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家父子入了宫,只见平日还在殿外寒暄谈论的文武百官,此时都已经鱼贯入了殿。
江家兄弟只能排在末尾,到了阶上就放慢了脚步。
江望石看看左右,提着袍子上前,到了自己的位置,勾着头看了眼上方,又看了一眼最前端的内阁诸臣与广平侯,然后便抱着笏牌站在人群里。
顶上,皇帝年方弱冠,看看左手的文臣,又看看右边的武将,然后清起了嗓子。
“广平侯,不知你今日有何案子上告?”
朝中由内阁坐镇已久,自打早些年接连打压了几批跪地死谏、弹劾内阁的御史言官,而朝中几个原本根深蒂固的官宦世家被连根拔除之后,每日朝会早就没什么大不了的事了。
天大的事情,几乎都到了内阁手上,内阁官员关起门来定下决策,再在朝上走个过场也就完事。
没想到今日广平侯竟然一来就要状告翰林院这位内阁得力的下属,多年来只在朝上起个应声虫作用的皇帝都显出了几分生涩。
“皇上,臣要状告翰林院学士江望石草菅人命。江家长媳贺氏,十二年前疑似被人害死。这是整个案子的卷宗,恳请皇上过目。”
皇帝看着高高举起的折子,下意识的看向左手的几位老臣。而当后者眼观鼻鼻观心,不曾言语,他又迟疑地朝旁边站立的御前轮值侍班翰林抬了抬下巴。
今日轮值的正好是皇帝的伴读,彼此已有默契,当下上前把卷宗接了过来。
皇帝翻看了两遍,又递回去:“呈给霍阁老看看。”
这侍读翰林便又把折子递给了御座下首第一位的霍觅。
皇帝道:“江爱卿,你对此有何话说?”
江望石出列:“启禀皇上,此罪,臣不敢领。”
皇帝默了默,又看向广平侯:“爱卿,你可有证据?”
“回皇上,没有证据,臣也不敢告。贺氏所生之子江延昭是夜把案子告到巡捕营,巡捕营巴总郝建功即刻带人随江延昭前往贺氏坟茔,进行开棺验骨。
“这便是当时衙门开具的文书。
“当夜江延昭捧着他母亲的遗骨回到江家,江学士亲口说事后会给巡捕营答复,可月余过去,江家只字未给。
“臣便着人守住了贺氏的坟茔,并且也告知了大理寺,如今,大理寺的仵作已经到达城外江家祖坟。
“如若江学士不服,便请皇上即刻下旨,开棺掘坟验毒。
“不过,”广平侯说到这里又停了停,斜眼看向江望石,“除了贺氏的死因存疑,江家前些日子死去的两个女眷的身亡内情,同样也不简单。
“江学士,你要不要一并向皇上做个解释?”
江望石抬眼,目光恭谨望向龙椅上的少年天子:“回陛下,臣的长媳贺氏十二年前病亡时,有邻里、医者证词,卷宗俱在。
“侯爷今日持旧卷上殿,一口咬定臣草菅人命。臣身为儒臣,读圣贤书,知人命至重,若果有戕害妇孺之罪,不必侯爷弹劾,臣自当束身请罪,甘受国法。”
话说到此处,他缓缓看向广平侯,神色平和:“此案尘封一十二载,当年并无苦主上告,时隔多年,侯爷忽然翻起臣家内宅旧案,选择于大朝之上当庭发难,果真是为了讨公道么?
“若是真为贺氏伸冤,臣感念仁心;可若是借一桩尘封内宅旧案,借臣这翰林院闲散词臣,搅动朝局、扰动内阁理政,那这冤屈,便不知究竟是谁人的了。”
对广平侯的举证,他避而不谈,反过来却还扣了广平侯一道借题发挥、搅动朝局的帽子。
皇帝抓着龙椅扶手,看向捧着卷宗的霍觅。
广平侯沉声又道:“江望石,这可是你孙儿江延昭主动向我巡捕营告发的,文书上还有他的亲笔落款。
“当着皇上的面,你还想不认?”
江延昭的落款被怼到江望石面前。
江望石咬了咬牙:“家中小儿不懂事,惹出风波,侯爷何必不依不饶?”
广平侯冷哼:“江延昭已是朝堂举子,他可不是什么不懂事的小儿!”
二人眼见得剑拔弩张。
同样被点了名的皇帝,身子不觉朝霍觅的方向倾过去:“大学士,此事依你之见,还当如何处置?”
堂堂一介天子,窝囊到这份上,也是够了。
不过大家已见怪不怪,都在两眼骨碌碌地等着后续。
霍觅翻着卷宗,闭口不言。
殿内也跟着安静,没有一个人再敢催问。
直到他慢悠悠地翻完,才抬起眼眸,向御座拱手:“陛下。”
随后转脸看向广平侯:“侯爷掌巡捕营,勘案是本分,但威权有界,律法有序。
“开棺验骨,事关阴灵宗族,非三司题本、御批朱印,不得擅行。
“侯爷未等奏定,就先遣仵作围坟,持一纸供词,于大朝之上以掘棺相迫。”
“我……”
广平侯眉毛一竖,正要开口,霍觅将他淡淡一瞥,又往下道:“侯爷,若贺氏含冤,国法自会明断。
“只是朝会议军国,不是当庭挟人自证的公堂。“今日可凭掘坟逼臣,他日你便可持兵戈胁君。”
一句持兵戈胁君,广平侯立马退后了一步。
右首的武将们也屏住了呼吸。
就连最擅长应对此事的翼王也在扫了一眼广平侯之后,拢抱着笏牌,望向了地面。
拿朝堂法纪来做文章,历来是这帮文臣的拿手戏。广平侯即便做了准备,到底更擅长领兵作战,哪里玩得过他们?
“纲纪一松,必然后患无穷。”
霍觅放慢了声音,但语气十分干脆:“臣请陛下下旨,其一,所有文书供状,移交三司会审,是否开棺,由三司具本请旨。
“其二,巡捕营即刻撤去坟茔人手,仵作不得妄动棺椁。
“其三、江家另外两名亡故女眷,一并入卷核查。
“其四,江望石暂无实据,照旧供职,待勘问定论。”
满殿死寂。
广平侯张嘴还要说话,内阁其余几位已经齐齐出列:“大学士所言极是!”
次辅窦佼转过身来,睨向广平侯:“三司查的应是人命冤情,而不是借旧案搅动朝局。还望广平侯谨记朝堂法纪。”
广平侯差点就没绷住。
从前他在西北,常听人说江望石是内阁的狗腿子,他还因着司家这层关系不大信,没想到他们江家人自己告上来的案子,还有棺椁里的铁证,内阁这帮老家伙竟然明目张胆地就把江望石给护了回去!
“侯爷,”同在前面站着的兵部尚书杨翌上前一步,给他打起眼色,“阁老的意见十分公平,大家都没有意见。”
广平侯扫一眼铁板也似的内阁那几人,忍下意气,朝皇帝躬了身。“请陛下裁决。”
皇帝看了眼身侧侍读,随后颤巍巍摆手:“传旨,依大学士所言行事。”
“臣领旨。”
霍觅躬身一揖,起身时目光缓缓扫过阶下,淡淡在广平侯脸上一瞥,又划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