头人?来江家了?”
“没错!”江少谦眼神剜着他,“你知道这有多要命吗?一旦泄露出去,带来的会是什么后果吗?
“我用尽手段防备了所有人,结果却还是没有防住‘自己人’!”
“他如果不知轻重抓着我的把柄抖露出去,我跑不了,你也跑不了。
“到时候你们长房从上到下也绝没有人能留下来!
“你现在,还要护着他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