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朝——”
金銮殿上传来了拖长音的高呼。
满朝文武开始有序退散。
门槛下的江少谦顺着人流转身,勾头望着地下的他,狠命地咽了一口唾沫,并且,借着下阶之时,抬袖擦起了额头。
上次在司家,他就知道已经得罪了侯府。江延昭请动了郝建功前往祖坟开棺验骨,他也知道这事会有麻烦。
没想到平静了如此之久,广平侯竟然亲自把这事抬到了大殿。
如果仅仅只是贺氏一人的死也就罢了,再加一个柳氏也还不怕。
要紧的是当中还有个被射杀在胡同里的戚氏!
一旦大理寺和刑部要验尸,戚氏的死就瞒不住。
而只要再继续顺藤摸瓜,柳氏和贺氏的死因一定会被牵出来,总兵胡同里的秘密也要掩不住了。
江延昭,竟然给他们捅出了这么大的娄子!
他目光穿过人流,狠狠地瞪了一眼那边厢的江少询。
江少询似有感应,难掩慌乱的回应了他一眼。
江少谦捏着拳头下到阶下,逐渐放缓脚步,回头看起了还落在后方的江望石。
如果三司一定要按照章程行事,那江家定会面临倾覆之祸。
可好在,今日内阁护下了江望石。
三司衙门上下遍布着内阁的人,案子查与不查,究竟怎么查,都是门道。
接下来如何化解,就看江望石在内阁的体面了。
百官散去后的大殿逐渐空寂。
霍觅立于班首,目光淡淡落向尚在弓着身子立在原地,还未曾移步的江望石。
“江学士。”
落在队伍末尾的官员听到这声音回头一望,瞬间噤声,纷纷低头避过,无人敢多停留半步。
江望石深深地弯着腰,面上依旧恭谨:“下官在。”
霍觅转身,步履沉稳:“随我回值房。”
内阁首辅的值房,无论何时都是一派肃穆清寂,无半点朝堂之上的公允宽和。
霍觅进了门,落后的江望石自动把门关上。一时间屋里只听得见彼此的衣袂窸窣之声。
霍觅在公案后落座,抬起的双眼里眼神冷淡,凉如清水。
“江学士,今日之事你该谢的不是皇上,而是内阁。”
江望石头未抬起,但背脊僵硬,随后撩开袍子,径直跪下地去:“下官知晓。
“下官叩谢阁老解围。”
“你知?”霍觅低哂一声,又淡声道:“我看你不知。
“广平侯有备而来,来之前甚至已经把大理寺的人提前请到了坟茔,巡捕营验骨的文书之上还有令孙的亲笔落款。
“他有没有冤枉你,你心里有数。
“今日之所以保你,是因为朝堂尚是且不稳,不可在武将逼压之下折损了文臣骨干。”
这话语直白又赤裸,本应清贵高傲的翰林院学士匍匐在地,喉间枯涩,未能发出一言。
“十二年前这桩旧案内情如何,老夫不问。”霍觅继续道,“你虽非我门生,这些年为内阁办事却也兢兢业业,今日保你是内阁给你的情分。”
他右肘放上公案,上身微朝前倾,目光锐利如锋,睥睨朝下:“你在翰林院,食朝廷俸禄,享世族名望。
“但你的命、你的名、你的江家,从来都不是你自己说了算。
“是内阁说了算。
“朝堂上下削尖了脑袋想往内阁凑的士子不计其数,你如若再捅出篓子来,老夫也不是非用你不可。”
这一句叠一句,如同磨盘般层层碾下。
方才朝会上对外维护的体面,在此刻撕碎得干干净净。
江望石两手撑地,地面金砖的寒意,透过暑天的热浪凉飕飕地钻进他的血脉里。
“下官,谨记阁老的教诲。”
霍觅垂眸瞥了他花白发丝一眼,缓了缓语气:“别跪了,起来吧。
“算起来你我年纪相当,别让人瞧见了当老夫苛待你。”
虽然语气缓和,但年纪相当四字,更似巴掌般扇在脸上,让江望石脸上火辣辣。
他爬起来,朝案上看了一眼,又艰难地陪了个笑:“家门不幸,出了这场风波。
“接下来三司会审必有盘查,这边还请,还请阁老网开一面,令大事化小。”
霍觅眼皮耷拉:“你安心办好差事,剩下的自然有人会替你处理。”
江望石当即俯身:“多谢阁老恩典!”
“别急着高兴。若差事办不好,那么今日朝堂护你的所有规矩,到了明日,便也能尽数用来定你的罪。”
“是。下官定当竭力为阁老分忧,为内阁分忧!”
霍觅拿起扇子,挥了一挥。
江望石当下深鞠一礼,退出门槛。
隔壁院里的窦佼等他走远,背着两手踱到首辅值房。
“咦呀,老霍!今日咱俩给江家的面子可大了。”
霍觅漫不经心摇开扇子:“皇上已经及冠,迟早朝中又有人会拿这个说事。
“说到底江望石也给咱们使唤了这么多年,有些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这当口,能收买就收买罢。”
扇子一停,他又问:“广平侯是怎么会和江望石杠上的?”
江望石坐在去往翰林院的马车里,两手扶膝,一动不动如同雕像。
“老师!”
一直在翰林院为他协理政务的学生贺彰,立刻快步迎出来。
看到马车里他两鬓汗湿,贺彰十分惶恐:“老师可还安好?霍阁老他,他可曾降罪?”
江望石望一望他,又把目光移向前方街头。
“子泯,今日你先代为师处理差事,我须回府处理一些事情。”
贺彰讷然称是,放手看着车帘放下来,马车载着他的恩师远走。
这等暑热的天里,哪里还有人乘着马车,将车帘全挡下的呢?
可江望石需要。
他需要这层布来挡住自己的难堪,和从心底里往全身四处发散的屈辱。
皇帝从兴阳王封地被接回来登基已有十五年,内阁也已经把政十五年。
当年意气风发进入翰林院、成为朝堂清流的探花郎,也已经在今日这样的倾轧之下度过了十五年。
十五年过去,按说已经习惯。
但原本该因封功受禄而跪在金銮殿的两膝,硌在内阁的冰冷地板上,还是痛的。